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节
第173节
她裹了裹身上的被子,嘟着嘴巴的表情很清楚的传达着她此刻的心情——她不高兴。
对于一个正是玩心很重的年纪的少女来说,呆在山上天天念经显然不是一个释放天性的好法子,虽然她心中的责任感驱使着她选择了这条“圣女之路”,但说心里是完全心甘情愿的,那也是骗人的。
对她而言,这更多是为了“让恩希亚能心安理得的选择去上学”才做出的决定。
毕竟,如果她不去选圣女的话,而是跟着恩希亚一起去维多利亚上学的话,那恩希欧迪斯就得一个人留在谢拉格了。
以恩雅对恩希亚的了解,自己的妹妹对亲情看得格外的重,如果知道自己要留下哥哥一个人在谢拉格面对那些麻烦的话,她肯定会改变主意选择留下的。
自己那个妹妹,完全不是当圣女的样子嘛。
“明明她其实留下来也帮不到恩希欧迪斯什么忙,而且恩希欧迪斯自己一个人跑出去留学的时候也没考虑过留下我们俩个人在谢拉格会怎么样。”
心里小小地腹诽了一句,恩雅面前的火光被一道身影挡住了一部分。
她微微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侍女长,雅儿披着一件亚麻色的披肩,手中拿着柴火,正弯着腰,将木柴加入“灶台”中,火光摇曳,照得她的面容忽明忽暗,可却半点没有给人阴森的感觉,反倒给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似乎是察觉到了恩雅的视线,雅儿将手中的木柴放入灶炉中后,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带着一丝和善的微笑,轻声开口:
“在想什么呢,圣女大人?”
“叫我恩雅就好啦。”
恩雅还不是很习惯这种称呼,轻轻侧过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绕起了自己垂落的发丝,回答雅儿的声音也有些羞涩:
“我只是在想,雅儿看上去很慈祥呢。”
通过那场并非按照传统,在暴风雪中进行的“圣女试炼”(蔓珠院没有直接与银灰冲突,也不好真的害死希瓦艾什的家人,所以放了水),成为了这一代的谢拉格圣女后,恩雅很快就和这位自称“侍女长”的人成为了朋友。
毕竟,蔓珠院里大多都是白胡子老头,甚至还有大长老那样,看上去都老得像是随时都会蒙耶拉冈德召唤的人,恩雅很难不和雅儿这样一位“仅此一例”的年轻漂亮的侍女长搞好关系。
不然就真的找不到一点有共同语言的人啦!
而接触下来,雅儿也表现出了蔓珠院的长老们截然不同的性格,虽然她有些时候也像是蔓珠院的老古董一样,有些“脱离时代”,但至少,和她相处下来,恩雅能发现她似乎没有那么多忌讳,属于不管她说什么离经叛道的话,也不会去找大长老举报的铁闺蜜!
这也让恩雅放松了许多。
而听到恩雅对自己的形容,雅儿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害羞,而是佯怒的叉起了腰:
“什么嘛,恩雅说得我好像很老了似的。”
雅儿微妙地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嗯,我和恩雅是同龄人!
她卷起床边的被子,给恩雅又加厚了一层,随后小心的在恩雅身边坐下,恩雅顺势靠在了她的身旁,用毛绒绒的尾巴包裹住了她。
雅儿其实不冷,不过感受着尾巴上传来的温度,她还是没有阻止恩雅“捆绑住自己”的举动,而是轻声询问道:
“恩雅,在蔓珠院不高兴吗?”
恩雅的情绪,雅儿当然能感受得到,就算感受不到,恩雅也不怎么会在她面前伪装,基本都把情绪写在了脸上。
听到雅儿的询问,恩雅瘪了瘪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有点迷茫。”
她的眼瞳之中倒影着火光,虽然明知道心中的那个问题有些亵渎,但她还是对这位【下意识就能让她感到安心】的侍女长问了出来:
“雅儿,你说耶拉冈德大神真的存在吗?”
不出意外的,恩雅的问题问出来,房间中便陷入了一阵沉默当中。
恩雅早就猜到了这种情况,她也没想过一定要一个答案,更没想过逼雅儿说出一个答案。
毕竟,虔诚的耶拉冈德信徒,压根就不会质疑耶拉冈德大神的存在,而她既然问出了这个问题,其实本身就具有了偏向性。
雅儿固然是她的朋友,但同时也是“从小在蔓珠院长大的侍女长”,每天泡在研究和赞美耶拉冈德的经文里,问她这种问题,她肯定难以回答吧?
更别说自己还是【圣女】,古往今来,谢拉格也没有质疑自家神明的【圣女】吧?
