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节
第182节
“好!”
她迈出脚步,刚要走出蔓珠院,身后就传来了一道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喝止声:
“慢!”
大长老杵着拐杖,迈过蔓珠院那高高的门槛,来到这片雪地之上,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却走得格外踏实,身躯虽然有些佝偻,但气势上,却半点不输给诺希斯等人,甚至还要压过一头。
看见恩雅的动作,他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在蔓珠院的大门口,想要强行掳走耶拉冈德的圣女?”
“埃德怀斯家的小子,以你对耶拉冈德大神的不敬,和你家族对希瓦艾什的谋逆,我本可以代表神明判你极刑,让你去和那些谢拉格历史上最卑劣的渎神者一起品尝永生永世的风霜之苦!是念在恩希欧迪斯不计前嫌为你说情,以及你家祖祖辈辈对谢拉格的贡献,才留了你一命。却没想到,你已经放肆到了这种地步!”
“这片神圣的雪境,还轮不到你这叛逆在此撒野!”
他走上前,抬起拐杖,强行隔在了恩雅和诺希斯之间,朗声道,
“今天,只有一种方式,你可以从蔓珠院带走圣女。”
迎着诺希斯那阴沉的目光,大长老颇有殉道气质地怒吼道:
“那就是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布朗陶没有站错过队
谢拉格,图卡里姆,使馆区。
寒冰铸就的房屋却一点没有冰寒的感觉,完美将室温保持在人体舒适区的“技术”,让哥伦比亚来的锡人都有些惊叹。然而,这本该是谢拉格给全泰拉留下一个完美的第一印象的场合,如今却只剩下了沉默,焦虑,无奈,以及一些幸灾乐祸。
将所有来客都安排住下,并调派山雪鬼,对整个使馆区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的保护后,恩希欧迪斯拖着有些疲倦的身躯来到了恩里克居住的宅邸前。
虽然依旧强撑着体面,但他脸上的精气神远远不如今天早晨,意气风发的模样更多被那一桩桩一件件难以抉择,却又必须由他来拿定主意的事情所消磨,看到恩里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要询问一下对方的意见,临到嘴边,却换做了自嘲的笑容:
“让恩里克大人看笑话了。”
“这没什么。”恩里克轻轻摇了摇头,“这片大地看维多利亚笑话的时候多了去了,我前往尤里卡州之初,又有多少人是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呢?”
“重要的不是他们怎么笑你,而是你要怎么解决这一切。”
恩希欧迪斯抿了抿嘴,有些感动。
说归说,笑归笑,愿意拿自己的经历,尤其是不那么光彩的经历来举例子的人,终究还是少数。更何况,恩里克还有着远比他高的地位。
他以自身为蓝本做出的安慰,很有说服力之余,更多的,是让他真的受到了安慰。
很多人会因为维多利亚的国际地位和恩里克如今的强势而忽略了他本身的发迹史,然而,作为恩里克的追捧者和效仿者,恩希欧迪斯很清楚,在于尤里卡州一鸣惊人之前,恩里克也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贵族二代,就和那位戴菲恩小姐一样,生活在自己长辈的光环庇佑之下,享受着维多利亚的福祉。
但现在,提起斯塔福德公爵,如果不专门加上那个“前”或者“老”字,又有多少人还会想起爱格伯特呢?
“我不是鼓励你成为下一个我,每一个人的成功都是不可复制的,谢拉格和维多利亚也有着截然不同的国情。我只是提醒你,现在的情况,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恩里克认真道,
“正所谓【天下大乱,形势大好】,混乱是上升的阶梯。放在和平年代,你还要费尽心思去分辨,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敌人,去用不那么激进的手段,缓慢的削除别人的羽翼,拆散别人的势力,攻破别人的防御,但现在,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不是吗?”
“机会就在眼前,就看你能不能把握得住了。”
恩希欧迪斯信服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没有战略眼光的人,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有些操之过急,但在冷静下来之后,他在对局势的判断方面,并不输给一众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达官显贵、王公贵族。
是,如今他的处境的确很糟糕,辛苦准备许久的通车仪式被打断,提前埋在蔓珠院中的后手被隔离,谢拉格人中,不理解他的目的的大有人在,即便事情能够顺利解决,他往后也得应付来客们的诘难,很难全身而退。
但,局势也没有坏到他束手无策,只能举手投降的地步!他至少,还有三张牌可以打!
第一张,是山雪鬼。
暴力是权力的基础,而山雪鬼这支部队,虽然比起诸国的精锐正规军相距甚远,但对付谢拉格佩尔罗契家的那些民兵,简直轻而易举!
这是一张兜底的牌,确保在他一切斡旋调和的努力都宣告失败之后,他还可以做最后一搏,直接武装政变,囚禁家族首脑,审判宗教逆贼,暴力夺取政权!
效莱塔尼亚赫琳玛特女皇故事!
