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节
第239节
但今天,他不仅出席了,甚至还主动发言,逼迫自己表态。
说实话,肯特·温德米尔是想在斯塔福德和开斯特分出胜负之前,优先保持中立的。毕竟,以自己妻子在政治这一块的敏感度,如果贸然加入某一个阵营,很容易就会被当做冲锋陷阵的棋子利用,到最后,不说坐收渔利,甚至可能倒贴出去自己的利益。
但现在看来,自己的算计是不可能实现了。
这场会议,两方都是来势汹汹,已经没有【中立】的空间了。
不过,虽然略感遗憾,但肯特·温德米尔却没有多少被逼表态的愤怒和屈辱。
连素来保持政治缄默的独角兽都选择了不再中立,拿自己的政治信誉来下注,他又有什么值得愤怒的呢?
“这是我个人的拙见,如果这场斗争真的有胜负可言的话,我希望斯塔福德赢。”
肯特·温德米尔扫了一眼高多汀和阿什沃思,两人的脸上都没有什么异常的表情。
这说明自己站对边了。
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肯特继续问道:“不过,话说回来,阿什沃思公爵专程出席,是打算争取一下卡文迪许的遗产吗?”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会议本质上是一次分赃大会,既然连选边站这种敏感的话题都已经挑明了,那这个问题自然也就算不上需要遮遮掩掩的那种问题了。
阿什沃思公爵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一个保险。”
阿什沃思的到来,是【独角兽】克洛维希娅的命令,是一道保险。
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来看,恩里克最希望看到的结果,自然是斯塔福德直接吞并卡文迪许的全部领地,接手所有遗产,彻底将纳斯尔纱-格拉斯哥-伦蒂尼姆这三座城市间的通道连接起来。
但只要有常识,都会知道这个目标要完全达成,有多么困难。
所以,如果后续的谈判出现了问题,恩里克受到限制,没能拿下这些领地,那【独角兽】便可以指派阿什沃思公爵出面,接手这部分区域。
阿什沃思公爵在政治上一直保持中立,以他的信誉担保,由他接手卡文迪许的领地,算是一个“开窗”的选项,哪怕是开斯特公爵,也再挑不出更好的选项了。
毕竟,她可不知道【独角兽】早早的就倒向了恩里克这一边,由阿什沃思接手,和直接由恩里克接手没有任何差别,只是隔了一层窗户纸而已。
而对于阿什沃思公爵本人的回答,肯特和高多汀的脸上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唯有温德米尔公爵本人,虽然装模作样的思考了一下,但想到反正自己也不说话,都交给了肯特代言,也就放弃了考虑这些复杂的东西,转而看向那两张尚且还空着的席位。
一张是恩里克·斯塔福德的,他还没来。
温德米尔公爵虽然有些奇怪,但并不担心,恩里克是这场会议无可争议的主角,他横竖总会到场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但另一张空置席位的主人,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说起来,今天威灵顿公爵还没有来,你们有他老人家的消息吗?”安费莉丝问道。
高多汀摇了摇头,阿什沃思也摇了摇头。
前者正式摊牌跳槽,也就是昨晚的事情,而后者,今天天亮的时候,才匆匆忙忙的赶到伦蒂尼姆来,自然没机会了解威灵顿的去向。
“你们说,他会站在哪一边?”安费莉丝又问。
这个问题同样不好回答,因为铁公爵本人的政治倾向,同样是模糊不清的。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威灵顿公爵虽然承诺了会在议会之中帮助恩里克站台,并在其他地方帮他分担压力,但奈何,有些事情实在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恩里克这几次在议会辩论中的表现都太过出色,威灵顿公爵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
恩里克一个人就把boss刷了,他根本没怪可打啊!
所以,威灵顿系在这几次的会议中,值得一提的场面基本没有,大部分时候都是坐在那里,cos一尊大佛,然后在投票的时候点上一票赞成票。
本来吧,投票的票型其实也能看出一些人的潜在立场,但很可惜,还是恩里克太C了,以至于大部分时候,就连开斯特公爵自己都不得不点一票赞成,这总不能说,开斯特也和恩里克是一伙的吧?
所以,直到现在,威灵顿公爵本人到底倾向哪一边,还是一个未解之谜。
“不过,我个人觉得,他应当是更偏向于斯塔福德一方的。”
肯特做出了自己的分析。分析的逻辑也很简单,
“毕竟斯塔福德公爵对待塔拉人的态度有目共睹,这很难说没有受到威灵顿的影响,再加上之前卡文迪许叛乱时,他们两家曾一同组建过联军,没准,他们两人私下或许早就有什么协议了呢?”
