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节
第268节
丽兹贝特不认识这些叙拉古人,她是威尼斯家族的成员,她和他们生活在西西里夫人铸造的两套不同的秩序之中,她从未正眼看过这些人,认为他们不过是予取予夺的懦夫,只要屠刀没有真正砍到他们身上,这些懦弱的狼就只会在她这样的猎手面前仓皇逃窜。
但此刻呢?
这些与她无冤无仇的人,这些平时会对她谄媚巴结或者敬而远之的人,这些懦弱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人,此刻却聚在了一起,对她发出了咆哮。
咆哮着,要“绞死她”!
这份勇气从何而来?这份力量又从何而来?
是维多利亚人赋予他们的吗?
丽兹贝特下意识地这么想,但她又马上否定了这个答案。
维多利亚很强,非常强,但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被维多利亚杀死,她并不会感到害怕,因为这理所当然,相反,如果她能够战胜维多利亚,那才是奇哉怪事。
但此刻,看着愤怒的叙拉古人,她却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她不是在恐惧维多利亚的暴力,她是在恐惧另一种东西,另一种,她根本说不清的东西。
高多汀公爵也愣住了。
他缓缓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那愤怒的人群,亲卫队已经来到了他的身旁,想要保护着他撤离,但他却推开了他们。
他不想走,即便他能感觉到愤怒的人群可能带来的危险,但他知道,这愤怒不是针对他。
所以他可以更深地感受一下这种力量,这股.......他闻所未闻的力量。
它或许不算强大,它或许还很稚嫩,它或许扛不住高速战舰的一炮。
但高多汀公爵却从中明悟了一些什么。
“恩里克啊........”
他喃喃道。
这一刻,他想到了恩里克,想到了他在尤里卡战争之中创造的奇迹,想到了他在莱塔尼亚掀起的浪潮,想起了在卡文迪许的十日战争之中,独自坐镇伦蒂尼姆的那份底气。
“士气。”
他下意识地如此概括道,因为他能感觉得到,如果此刻,给这些叙拉古人发一把武器,让他们走上战场,他们的士气不会输给任何久经训练的铁军。
但其实还有更好的词语形容这股力量。
“民心。”
坐在公诉人席位上的切利尼娜如此想到。
这就是民心。
在维多利亚学习期间,恩里克反复告诉她最多的一个词语,就是“民心”。
民心是一种上限无限高的力量。
弱小者团结起来便可以反抗强者,强者团结起来便可以反抗更强者。
即便是在超凡力量横行,个人战力逆天的泰拉大地,“民心”也依然是最为强大的武器。
因为强者也是人,强者也有情绪,强者也有自己的是非观。
当民心凝聚成势,你尽管开团,泰拉大地最为优秀的匹配系统自然会为你匹配最为优秀的队友!
在尤里卡战争之中,恩里克孤身一人的帮着一群矿工肉身开团,对于强大的雷姆必拓企业而言,这不过是以卵击石。
但当民心凝聚成势,大势已成,系统马上就为恩里克匹配了优质的队友——维多利亚不会放着如此完美的宣战借口不用。
在莱塔尼亚之时亦是如此,不是恩里克轻而易举的说服了赫琳玛特,是莱塔尼亚的现状,鲁珀坎大区的现状,伊维格娜德高压统治下,自己被反复削弱和无视的现状,让她自己说服了自己。
人都有野心,恩里克不过是释放了这种野心,并将它引导到了一个合适的轨道上。
后来的无数次都是如此,谢拉格借耶拉冈德之口宣判大长老的罪行,摧毁他在谢拉格的民心,卡文迪许战争时伦蒂尼姆学园都市的众志成城,修魔像,开机甲,当他展现出了足够的势时,甚至连博士这样的惊世强者都罕见的亲自出手,给予了恩里克临时启动碎片大厦的权限。
这才是为什么恩里克战无不胜。
而此刻,叙拉古人的民心凝聚成势,它或许不足以抗衡强大的维多利亚大公爵,但,却已经完全足以审判一个落魄的家族成员。
丽兹贝特应当恐惧,因为这是她从未见识过的力量,只知掠夺而不知管理的家族,从未真正利用过民心,更不知道,这种力量的强大,根本不在于吊死她一个人,而在于,它会彻底摧毁叙拉古现有秩序的根基!