而这第二张,是布朗陶家。
与佩尔罗契和蔓珠院这样的顽固派不同,布朗陶家的家主菈塔托丝是谢拉格改革中的温和派。
是她推进三族会议,迎回了希瓦艾什家,也是她帮助恩希欧迪斯,推进了图卡里姆的现代化,她本人更是允许了家族成员和领民在图卡里姆开设公司,或者打工谋生。
虽然两人在对圣山,蔓珠院和信仰等一系列问题上存在些许分歧,但在佩尔罗契一家独大,蔓珠院复辟掌权的未来面前,他相信,以那位年纪轻轻就挑起家族重担,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虽未婚配便已经被尊称为“夫人”的菈塔托丝的眼光,肯定能看出,希瓦艾什的所描摹的未来,才对布朗陶家更为有利。
至于第三张,则是之前他和恩里克都已经点明了的圣女。
虽然诺希斯还未带回恩雅,但圣女在有圣女在的打法,圣女不在也有圣女不在的打法。
他相信自己和恩雅源自血缘和理想的默契,即便她不在自己身边,应当也能理解和配合自己的行动。
而这三张牌汇合在一起,这看似绝望的死局里,就已经亮起了一束代表着希望的光了。
当然,说一千道一万,还有一个变数。
恩希欧迪斯看向恩里克,目光之中透露着几分犹疑,再次确认道:
“恩里克大人,您之前说的【递质】,能和我再详细讲讲吗?”
恩里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可以,我让你自己试试都行。”
恩希欧迪斯一愣:“可以吗?”
在他的印象中,这种东西应该属于国家机密,贸然让一个外人尝试,实在是有违常理吧?
但很快,他又有些感动,因为这是恩里克信任他的表现。
他递给恩里克一个感激的眼神,伸出手接过恩里克手指上缠绕着的一缕银白色的“流光”,可还没来得及询问恩里克如何使用,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恩希欧迪斯皱了皱眉,朝着恩里克抱歉地点了点头,将流光交还给对方,显然是不想让恩里克将这个科技“暴露”出来。
但其实恩里克真的无所谓。
别说没有哪个国家的大傻子会显得没事带科学家来谢拉格参加一个通车仪式,就算有,就算【递质】在这个科学家面前暴露出来,这玩意短时间内也没人能够仿制。
技术壁垒懂不懂?
就和芯片一样,那就是卖给别人了,让你知道原理了,你也很难生产出来。
他手中的【递质】,最初的来源是一位很多年前出没在哥伦比亚拓荒地的神秘女科学家,后经多萝西和弗莱蒙特,菈玛莲等人的指导进行仿制开发,最后经由博士的“醍醐灌顶”,才制造出来的“最终形态”。
这就和“你画我猜”一样,转了恐怕都不止三次手,经历了哥伦比亚技术发明,萨卡兹巫术复原,维多利亚技术改良,最后前文明技术优化,最后你还能解析得出来,那恩里克好歹得让博士来看看这是不是那个前文明老登又醒过来了。
不过,他还是承了恩希欧迪斯这份情,收起了【递质】,将之转化为了一个银色的小戒指,戴在了食指上。
恩希欧迪斯打开了门,门外是两个出乎意料的人。
“休露丝?尤卡坦?你们怎么来了?”
“恩希欧迪斯,你这话说的,我们怎么就不能来?”
休露丝撅起嘴巴,有些不满地顶了一句嘴。身后的尤卡坦露出了尴尬的笑容,赔笑道:
“是大夫人让我们来的。”
休露丝,全名休露丝·布朗陶,即是布朗陶家主菈塔托丝·布朗陶的亲妹妹。尤卡坦是她的青梅竹马,也是她的丈夫。
和菈塔托丝不同,休露丝就像是【希瓦艾什家中的恩希亚】,属于一直被家人们保护的很好的那一个,对国家大事不甚了解,对家族事务想要关心,但却缺乏相关的知识和能力,所以看上去呆呆傻傻的,有点天然和蠢萌。
但也正因此,谁都无法否认,她对于菈塔托丝的重要性——要把一个大家族出生的姑娘培养成既不傲慢得讨嫌,也不精明得阴险的傻白甜,这可不是倾注一点点心血就能做到的。
所以,她的到来,更多的是一种态度。
菈塔托丝把自己最重要的人派了过来,以此向恩希欧迪斯表明,她对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情,而且愿意为他提供帮助。
全然没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扮演了换取信任的“质子”角色,休露丝还在耍着小性子:
“恩希欧迪斯,你为什么躲在这里啊,我们找了你好久来着!”
恩希欧迪斯无视了她话语中那些没用的信息,然后发现她压根没有有用的信息,索性直接将目光投向了她身旁的尤卡坦。
尤卡坦挠了挠头,先是朝着恩希欧迪斯和不远处的恩里克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随后道:
“布朗陶家的情报,圣女被拦在了蔓珠院内,大长老不打算让她下山。你的人和大长老正在僵持,大夫人询问你需不需要帮助?”
