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节
第194节
马克·麦克斯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伪装出的戏谑,
“我随时可以给你发邀请,就看你有没有这种胆魄了。”
毕竟,对于泰拉人,尤其是贵族而言,离开自己的主场,前去别人的主场,总归是存在一定风险的。尤其对方还是马克·麦克斯这样高深莫测的存在。
但恩里克没有半点怯懦的表现,他朝着那布偶娃娃露出了一个友善但坚定的笑容:
“马克·麦克斯先生,其实你很胆小,否则你不会绕着圈子来找我当你和【预言家】的中间人。所以,我也相信你不会冒着打破我们现有合作,激怒【预言家】的风险做那些真正危险的事情。”
“我在格拉斯哥恭候您的使者带来您的邀请函。”
“呵呵。”
马克·麦克斯呵呵一笑,却没有被反讽了一句的恼羞成怒,反而带着几分释然。
他没再说什么,毛绒玩偶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缓缓消散,最后归于平凡,啪嗒一声倒在了桌子上。
像是计算好了时间一般,原本躺在沙发上,宛如一个故障机器人的锡人分秒不差地完成了启动,眼瞳之中亮起红光,打量了一眼桌面,又看了一眼面带微笑,回味无穷的恩里克,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
“啊,看来两位大人的合作很顺利。那么,恩里克先生,我就先告辞了,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恩里克点了点头,可等到锡人走到门边,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叫住了他:
“等等。”
锡人身子一僵,转过身看向恩里克:“还有什么事吗,先生?”
“没什么,特蕾西娅说想见见你。”
锡人:“我可以不见吗?”
恩里克保持微笑。
锡人抬手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抱怨似地感叹了一句:
“我这个劳碌命啊。”
PS:*本卷第十章爱格伯特和恩里克介绍过诸王之息的情报。
第一百三十章 圣女渎神
谢拉格,蔓珠院。
昔日庄严肃穆的正殿中如今正堆放着许多杂物。银制的烛台,断掉的蜡烛,看上去都有些风化了的靠椅,还有一大堆宗教方面的用品。
不用说,这些自然都是从大长老的居所里搜出来的。
没有多少人愿意靠近这些杂物,只等着恩希欧迪斯那边的人早点来,将这些过去也能被视为“圣物”的东西全都带走,送进喀兰贸易进口的火力发电器中。
长老院中清静了不少,往日常常能看到许多长老在院中闲聊或者诵经,但如今,那些身影大多已经消失不见。
他们并非全都是大长老的党羽,但他们和大长老相处多年,却没能发现这位“耶拉冈德最虔诚的信徒”不知何时已经腐化,被认为是重大的失职,自然需要接受严格的思想审查。
都是一群老东西了,恩希欧迪斯在维多利亚学的那套审讯方式放在他们身上,几乎能要了他们的半天性命。但相比起肉体上的折磨,更让他们难以承受的,是精神上的痛苦。
许多人在大长老被定罪之后,选择了自我流放。纵使他们跟大长老案没有半点关系,但出于信徒对于耶拉冈德的虔诚,他们也依然固执地选择为之前对恩希欧迪斯——无罪之人的诋毁承担代价。
而当这些人也离开了之后,剩下的,自然是愿意接受和支持恩希欧迪斯的做法的人。
众所周知,因为谢拉格的特殊性,这样的人,定然是不太多的。
盛极一时的蔓珠院元气大伤,就此衰落了下来,若非圣女、无罪之人的妹妹——恩雅·希瓦艾什还停留在蔓珠院中,或许谢拉格的宗教中心,都要从圣山,转移到喀兰贸易的总部了也说不定。
“愿耶拉冈德保佑我们,耶拉冈德在上。”
《耶拉冈德赞颂诗》的末句从她的口中颂出,不再需要别人领读,领读的人已经变成了她自己,恩雅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有些麻木的四肢,视线扫向殿内那稀稀拉拉,大猫小猫三两只的人群,心中难免泛起了几分小小的不习惯。
回忆之中,这里总是充斥着诵经声,从早到晚,足以响彻整个喀兰圣山,直达那高悬的天穹,让耶拉冈德得以听闻。
而如今,距离那场【审判】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这还是她第一次组织尚且留在蔓珠院中的教士举行祭祀仪式。
也是这几天中的唯一一次。
正殿忽然安静下来,恩雅感受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自己的身上,就像是他们过去注视着大长老一般。
她心中没来由地紧张起来,那些期待的目光化作一缕缕的细雪压在了她的心头,让她感到了一丝恐慌。
现在,她是蔓珠院的话事人了。
她是“大长老”了。
但,她该怎么做?