嗯,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没有。恩雅没有离开过谢拉格,对外界的所有认知,都是来自于自己的父母和兄长。
然而,就当恩雅打算开个玩笑,岔开这个话题的时候,雅儿却忽然开口了。
她微微垂下眸子,火光的阴影照不亮她眼下的阴影,也让人读不出她此刻的情绪。但她的声音依旧温和柔软,像是布朗陶家最精致的毛绒枕头一般,让人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
“恩雅是希望有,还是没有呢?”
恩雅眨了眨眼睛,有些惊讶于雅儿居然回答了她的问题,又对雅儿的反问陷入了沉思。
雅儿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放心说吧,恩雅,这是女孩子之间的小秘密,长老们不会知道的。”
恩雅恍惚了一下,随后望向雅儿那带着慈悲与淡然的眼睛,道出了自己的心声:“我希望是有的啦。”
“哦?为什么?”雅儿微微歪了歪头,“恩雅不是那种非常虔诚的耶拉冈德信徒吧?”
作为【巨兽耶拉冈德】的分身和代理人,雅儿共享着耶拉冈德的记忆。
对于这位新任的圣女,耶拉冈德信仰深刻。
她在踏上那条试炼之路,来到耶拉冈德面前的时候,眼中没有对于信仰的虔诚,更多的,是“非我不可”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仿佛,不是她在等待耶拉冈德的甄选,而是她,反过来选择了耶拉冈德。
这让祂,选择了派出她,与这位圣女接触。
伪造一个【侍女长】的身份,对于【巨兽】而言轻而易举,给谢拉格人种下“蔓珠院有专门侍奉圣女的侍女长是常识,这很合理”的暗示,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很确信,恩雅没有看破她的伪装,所以,她也真的很好奇,在放开心灵的戒备的情况下,少女会对“耶拉冈德的问题”给出怎样的回答。
“因为如果耶拉冈德不存在的话,我不就白当圣女了吗?”
虽然没有经历传说中风雪加身,九死一生的折磨,但一路登上高耸的喀兰圣山,每走几步就要进行一次叩拜之礼,足足半天的旅途,也还是十分劳累的。
如果辛辛苦苦完成了这么繁琐的仪式,这一切却都是做给了一个压根不存在的神明看,那就好比抛媚眼给瞎子,虽然嘴上不能抱怨,但恩雅心里毫无疑问是有怨气的。
而且,最重要的原因,自然是——
“我想要成为圣女,是为了帮助哥哥。”
“你哥哥......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雅儿回忆起那道穿着打扮和行为方式都和谢拉格传统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恩雅摸了摸额头,这些话她本来是不该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雅儿身边,就会产生一种“即便说了也没什么关系”的倾述欲和安心感,所以她还是轻声开口道:
“嗯......哥哥想要带着谢拉格变好啦。如果哥哥成功了的话,雅儿你就不用过一会就给火炉添柴了,我们就能用上源石小火炉。房间里也不用一直点难闻的蜡烛了,会有电灯。说不定还会有终端,有城际网络,有很多新东西........”
恩雅描述着恩希欧迪斯讲述给她的,那些国外的见闻,还有他展示给她的那些物品。
谢拉格还是太落后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这样吐槽蔓珠院的“不方便”实在是有些失礼,还后知后觉地补充了一句:
“到时候,大家还能直接在广播和电视机里聆听祈祷,耶拉冈德的信仰也能传播到更广的地方去!”
雅儿不由得笑了笑。
现在才补上这句话可太晚了吧,这些话要是让大长老听到了,早就发火了。
不过,她描述中的那些东西,听上去好像真的不错啊........
说来比较惭愧,耶拉冈德也没有读过书,更没有出过国。虽然她的寿命对比起凡人而言漫长到看不到尽头,但祂也还是一个年轻的巨兽。
而且,自从诞生开始,祂就一直守着这片土地和这些人,从未离开。
“雅儿,你说,如果耶拉冈德听到这些话了,会生气吗?”恩雅轻声问道,语气中有些担忧。
虽然没有多么虔诚的信仰,但她也知道,在神面前,说祂“教会”的坏话,也是很不妥当的行为。
刚才不知道怎么的就一股脑说了,现在回想起来,她也有点后怕。
雅儿微微摇了摇头,轻轻拍打着恩雅的肩膀,将她慢慢送入甜美的梦乡,口中低吟着:
“不会的。祂会很高兴,毕竟,你是第一个告诉祂这些的人。”
谢拉格之内的东西,耶拉冈德“无所不知”。
但谢拉格之外,对于耶拉冈德,同样是一个未知的世界。
祂之前也没有撒谎,以巨兽的生命尺度对比人类而言,祂和恩雅,的确也是“同龄人”。
对于世界有着无限的好奇,对于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对于一切未知,都有着蓬勃的探索欲的“同龄人”。
“咚咚。”
敲门声将雅儿从幻想中惊醒,她将恩雅轻轻放在床上,屏蔽了这间房间的声音,用【权能】控制好了房间内的温度,保证她会有一个安稳甜美的睡眠后,才不紧不慢的走出门去。
门外,蔓珠院长老团的一位长老正在等候,见雅儿走出,他立刻探头往房间内张望,询问道:
“圣女大人呢?”