摧毁家族的根基!
“你们的声音,我听到了。”
拉维妮娅敲响了法槌,现场并没有因此变得安静,但这一次,她并不会觉得这是“冒犯了律法的权威”。
因为律法的权威,正在于她所看到的这一幕。
厽 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暴力是维护统治阶级利益的工具。
缺少了前者,统治阶级不会灭亡,因为意志总会以其他的方式显现。
但缺少了后者,统治阶级被推翻就是时间问题。
过去,市政厅在新沃尔西尼的权威,不过是空中楼阁,无根浮萍,因为法律本身不会给予她们任何暴力。
但此刻,伴随着宣判法槌的敲下,市政厅真正有了根基。
因为人民赋予了政府最高的暴力——剥夺一个人性命的暴力!
拉维妮娅心中充满了底气,尽管她知道,这场审判按照西西里夫人制定的法庭秩序,有许多不合规之处,无论是切利尼娜那带上了情绪化的发言,还是最后这场全民审判席的怒吼,但她不在乎了。
泰拉历结晶纪元1092年7月4日,下午3点42分。
这是一个闷热的夏日。
所有的叙拉古人都会记住这一分钟。
在无数人的注视之中,叙拉古新沃尔西尼城城邦法庭大法官拉维妮娅·法尔科内,敲下了自己的法槌,庄严宣判:
“被告人丽兹贝特·威尼斯。”
“你因组织经营黑恶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绑架罪,敲诈勒索罪,数罪并罚。”
“判处绞刑!立即执行!”
一个来自家族的罪人倒下。
一城的叙拉古人站了起来。
叙拉古,新沃尔西尼。
往日萧条的市政厅接待处今天排起了长队。
来往的访客络绎不绝,一个刚刚走出去,就有三四个再走进来,前台接待的人手已经严重不足,就连拉普兰德都亲自上阵,坐到了接待处,去接待那些有意愿在新沃尔西尼投资的商人。
这都要得益于昨天的那场审判。
“啊哈,我记得你,马尔布斯先生。”
看着走进房间的鲁珀商人,拉普兰德脸上顿时浮现出揶揄的神情,
“你不是说不敢和市政厅做生意吗?怎么还是来了?”
马尔布斯本来满脸堆笑,听到拉普兰德的话,顿时有些尴尬,抬手放在嘴边咳嗽了一声,他解释道:
“毕竟市政厅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了嘛。”
拉普兰德呵呵一笑,带着点不屑。
马尔布斯是沃尔西尼知名的建材供货商,手上有不少砂土,木材和固源岩的生意。
之前,新沃尔西尼的建筑工程一直都依赖他的供货,他本人给的价格也还算实惠,两边的合作本来一直很愉快,直到那天,市政厅针对新沃尔西尼渗透的家族成员的抓捕行动开始。
在当天晚间,马尔布斯就单方面断掉了对新沃尔西尼的供货,撤走了他的卡车车队。
切利尼娜本还打算请他来市政厅详谈一番,可马尔布斯却表态拒绝了切利尼娜的邀请,说:“我实在不敢和市政厅做生意。”
切利尼娜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他在沃尔西尼发家,背后少不了萨卢佐家族的支持,可以说,他大概率早就已经向萨卢佐家族纳了投名状。如今新沃尔西尼逮捕了萨卢佐家族的成员,家族不敢公然派人进入清算,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进行报复和威胁。
普通人畏惧家族的暴力,也只能低头。
但现在不同了。
新沃尔西尼市政厅在昨日正式审判了一大批家族成员,而家族别说是报复了,就连撤退的时候都是连滚带爬的,像是马尔布斯这样的商人看在眼里,心里自然也就有了几分底气。
资本有钱不赚是王八蛋,新沃尔西尼如今正是高速发展的时期,如果不是家族,谁又不想进场分一杯羹呢?新沃尔西尼的市政厅确实不怕家族,甚至能压制家族,这样一来,大家做生意也就放心了一些,不用再担心因为和新沃尔西尼有生意上的往来,就遭到家族的报复。
退一万步,即便他们真的遭到了家族的报复,也有了一个退路——退到新沃尔西尼来。
这里就是叙拉古家族阴影辐射不到的安全区。
拉普兰德对他们的想法心知肚明,马尔布斯不是她今天接待的第一个有这样想法的豪商,她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
“真是势利眼的想法。”
马尔布斯的耳朵微微抖了抖,他其实听到了这句话,但他完全没有因为拉普兰德的评价而感到害臊。
在这片危险的大地上,能有这么一个保全性命和资产的机会,那可太难得了,他可不会有因为一两句冷嘲热讽或者一丁点不值一提的羞耻就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我要钱,我要命,我要什么脸啊?!