“恩雅?”
小声地提醒声将她从胡思乱想之中唤醒。恩雅的呼吸声有些急促,侧过头看向雅儿,这一眼让她稍微安心了下来。
“大家先散了吧。”
简单的下达了一条没什么价值的指令,恩雅不再去看其他人的表情,拉着雅儿转身走进了圣女殿的房间之中。
直到将那扇发出嘎吱声的老旧木门关上,恩雅的心情才终于平复了下来,她拉着雅儿,坐在了自己的床边。
雅儿早就注意到了恩雅的异常,眉眼低垂,看上去格外担忧地问道:
“恩雅,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恩雅抿了抿嘴,表情带着苦涩:“雅儿,我只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
“为什么?是因为大长老吗?但他和恩雅你没关系呀。”雅儿问。
“就是因为他和我没关系。”恩雅道,“他不仅和我没关系,他和谢拉格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
“所以我才不知道,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恩雅的眼神有些迷茫。
这是她这些天来想的最多的东西,她从未与任何人分享,即便是她的哥哥恩希欧迪斯也没有。
唯有对雅儿,她能够坦然的说出来,而不用担心她会拿出去乱说,因为她“看上去就值得信任”。
“大长老在礼仪也好,祭祀也好,经文也好,每一个方面都面面俱到,没有丝毫的错漏,但他依然被耶拉冈德大神当做了‘叛教者’审判。”
“那我们究竟要如何才能让耶拉冈德大神满意呢?”
在恩雅的眼中,大长老定然是有罪的,它阻碍了谢拉格的发展,它权欲熏心,还害死了许多人,但不管怎么说,他的罪不应该是叛教吧?
如果连那样的大长老都被认为是叛教了,那他们,尤其是像她这样的人,算不算是叛教呢?还有恩希欧迪斯呢?甚至,还有此刻听着自己这些话,却没有第一时间出口匄反驳的雅儿呢?
他们又算不算是叛教者呢?
刑不可知,则威不能测。
雅儿没有第一时间听懂恩雅话中的深意,祂只是有些忐忑地询问道:
“你是觉得耶拉冈德大神的审判有失公允吗?”
恩雅连忙摆了摆手。
这样的话说出来可是大大的亵渎,身为信徒,质疑神明什么的,光是刚才这句话,雅儿就足以遭受审判!
但看着雅儿,她摆手的动作却又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完全停下。
她缓缓道:“我不是觉得耶拉冈德大神的审判有失公允,大长老害死了那么多人,沾染在他手上血足够淹死他了,他是死有余辜。”
“我只是在担心以后。”
恩雅当然不是在为大长老鸣不平,觉得他受到了不公平的处罚。她只是在担心谢拉格的未来。担心在未来,自己,或者自己的家人,会不会也因为一些看上去稀松平常的事情,而遭受耶拉冈德的审判。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怎么可能呢?白天不做亏心事,夜晚不怕鬼敲门,担心这种事难道不是杞人忧天吗?
但恩雅不这么认为。
毕竟,谢拉格是没有法律的,在以前,人们还可以通过三大家族之间的一些约定,蔓珠院耶拉冈德圣典之上的一些典故,和一些人应该拥有的“基本道德底线”作为标准,对好和坏进行区分。
但现在,一个凌驾于这一切之上的存在出现了。
三大家族反抗不了祂,耶拉冈德圣典便是描述祂的,所谓第二届基本道德底线,在绝对的信仰和力量面前不堪一击,而大家又对这位神明的真面目,其实没有一丁点的了解。
那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呢?
或许耶拉冈德不喜欢吃驮兽肉,所以第二天,开了家驮兽工厂的恩希欧迪斯就因此得罪了祂呢?
站在恩雅的角度而言,这完全是可能的。
所以,她才会说:“说实话,我觉得耶拉冈德大神亲自出面进行审判这件事,不太好........”
