第452章 庭前
第452章 庭前
第452章 庭前上午九點半，法院門口。
天陰著，風從台階上往下灌。
家屬弟弟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腕。
領口洗得發白，邊角處磨起了一層細絨。
他母親站在台階下，沒往上走。
她抬頭看了一眼門楣，看了很久，手巾在手裡疊成方塊，壓著。
“上去吧，阿姨。”沈知意說。
“我不進去。”她說，“我就在這兒站著。”
“裡面有長椅，坐著等。”
她跟著走了兩步，又停下：“這地方，我這輩子沒來過。”
沒人接話。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張一凡掏出來看，是田軍發來的一張照片。
雪線以上的一個埡口，風把經幡吹成一條直線，路邊立著一塊牌子：海拔四千八百米。
照片中央是一台偽裝車，車衣上結著一層白霜，格子的黑白被霜蓋成了灰。
下面一行字：【調完了，昨天連續爬坡三趟，沒響。】
張一凡看了兩秒，回了兩個字：【知道。】
“怎麼了？”沈知意問。
“車跑上去了。”張一凡說，“四千八。”
沈知意愣了一下：“網上還掛著趴窩那條。”
“掛著。”張一凡把手機揣回口袋，“他們不知道。”
“那我們不說？”
“今天不說。”張一凡看了一眼台階上的門，“今天說的不是這個。”
十點半，家屬弟弟被留在走廊，母親坐在長椅上，沈知意陪著。
張一凡和陳律師回了車裡，把三份材料最後過一遍。
家屬錄音的整理稿，一共十九頁，每一段前面標了時間。
供應商質檢後台的日誌列印件，三份，每份角上都用鉛筆寫了頁碼。
還有那份簽字頁複印件，三欄簽字，只有第一欄是別人的名字，后兩欄空著。
陳律師一頁一頁翻，翻到最後合上，抬頭。
“今天不是吵架的地方。”他說，“法官問什麼，答什麼。多一句都別加。你多說一句，對方就能順著那一句問十分鐘。”
“知道。”
“還有一件事，得先定。”陳律師說，“他們那份證人出庭申請，我們反不反對？”
“反對有什麼後果？”
“反對，顯得我們怕這個人。”陳律師說，“不反對，等於讓他們把人推上台，當庭說‘我看到的不一樣’。”
“能不反對，但加條件嗎？”
“加什麼條件？”
“讓他開庭前先寫下來。”張一凡說，“寫在紙上，簽字。”
陳律師看了他一眼，沒立刻說話，過了幾秒才點頭：“這個可以試。法官不一定採納，但提出來不吃虧。”
“那就提。”
下午兩點，會議室。
屋子不大，一張長桌，兩邊坐人，法官坐在中間。
書記員先核對到場人員。
菊花那邊來的是律師和周法務，兩個文件箱放在腳邊。
法官問了一句：“被告本人為何未到？”
“當事人已委託代理人到場。”律師答。
法官在紙上記了一行，沒再問。
“先說審理方式。”法官說，“雙方有無申請？”
菊花律師先舉手：“申請不公開審理。本案涉及企業商業信息與在審技術資料。”
法官轉向對面：“你方意見？”
“不反對。”陳律師說，“但我方請求，判決結果公開宣判。”
“准許。”法官說，“宣判公開。”
菊花律師的筆在紙上頓了一下。
“先談證據。”法官說，“被告方有異議，逐條來。”
律師打開文件夾。
第一條，第三方檢測機構的資質範圍。
“該機構獲認可的檢測項目，是否涵蓋整車熱失控擴散與制動摩擦材料高溫衰減兩項，請合議庭核驗。”
第二條，取樣容器的批次與封存鏈條。
“取樣容器更換過一次，更換原因、更換時間、由誰在場，均無完整記錄。”
第三條，聲紋鑒定所用設備的時間校準。
“設備時鐘與標準時間存在偏差，偏差是否影響比對結論，需重新核驗。”
三條說完，屋裡安靜。
陳律師站起來，沒抬杠，只遞材料。
第一份，資質認可證書的複印件，兩項都在範圍內，編號用熒光筆標出。
第二份，取樣當天的封存照片，時間水印、見證人簽字、容器編號，一張一張。
第三份，設備校準日誌，原始列印，沒有塗改。
法官一頁一頁看過去，看得不快。
“第一條，”法官抬頭，“不成立，記錄在案。”
“第二條，封存鏈條完整，不成立。”
“第三條，偏差存在，但不足以否定比對方法。此項留到開庭，當庭質證。”
律師合上文件夾，臉色沒變，把紙往旁邊推了推。
“接下來是證人。”法官說。
菊花方遞上申請。申請人：事故當晚到場的救援人員。理由：了解現場第一手情況。
法官看完，轉向對面：“你方有無異議？”
陳律師站起來：“不反對出庭。”
法官抬了下眼。
“但我方請求，”陳律師說，“法庭要求該證人開庭前提交書面陳述，寫明當場所見、所處位置、到場時間，並簽署真實性承諾。”
菊花律師立刻開口：“反對。這是給證人設門檻。證人出庭，當庭陳述，法律有明文規定。”
“門檻不是我方設的。”陳律師說，“是紙設的。”
法官看向他：“說理由。”
