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當庭
第453章 當庭
第453章 當庭第二天八點四十，法院走廊。
張一凡沒進庭。
不公開審理，他不是當事人，也不是證人，只能在走廊等。
陳律師進去前，跟他說了兩句。
“昨天那個人，今早把陳述交了。”陳律師說，“三米，濃煙，看不清。他自己寫的，一個字沒改。”
“他昨天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那筆錢他沒拿，也不打算拿。”陳律師說，“但他怕。他怕的不是對面，是怕自己記錯了，到庭上說不清。”
“那就讓他照著紙說。”
“我也是這個意思。”
“我不進去作證？”張一凡問。
“今天不作。”陳律師說，“你那天第一個到現場，警察給你做過筆錄。幾點到、車門怎麼拉不開、火從哪兒先起，一條一條都在卷里。”
“紙上寫的，夠用？”
“夠用。”陳律師說，“你今天要是站到證人席上，他們第一句話就會問：你是救人的人，你是不是恨我們。你答是，還是答不是，後面十分鐘都繞不出這個圈。”
“所以我就當個遞材料的。”
“今天你當個等的人。”陳律師說，“等判決下來，他們上訴，另案開庭，你就躲不掉了。”
“到時候再說。”
九點整，開庭。
不公開審理，旁聽席空著大半。只坐了家屬兩人，和一名法庭指定的人員。
母親坐在前排，手巾壓在膝上，疊成方塊。家屬弟弟穿著那件深藍外套，兩隻手放在腿上，指尖發白。
法官核對當事人，宣布合議庭組成，問雙方有無迴避申請。
沒有。
“被告方，先舉證。”
菊花律師站起來，第一件事不是遞材料，是申請傳喚證人。
“申請證人到庭，就事故現場情況作證。”
“准許。”
門開了。
那人從側門進來，工裝換成了乾淨的襯衫，頭髮理過，鞋也擦了。
他站到證人席上，法官讓他報姓名、年齡、職業，一句一句答完。
菊花律師開始問。
問得很有耐心，從幾點到場問起，問天氣，問路況，問車停在哪兒，問火是從哪兒先起來的。
問到第七個問題，話鋒一轉。
“您在現場看到車輛的狀態時，第一判斷是什麼？”
證人停了一下。
“我看車頭偏了。”他說，“偏得厲害。當時我想，要是正常開，不至於撞成這個角度。”
“您的意思是，可能與駕駛人操作有關？”
“我沒那麼說。”他說，“我就是說角度不對。”
“如果駕駛人當時處在不當操作的狀態，這個角度是不是就說得通？”
陳律師在這時候站起來：“審判長，這個問題帶了前提。”
“換個問法。”法官說。
菊花律師換了一句，還是那個意思。
證人答：“有可能。”
旁聽席上，家屬弟弟的手攥緊了。
菊花律師又問了三句，把“有可能”往“像是”上帶，問到最後，問出一句“您當時覺得，是不是人開錯了”。
證人沒有立刻答。
“審判長，”陳律師開口，“我方請求出示證人庭前提交的書面陳述。”
“准許。”
紙遞上去，兩份，一份給法官，一份給證人。
“這份陳述，是您昨天親筆寫的，簽了字，按了手印。”陳律師說，“我念兩句。”
“第一句：‘到場時濃煙較大，距事故車約三米，視線受阻。’”
“第二句：‘車內情況無法看清，僅見車頭變形，火自底部起。’”
他把紙放下。
“三米開外，濃煙遮擋，看不清車內。”陳律師說，“剛才您說，看得清駕駛人當時怎麼操作。這兩句，哪句是真的？”
證人席上，那個人沒有動。
旁聽席也沒有聲音。
“我再問一遍。”陳律師說，“您站在三米開外，隔著濃煙，是怎麼看清一個人的操作動作的？”
過了幾秒，那人低下頭。
“看不清。”
“那剛才的回答，是您自己想的，還是有人教您的？”
沉默。
“證人，請回答。”法官說。
那人抬起頭，喉嚨動了一下。
“有人教我的。”
旁聽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誰教的？”
“一個中間人。”他說，“他找了我三回。第一回我沒應，第二回開價，第三回帶了個稿子，讓我照著說。”
“什麼價？”
“六位數。”他說，“先給一半，說事成之後再給一半。”
“稿子在哪兒？”
“我手機里。”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聊天記錄我沒刪，轉賬那筆我沒收，還掛著。”
法警把手機接過去，遞給法官。
法官翻了幾頁，抬頭。
“記錄在案，手機封存。”
他轉向證人：“你要清楚一件事。在法庭上作虛假陳述，要承擔相應法律責任，情節嚴重的，可能構成犯罪。指使、收買他人作虛假陳述的，另有規定。現在說清楚，是你最後一次機會。”
“我說清楚。”那人說，“現場我看到的，都寫在紙上了。他們讓我加的那幾句，我沒看見。”
“你說的‘他們’，是誰？”
“中間人不肯說。但他給錢的時候提過一句，說‘上面要的是這個方向’。”
法官記下，合上筆錄。
“本案涉及妨害作證線索，當庭移交公安機關。”
菊花律師站起來：“審判長，我方申請休庭，需要核實證人陳述的真實性。”
“駁回。”法官說，“證人當庭陳述，經法庭核對，與你方申請理由不符。繼續質證。”
律師坐下來，手在文件上按了一下，紙角被按出了一個摺痕。
接下來快。
第三方檢測報告，一頁一頁過。
報告結論三段：電芯一致性與熱失控擴散防護存在結構性缺陷；關鍵基材參數低於設計值；制動摩擦材料高溫衰減超出允值。
“被告方有無異議？”
“有。”菊花律師說，“檢測取樣環節存在瑕疵，且該機構不具備整車系統級鑒定資質。”