她绞尽脑汁,最后只能在脑海中挤出这样一个温和的词语。
但这依然无法掩盖她话语中亵渎的本质。
她在质疑耶拉冈德,她是在质疑耶拉冈德的信仰本身。
对于一个信仰来说,真的有【神】存在,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这个神不是那种“完全公正公平公开”,宛如一台精密运行的机械的神,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着自己感情,会被人说服,也会被自己的情绪左右的神,那对于信徒而言,又究竟是福是祸?
面对恩雅的问题,雅儿一时之间难以回答。
这是祂第一次从信徒的口中听到这样的问题。
然而,不知为何,祂却忽然想起了恩里克在那片空间之中,与他进行精神对话时曾说的那句话——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
当神的权力真的干涉到了世俗领域,当耶拉冈德不再是一个雕像,而是一个货真价实存在,可以做出审判,高高在上剥夺别人生命的神明的时候,祂又要如何保证自己的公正?
耶拉冈德可以监督大长老,但谁来监督耶拉冈德?
鬼使神差的,祂问道:“那恩雅觉得,耶拉冈德是不是还是.......不要真的出现为好?”
但恩雅却又摇了摇头,让雅儿有些灰暗的眼中又泛起了光彩:
“那样也很不公平吧?”
“耶拉冈德大神是谢拉格的守护神,不管祂到底是怎样的神明,祂毕竟守护了谢拉格,守护了我们数千年的时光。祂这一次之所以会出面,也只是因为大长老实在是太过分了!祂做的事情,也是好事。”
恩雅顿了顿,语气带着些庆幸,
“如果不是祂显灵,恩希欧迪斯就危险了啊!”
“怎么能因为一些怀疑,就让一个实实在在做了好事的人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呢?”
“谢拉格,也是耶拉冈德大神的家园啊!”
雅儿吸溜了一下鼻子。
这声音引起了恩雅的注意,她转过头,看向雅儿有些湿漉漉的眼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主动抱住了雅儿,安慰道:
“哎呀,雅儿,你怎么还.......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啦,只希望耶拉冈德大神不要怪罪才是。”
“不会的,祂怎么会呢。”雅儿也伸出手抱住了恩雅,低声道,“但是,恩雅说的也很有道理啊。”
“耶拉冈德大神必须得公正才行,如果耶拉冈德不够公正的话,至少得有其他的东西,来监督祂,帮祂变得公正——唔唔!”
恩雅伸手捂住雅儿的嘴,打断祂的口无遮拦。
“好啦,雅儿,别说了,这些话,不如明天祈祷的时候换种方式传达给耶拉冈德大神吧,就这么说,实在是.......”
实在是太危险了。
这句话她没好说出口。
但雅儿从她的表情中知晓了她的想法。
她心中终于下定了决心。
之前,虽然对恩里克说过,自己会去找他,但对于怎么去找,什么时候去找,用什么形象去找,雅儿一直没有想好,甚至有些退缩。
毕竟,审判大长老,对祂而言已经有些出格。祂甚至有些隐隐的后悔,自己当时被恩里克说服,选择了退让。
但此刻,祂才明白,自己的这份纠结,会给自己的信徒、给自己的圣女带来多大的心理压力。
在过去的几千年里,祂已经扮演了正义的化身太久太久,直到如今,祂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她的仁慈让大长老犯下了太多罪孽,让谢拉格失去了太多机会,也让太多人蒙受了不白之冤。
由一个人支撑起来的【正义】,终究不如由规则和律法构筑起来的【秩序】。
而如今的谢拉格,正是最最需要法律,需要公正,需要秩序的时候。
恩里克说的没错——有了完善的法律,便不再需要神来为每一件事进行裁决,也不需要再让祂被强逼上那个辛苦的位置,作出不忍心的裁决。
恩雅,还有那些和她一样的好孩子们,也不必再想着“如何讨好耶拉冈德”,不必再因为【神】的不可预测而担惊受怕,不必再为谢拉格的未来感到忧虑。
就让对大长老的裁决,成为以【神】之名进行的最后一次审判吧。
是时候放手,让属于谢拉格人的时代来临了。
祂决定,明天便去找恩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