阿什沃思公爵有些愕然地瞥了一眼肯特,心中不由赞叹。
怪不得温德米尔公爵这么直来直往的,公爵领还能蒸蒸日上,你小子确实有点东西啊。
通过塔拉人的生活状况判断恩里克的态度不难,但能自己大胆地猜测威灵顿和恩里克是不是私下有协议,这就不是常人能轻易做出的判断了。
而像是为了印证肯特·温德米尔的猜测一般,他话音落下不消半分钟,议会的大门便再次传来开门声。
当恩里克推开那扇足足有三米高的橡木大门时,大厅内原本嗡嗡作响的交谈声明显顿了一拍。
拉芙希妮的手指在他的臂弯里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后又更加用力地挽住了他。
德拉克少女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礼服,裙摆的边缘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红龙象形图案,领口深邃,恰到噽好处的露出她白皙的锁骨和脖颈优美的线条,一条钻石项链从颈间垂落,坠子则是一颗有着永恒燃烧的火焰一般色彩的红宝石。她金色的长发被披散,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脊背打得笔直,下巴也微微抬起,湛蓝色的清澈眼瞳平静中带着几分骄傲,扫过大厅里那些投来目光的面孔。
“他们在看我们。”拉芙希妮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有动,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这毕竟是她的第一次正式亮相,不管是作为威灵顿公爵的继承人,还是作为斯塔福德公爵的未婚妻,亦或者,是德拉克红龙的末裔,维多利亚皇位的宣称者。
恩里克微微侧过头,嘴角微微上扬:“让他们看。”
拉芙希妮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手指又在恩里克的臂弯中收紧了一些。
大厅中的贵族们开始交头接耳。那些稍显年轻的,家世不够悠远,地位也不够崇高的人,更多的将目光聚焦在恩里克身上,脸上的表情在“佩服”和“嫉妒”之间来回切换,那是对他的成就的艳羡。
而那些名字要以公爵作为结尾的人,却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拉芙希妮。
这个曾在公爵会议上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站在威灵顿公爵身后的少女,如今忽然走上了台前。
他们都认识她裙摆上那些纹样象征的意义,也都看得到她那对有着明显特征的角与燃烧着的粗壮尾巴所蕴藏着的力量。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于率先开口质问,质问来者的身份为何,质问她又以何身份来此,质问她又所图什么。
因为恩里克就站在旁边,挽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张唯有公爵才有资格落座的圆桌前,随后,拉芙希妮主动先一步松开了手。
在恩里克眼角含笑的注视之下,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拉开了那张代表着威灵顿公爵的席位,随后,坐了上去。
“拉芙希妮·威灵顿·都柏林。”
她如此自我介绍道,
“受维斯利·威灵顿公爵的委托,代他参加这场会议。”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沉默之中,仿佛有一股力量正在酝酿,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人们的好奇心,与对于某种猜测产生的警惕心。
但事实就是事实,不容更改,也不容掩饰,拉芙希妮今日亲自来此,便是为了向全维多利亚宣告:
“是的,如你们所见——”
她的胸口,那裸露出来的肌肤下,燃烧起一团淡淡的金色火焰,宛如朝阳般的生命气息由此喷薄而出,笼罩向整个议会大厅。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身体的疲惫在消减,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潜在的暗伤在愈合,同时,所有人也都听到了拉芙希妮的话语:
“我是德拉克。”
第一百八十二章 龙王归来.JPG
维多利亚已经很久没有一个皇帝了。
国家分崩,百姓流离,影响力衰退,受到来自各方势力的轮番挑战。
内部深层的原因有很多很多,但对于绝大部分对政治关注和了解不深的普通人而言,在他们的世界观中,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只有一个——维多利亚缺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脑”。
一位强大的巨人,若是没有一个大脑,那哪怕他的四肢再怎么健壮,也连走路都会左右互搏,踉踉跄跄。
所以,当恩里克异军突起,并展露出相应的野心之后,关于他是否能够加冕的传闻和议论就一直屡见不鲜,屡禁不绝。
站在开斯特公爵的角度,她当然不愿意承认恩里克有戴上皇冠的权力。
维多利亚的冠冕早已选定了它的主人,唯有阿斯兰,才有资格在自己耀眼得宛如烈阳的金发之上,冠上那顶璀璨的宝冠,这是写在维多利亚的宪法之中的内容。
虽然大公爵总是视法律于无物,但事到如今,当连她合作多年的盟友高多汀公爵都选择离她而去之后,开斯特公爵能够依仗的,可以削弱恩里克加冕一事合法性的方式,也就只剩下了这轻飘飘的几行文字背后承载的意义。
她本打算在帝国议会上提及此事,冒着被其他公爵嘲笑的风险,用尽自己的名誉和力量去捍卫维多利亚的法律!
是的,她,开斯特公爵,从今天开始,便要做维多利亚宪法最坚定的捍卫者了!