“資質材料在卷，第幾頁？”法官問。
陳律師報了頁碼。
法官翻過去，看了半分鐘。
“異議不成立。報告採信。”
家屬錄音，當庭播放。
播了不到一分鐘，只有兩句關鍵。
“錢可以加。”
“那句操作不當必須留。”
播完，法庭里靜了一會兒。
“該錄音系權利人在自己參與的對話中錄製，內容關聯本案因果關係與和解過程。”法官說，“採信。”
菊花律師換了打法。
“審判長，我想說明一個背景。”他說，“新能源行業整體處於快速迭代周期，項目節點普遍壓縮，行業內多家企業存在類似情況。本案不宜脫離行業現實，單獨評價。”
“行業現實，不能替被告答辯。”陳律師說，“別的企業在趕，不代表你們可以在明知缺陷的情況下繼續上市，更不代表可以拿錢去買一句‘他自己開錯了’。”
“這是情緒化表述。”律師說。
“那就說事實。”陳律師把最後一摞材料推上去，“調查組隨案移送的尊妙L900剎車板斷裂一案完整溯源材料，含供應商供貨台賬、二級供應商投料記錄、質檢後台日誌、以及涉案簽字頁。請法庭注意一點：這兩款車，用的是同一套材料管控體系，走的是同一套審批流程。”
法官一頁一頁翻。
翻到簽字頁那頁，停住了。
三個簽字欄，只簽了一個。
“驗收、複核、批准。”法官念了一遍，“后兩欄為何空白？”
菊花律師：“該文件系內部管理文件，與本次事故無直接關聯。”
“空白就是沒走。”陳律師說，“沒走，車就上了。這不是管理瑕疵，這是流程被跳過。”
法官合上材料。
“本庭認為，兩案證據存在關聯性，涉及同一企業的質量管控體系。裁定：兩案合併審理，同步移送市場監管部門立案調查。”
這句話落下來，旁聽席上有個人輕輕“啊”了一聲，隨即捂住了嘴。
“雙方還有無補充？”
“沒有了。”
“沒有了。”
“本案證據質證完畢。”法官說，“合議庭評議后擇期宣判。”
法槌落下。
“休庭。”
十一點四十。
走廊里人多了一點，法警站在兩頭。
家屬弟弟靠著牆，一開始沒聲音，後來肩膀開始抖，抖得很厲害。
他沒哭出聲，臉埋在手心裡，指縫裡全是水。
沈知意站在旁邊，沒有勸，只把手放在他後背上，一直放著。
母親站在原地，看著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走過去，把那條手巾遞過去。
“擦擦。”她說，“你哥看著呢。”
走廊另一頭，菊花律師靠在窗邊打電話。
聲音不高，但走廊安靜，幾句漏了出來。
“證人反了。”
“當庭交的，手機被封了。”
“兩案合併，市場監管同步立案。”
那頭說了什麼，他停了很久，才回一句：“我知道。”
又聽了幾句，他答：“上訴預案今天就做。公關那邊，把調子換掉，別再談個案，談行業標準，談技術路線爭議。”
“能拖多久？”
“拖一年也是拖。”
電話掛了，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
經過張一凡身邊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陳律師在旁邊低聲開口：“他沒認輸。”
“看出來了。”張一凡說。
“接下來三件事，你要有準備。”陳律師說，“第一，上訴，程序上能拖半年到一年。第二，判決之後的執行，能拖，能談，能拖成和解。第三，他們在市場上會動。”
“怎麼動？”
“不知道。但一家還有錢、還有渠道、還有供應鏈關係的公司，不會只在法庭上打。”陳律師說，“法庭里輸了，外面還有好幾個場子。”
張一凡點了下頭。
“那就一個一個打。”
下樓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田軍發來一張照片：車間里，三台偽裝車停在檢測線盡頭，旁邊立著一塊牌子，寫著“高原段，驗收”。
配一行字：【三台高原段全跑完，數據今天歸檔。明天轉平原，最後一段。】
張一凡站在台階上，看了一會兒那句“高原段全跑完”。
他回了四個字：【穩住交付。】
田軍很快回過來：【已經在排產。你呢，那邊怎麼樣？】
張一凡想了一下，回了三個字：【贏了一半。】
那頭過了一會兒才回：【剩下一半，慢慢打。】
把手機揣回口袋，系統的那行字浮了上來。
【兌換許可權兩份，狀態：留存。有效期：無。】
張一凡看了一眼，沒有關，也沒有點。
兩份都在。他現在還是沒想好。
台階下的風比昨天小了些。
家屬弟弟扶著母親下來，走到他面前站住。
“張先生。”他說，“剛才在裡面，那個人說‘看不清’的時候，我心裡……”
他停住了，說不下去。
“我知道。”張一凡說。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等判決。”張一凡說，“判下來之前，他們會動手，會拖，會把話說得很難聽。你要有準備。”
“我不怕。”家屬弟弟說，“我今天聽明白了，他們連一個開拖車的都要買，說明他們手裡已經沒別的東西了。”
張一凡看著他，點了下頭。
“回去吧。”他說，“讓你媽睡個整覺。”
人走了，沈知意站在他旁邊。
“贏了一半。”她輕聲說，“剩下一半是什麼？”
張一凡抬頭看了看天。
“剩下一半，不在法庭里。”
遠處高架上，車流一條一條往前挪，中間夾著幾台貨車，跑得比轎車還快。
他想起車間里那塊牌子：高原段，驗收。
也想起剛才窗戶邊那句“拖一年也是拖”。
兩條線，一條在法院里，一條在公路上，從今天起，都要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