雅儿回答:“圣女睡下了。现在已经很晚了吧?”
长老抿了抿嘴:“是希瓦艾什的家主,他找上山来,说要请见圣女。”
雅儿微微皱了皱眉。
圣女在谢拉格的地位超然,如今又已经入夜,理论上来说,蔓珠院的长老肯定要以圣女为先,哪怕是三大家族的家主,也不该随便打扰圣女的休息。
但面前的长老还是选择了通报,而且,看他这副畏缩的模样,应该不是什么紧急要事。
“你是希瓦艾什家的人?为什么帮他做事?”她忽然抬高了一点音量喝问道。
面前的长老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道雷霆,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茫然地回答道:
“不是。我只是收了恩希欧迪斯的好处,他答应,会在银心湖的耶拉冈德雕像底座上,将我的名字刻在大长老和圣女之后。”
雅儿:“........”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对这个理由,雅儿也有些无言以对,只能没好气的摆了摆手,本想直接打发他离开,让他告诉恩希欧迪斯明天再来,可话到嘴边,想起之前恩雅的愿望,她又顿了顿。
迟疑了片刻之后,他还是询问道:
“他让你来找恩雅干什么?”
长老低着头,对着地位本该比他低的侍女长谦卑的回答道:
“是因为他那些工程的事情........”
他将恩希欧迪斯遇到的难处,希望借用三族议会大厅等等想法一并讲述了一遍,并主动分析道:
“他多半是想向圣女大人求助,但这件事,圣女大人说了恐怕不算,他还是得找大长老。”
雅儿思索了一下,询问道:“你通知大长老了?”
长老低着头:“还没有。”
毕竟收了恩希欧迪斯的“好处”,他还是打算先帮恩希欧迪斯找到圣女。
“行。”雅儿点了点头,“你走吧,回去告诉恩希欧迪斯,让他有需要的话,明天再来,今晚圣女已经休息了,谁也不能打扰,天大的事情也不急于一个晚上。”
“说完之后就把这件事忘了,不用告诉大长老。”
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在雅儿的【权能】影响下,还是点了点头。
吩咐完,雅儿又回头看了一眼蜡烛已经熄灭的房间,脑海中已经有了打算。
既然自己钟爱的圣女希望帮助她的哥哥,既然她的哥哥能为谢拉格带来那些在她这个神明看来都有些不可思议的有趣物品,那作为神明的她,或者说“祂”,又怎么能不帮一把手呢?
绝对不是祂自己也对那些改变很感兴趣!
身影在喀兰山巅的风雪中消失,下一秒,雅儿已经出现在了还亮着灯的喀兰贸易之中。
在无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找到了唯一熄灯的总裁办公室,她穿墙而入,在抽屉中翻到了那些“宏伟蓝图”的建筑图纸。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她看不懂。
“还得现学啊?”
心中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已经许下的诺言,虽然没有人听见,但身为谢拉格大家信仰的【神明】的尊严,也不容许她此刻退缩。
硬着头皮,雅儿选择了从零开始。
..........
第二天清晨六点。
加班加点赶工程的工人还没到,毒舌但责任心极强的诺希斯就先一步赶到了工地,看着建筑工地外保安亭中熟睡的保安,他啧了啧舌,刚想上去骂醒对方:“你这样怎么防得住那些半夜偷电缆的人?”
可刚刚迈出两步,他就注意到了今天的建筑工地,似乎和昨天的有些不一样。
诺希斯的嘴巴微微张开,顾不得还在昏睡的保安,他三步并作两步,有些踉跄的跑进工地,望向那些林立的,闪烁着晶莹光泽的,仿佛......不,就是用坚冰铸造的房屋,忍不住摘下眼镜,用力地擦了擦。
再次戴上后,他眼前的世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又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后,感受着肉体传来的疼痛,他的灵魂终于清醒了一些,催动着他的声带发出了一声不似黎博利能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