“證人說的是現場，不是結論。”陳律師說，“現場有位置、有時間、有距離。這些寫下來，雙方都看得見。開庭那天他再說一遍，前後對不對得上，一眼就知道。”
會議室靜了幾秒。
“寫下來，對雙方都公平。”陳律師補了一句。
法官低頭寫了兩行，抬頭：“採納。限開庭前提交。”
菊花律師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沒再說話。
“還有補充材料。”法官說。
陳律師遞上三份。
“第一份，權利人提交的錄音資料，與被告方人員就賠償與諒解的溝通。
第二份，供應商質檢後台日誌的原始列印。
第三份，涉案車型立項排期與驗證簽字頁。”
“反對第一份。”菊花律師說，“與事故成因無關，系情緒材料，且錄製未經對方同意。”
法官問：“錄音內容是什麼？”
陳律師翻開整理稿，念了兩句。
“一句是‘錢可以加’。”
屋裡有人動了一下。
“還有一句是‘那句操作不當必須留’。”
法官沒有立刻說話。
“入卷。”他說，“開庭時質證。”
“第三份也反對。”菊花律師說，“立項排期與驗證簽字頁，屬公司內部管理文件，與本次事故無直接關聯。”
“關聯在空著的那兩欄。”陳律師說，“簽字頁上三個欄位，只簽了一個。驗收、複核、批准，后兩欄是空的。空著，就是沒走。”
法官把那頁翻過來看了幾秒。
“關於第二份、第三份，”法官說，“一併入卷。”
最後一件事，開庭時間。
“明天上午九點。”法官說，“本案涉及商業聲譽與個人傷亡，不公開審理。家屬可到庭兩人。”
書記員記下。
散會前，法官多說了半句：“本案證據量大。明天，從物證開始。”
兩點五十，門開了。
菊花律師先出來，走到走廊盡頭靠窗的位置，掏出手機。
聲音壓得很低，只聽見一句：“他要求書面陳述。”
後面的話，被走廊里的動靜蓋掉了。
周法務提著兩個文件箱走在後面，經過張一凡身邊時停了一下，嘴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出來，繼續往前走了。
陳律師在旁邊低聲說：“他們今晚一定會去找那個人。”
“找得成，那份陳述就是他們要的。”張一凡說，“找不成，就是一張空紙。”
“你覺得找得成嗎？”
“不知道。”張一凡說，“我只知道，他們今晚只有一夜。”
走廊里，母親還坐在長椅上。
她看見人出來，站起來，手巾攥緊了。
“說完了？”她問。
“說完了。”
她看向走廊盡頭那兩個提箱子的人：“那些人是哪邊的？”
沈知意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對面的。”
“他們也來聽？”
“他們不來聽。”沈知意說，“他們是來講的。”
老人沒聽懂，把手巾換了只手攥著。
“說完了。”沈知意說，“明天上午，正式開庭。”
“明天。”她重複了一遍，“明天我能不能進去？”
“能。”張一凡說，“兩個名額，您和他。”
她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把目光轉向那扇門，看了很久。
下樓的時候，沈知意把手機遞過來。
“那條掉下去了。”她說。
屏幕上是熱搜榜，前二十里已經找不到“趴窩”兩個字。
“掉到多少了？”
“不知道，翻不到了。”
張一凡看了一眼，把手機還給她。
“不是掉了。”他說，“是沒人再需要它了。”
沈知意沒聽懂，看著他。
“那條東西，本來是用來擋住一件事的。”張一凡說，“現在擋不住了，就沒人推了。”
出了大門，風更大了。
台階下站著一個人。
工裝，鞋面上有一層幹了的泥，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袋口用膠帶纏了兩圈。
他一直站著，看見人下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你是那個遞材料的？”他問。
張一凡點頭。
那人把紙袋往上提了提，紙袋裡像是幾頁紙，很輕。
“明天開庭，讓我寫東西。”他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寫。”
他頓了一下，喉嚨動了一下。
“我想先跟你說幾句。”
他把紙袋換到左手，右手垂下來。手背很黑，虎口處有一道舊疤，橫著，像是被粗繩勒過、又慢慢長好的那種。
風把台階上的落葉刮起來，打在他鞋面上。
同一時刻，四千八百米的埡口，風雪正緊。
三台車排成一列往下走，車衣上結的霜被風一層層剝掉，又一層層結上。
頭車裡的測試員把記錄本壓在腿上，寫下一行字。
第三趟，正常。
寫完，他把筆別回本子上，抬頭看了一眼後視鏡。
後面那兩台，一台跟著一台，燈都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