这份决心是绝不可能被撼动的,因为这已经是开斯特公爵能够想到的手段里,唯一一个还可能对恩里克造成影响的方法了。
毕竟,其他的,无论是内部还是外部,宣传还是武力,她都已经一败涂地了。
如今的她,心情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和恩里克前世历史中,那位血溅长街,让司马昭背上弑君之名的大魏君王有些许契合之处。
都是皇室中人,都是用尽了所有手段,都是无可奈何之下,选了一条注定两败俱伤的路。
开斯特公爵能够坚信的,也就只有“恩里克绝对没办法解释这件事”的想法——无论他说什么,他总归不是阿斯兰,不是维多利亚的皇室,身上没有流着狮王的血。
或许这依然无法真的阻挡他获得那顶皇冠,毕竟皇位向来是兵强马壮者得之。
但,她却可以玷污他的完美,只要恩里克的目标是那个位置,那无论他做了什么,做的有多好,多完美,千百年后,人们在谈论起他,谈起这段历史的时候,依然会在他的身上看到一个无可挽回的污点——
【篡王者】的污点!
而她开斯特公爵,人们尽可以质疑她反对恩里克称帝的动机不纯,但谁也无法否认,她是阿利斯泰尔的姐姐,正统的阿斯兰皇室一员,当密室政治中那些无法被放在阳光下的博弈被漫长的时光湮灭,总会有人为她发一句声,谴责他的行为太过酷烈与残忍。
而这甚至不算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在历史中,类似的画面已经无数次地上演,就好像造就贞观之治的李世民,尚且有人指责他囚父杀兄,打造永乐盛世的朱棣,也会有人反复谈论他那下落不明的侄儿。
人们总说,恩里克能给维多利亚带来一个美好的未来。
那她就偏要与恩里克在未来嘨——更遥远的未来,决出一个胜负来!
然而,当看到恩里克挽着拉芙希妮的手走进帝国议会那堂皇的大厅时,开斯特公爵的脑海中,有一根弦“啪”的一声崩断了。
她不记得自己在想什么,只感到头脑一片混沌,连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耳中回荡着的,只有拉芙希妮坐下后的那句话:
“如各位所见,我是德拉克。”
开斯特公爵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呢?
她绞尽脑汁,损神熬心,甚至放弃了当下的胜利,转而放眼向更遥远的未来,才终于想出了最后一种能给恩里克添堵的方式,正准备兴致勃勃地给恩里克展示自己在他与皇位之间布下的化粪池的时候,告诉他:“你来吧,你来,你就得从这粪坑上走过去,你就得沾上这股味道!”的时候——
恩里克捏着鼻子,绕了一圈,走到了皇位前。
然后,用一种人类看短剧沙雕主角的眼神,看向她。
“德拉克,怎么会是德拉克?”
这样的议论声在拉芙希妮的话音落下后几乎立刻响起,填满了开斯特公爵的大脑,她甚至有些无法分辨,这到底是其余贵族在议论,还是自己脑海中正不停重复着这个思绪。
阿斯兰销声匿迹,结果恩里克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个德拉克!
这宛若天堑一般间隔,这最后的合法性问题,被他用这种方式,只是轻轻一跃,便跳了过去。
因为,德拉克同样有皇位的继承权!
而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维多利亚的皇帝,不能娶,或者嫁给一位非阿斯兰或者德拉克种族的人!
便是开斯特公爵也无法再在这种方面做什么文章,因为若是否认这一点,她就是在否认她自己!
如果阿斯兰或者德拉克不能与非同族的种族结为伴侣,那她,并非阿斯兰,而是菲林的开斯特公爵,又是从何而来呢?
是英明神武的弗雷德里克三世犯了错,违了法,还是她虚构了自己的出生,阿利斯泰尔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姐姐?
质疑前者,那根本不可能,维多利亚的二十四代先帝做出类似决定的人绝非个例,你一个小小的开斯特公爵,何德何能去质疑那些教科书中的人物?
质疑后者,那就更有趣了,因为这直接动摇了开斯特公爵自身的合法性,动摇了他引以为傲的血脉和身份!
这可是真正的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开斯特公爵咬着牙,看向恩里克。
她觉得恩里克现在得意极了,正露出反将她一军的笑容,欣赏着她气急败坏的反应。
然而,当她的视线投向斯塔福德的席位的时候,她却只看到了恩里克的侧颜。
恩里克没有看她,更遑论对她做出嘲讽,他正将自己的视线牢牢地锁定在拉芙希妮的身上,蓄势待发的模样,仿佛随时都在准备着为她提供帮助。
唯有无言是最大的轻蔑。
开斯特公爵心头一梗,脑海中瞬间闪现出了最后一个可以被质疑的点。
她来不及再进行什么深思熟虑的考量,当即质问道:
“拉芙希妮,你说你是德拉克?可据我所知,在维多利亚官方的记载和统计中,德拉克皇室早已被宣布绝嗣,你属于哪一支德拉克家族,你可有家族的谱系,能够对你的身份进行证明?”
是的,质疑拉芙希妮的身份,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倘若她现在不说点什么,等到会议正式开始,等到所有人都默认了拉芙希妮的身份,那她想要推翻这个结论,就是难上加难,近乎不可能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判断是对的。
但,当这话出口,却没有任何人对她投来那种“敢为人先,大胆提出质疑”的鼓励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