“拉普兰德小姐,之前的那几个项目,我都愿意继续负责供货。”
马尔布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拉普兰德的表情,见银发鲁珀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他立刻补充道,
“以原本价格的百分之七十供货,如何?”
拉普兰德挑了挑眉,但依然没有说话,仿佛在思考。
马尔布斯一咬牙,抬起手,大声道:“五折,五折如何?”
“五折你都有钱赚?”拉普兰德有些诧异地打量了一番马尔布斯。
马尔布斯苦笑着摇头:“确实没有什么利润了。”
何止是没有利润,五折他几乎肯定会亏本!
但为了达成那个目的,他必须这么做。
“没有利润你都干,怕不是傻子吧?”
拉普兰德翻了个白眼,在马尔布斯解释之前,她又抢先一步道,
“好了,我知道,你有别的要求的对吧?没事,大大方方说,我听着呢。”
马尔布斯被噎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夸赞道:“拉普兰德小姐看人真准。我的确有点别的请求。”
“我想把我的资产转移到新沃尔西尼的银行里,您看可以吗?”
不仅要亏本在新沃尔西尼投资,还要把钱全部转移到新沃尔西尼来。
拉普兰德这辈子没听过这种奇怪的要求,这就和她许愿“只要能彻底摧毁萨卢佐家,就是让她开豪车住别墅,她也愿意”一样,听上去就有些痴人说梦。
.......好吧,也不是完全是。
她之前接待的那些客人,多多少少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只是马尔布斯比较坚决,他是第一个明确表示会将所有资产都转移过来的人。
钱放在银行里,银行就能拿去投资,马尔布斯这样大商人的财产,毫无疑问能给新沃尔西尼银行带来一笔巨大的现金流,这对新沃尔西尼的发展当然大有裨益。
而代价,自然是新沃尔西尼市政厅的信用——保证这笔资金的安全,保证马尔布斯有一个退路。
而这些本就应该是政府对每一个公民的责任,拉普兰德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以。”拉普兰德点头,“我会把这件事转达给切利尼娜的,你三天后再来市政厅一趟吧,会有专人带你们去银行统一办理相关的业务。”
“我们?”马尔布斯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词语,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居然不是第一个想到这一点的。
有人动作比他还快,这下想要在新沃尔西尼市政厅的大佬们心里挂上名,来威慑家族成员,要付出的代价又变高了。
但木已成舟,他也没办法穿越回去抢先一步,只能接受了这个事实,把重心放在了后续经营与市政厅的关系上。
达成了目的,他还想再和拉普兰德寒暄两句,套下近乎,可拉普兰德却没有这个闲工夫,直接按下了桌上的叫号器:
“下一个。”
马尔布斯瘪了瘪嘴,有些遗憾地转身离开。
门开了又关,下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有着一头深蓝色的发色,淡金色的瞳孔,身着一套体面的定制西装,仅仅只是走进房间,就让拉普兰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帅的惨绝人寰,而是因为拉普兰德认识这个人。
她咧开了嘴,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呼唤道:“哟~这不是贝洛内家的少爷吗?你怎么也来了?”
“你父亲也想要把贝洛内家的资产转移到新沃尔西尼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