“帮助?你们能提供什么样的帮助?”恩希欧迪斯问道。
尤卡坦回答:“大夫人可以出面在蔓珠院为你作保,请求大长老让圣女下山。”
虽然谢拉格没有出过“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这样的名言,但大家一般情况下还是默认一个原则——蔓珠院管理宗教祭祀,节日庆典以及圣山周边的事务,而其余世俗事务,由三大家族各自管理,且,三大家族在三族会议上做出的决定,即便是蔓珠院也要在原则上服从。
大长老限制圣女的行动本身是说不过去的,他可以用“恩希欧迪斯亵渎神明,担心他伤害圣女”这点来作为借口,拒绝让恩雅离开,这虽然抽象,但考虑到恩希欧迪斯在除图卡里姆外的区域的民间形象,以及他确实在不少领域渎神的事实,这套理由还是勉强说得过去的。
但如果布朗陶家愿意出面作保,那情况就不一样了。菈塔托丝在谢拉格颇有威望,甚至可以说是威望最高。
毕竟佩尔罗契家主阿克托斯是个二愣子乌萨斯,恩希欧迪斯又是个渎神者和激进派,菈塔托丝是世俗领袖里最好相处的一个了。
到时候,哪怕是召开三族会议,要求圣女下山主持大局,有菈塔托丝的支持,票数二对一,那也是优势在我。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恩希欧迪斯又问。
尤卡坦伸手按住胸口,微微摇头:“没有代价,恩希欧迪斯大人。”
这个回答,不仅仅是恩希欧迪斯,就连恩里克都有些惊讶。
“看来这位布朗陶家的家主很懂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他低声和身旁的丽塔吐槽了一句。
政治就是站队,但有些时候,选对边站也是一种艺术,一直能选对,更是难能可贵。
不过嘛,有些时候,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雪中送炭的人,自然不会让那个受尽苦寒的人付钱,但也正因此,对方欠下的人情也就越大。
恩希欧迪斯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现在没有选择。
他心中快速梳理了一遍当前的情况,证实了恩里克之前的推断——大长老早有准备。
“现在直接动用山雪鬼护送恩雅下山,很可能直接与蔓珠院爆发冲突,万一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什么意外,造成了流血事故.......大长老说不定就等着这一刻!”
谢拉格的信仰氛围之浓厚,他已经吃过亏了。在毫无道理,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大长老都能动员出几百人来围困火车站,要是真的造成了流血事故,那会发生什么?
蔓珠院的长老们个个都是一把年纪了,稍不留神磕着碰着,嘎嘣一下死了,那大长老借此大做文章,一篇“虔诚信徒遭欺凌,圣山流血为哪般!”他就真的成了全谢拉格公敌了!
就算直接斩首也没用,斩首只会让大长老的声望达到顶峰,蔓珠院的保守派不止他一个,他一死,那就是殉道,不仅他所做的一切都会被神话,他的继任者也绝对不会选择和自己谈判!
得杀人诛心!
明确了自己的目标,恩希欧迪斯点头道:“那就劳烦菈塔托丝夫人了,她的帮助,我铭记在心。”
尤卡坦微微点头,看向休露丝,却发现休露丝正好奇地打量着恩里克,顿时有些头疼。
但菈塔托丝夫人也对此有安排,他也只能对着恩希欧迪斯小声道:
“休露丝就拜托你先照顾着了。”
恩希欧迪斯皱了皱眉,立刻明白了菈塔托丝的意思:“有这个必要吗?”
“夫人知道你多疑的性格,她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合作因为不信任而产生任何裂隙,毕竟,谁也不希望看到那个未来。”
尤卡坦微笑道,
“而且,她和我也愿意相信,你应该没有丧心病狂到会对休露丝动手。”
恩希欧迪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而另一边,休露丝已经走到了恩里克的身旁,眨巴着眼睛,有些自来熟地问道:
“你们好,你就是恩希欧迪斯嘴巴里老是念叨的那个斯塔福德公爵吗?”
恩里克微笑着行了个标准的绅士礼:“我是。这位是我的护卫兼爱人,丽塔·斯卡曼德罗斯。”
“诶?”休露丝微微一愣。
她印象里,恩希欧迪斯不是说和恩里克关系很不一般的,是个黑乎乎的卡普里尼来着吗?
不过她也没深究,更没有多么惊讶,因为她的脑子根本没转,很轻松的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你好。”
朝着宕机的丽塔也打了个招呼,她才看向恩里克,自我介绍道:
“休露丝·布朗陶。菈塔托丝·布朗陶是我姐姐。”
“恩希欧迪斯一直说你很厉害,但光是看脸的话,只是帅气,厉害什么的,看不太出来啊。”
她很小声的嘟囔了一句,又转口道,
“姐姐让我问问你,你是打算只帮恩希欧迪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