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节
第270节
现在,也是时候该结束这次谈话了。
面对拉普兰德的质问,莱昂图索沉吟片刻,郑重道:
“我想从最底层开始做起。”
拉普兰德意外地挑眉,语气轻快:“哦?我还以为你这样的大少爷,会一开口就要个市长什么的呢?”
莱昂图索摇了摇头:“不了,我还太嫩了,真坐上那个位置,恐怕一天到晚躺着睡觉当个吉祥物能给城市做出的贡献都比真的发号施令要强,还是留给别人吧。”
宰相必发于州郡,猛将必出于卒伍,莱昂图索不知道这句炎国的名言警句,但他却懂得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不要听他们说什么,要看他们做什么。
家族说得再好,他们做的事情,也已经让叙拉古怨声载道。维多利亚的公爵没有逼新沃尔西尼的叙拉古人发出“绞死他”的怒吼,绞死那些家族成员的,是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
而要看市政厅在取代家族后到底做得如何,想要真正的从一个家族继承人的身份转变为市政厅的公务员,自然,也要从最基层的地方去看,去做。
“我下基层!”
第二百一十三章 纪录片《成为一个新沃尔西尼人》
加农?瓦伦西奥是沃尔西尼的一个修车工。
虽然是普通工人,但加农的生活其实过得还行,每个月的收入都还算理想,这当然也要托家族的“福”。
说来可笑,虽然叙拉古的工业化程度在泰拉大地上根本排不上号,但叙拉古的造车行业却并非如此。
因为家族成员很喜欢乘坐汽车出行,在清算时刻时也喜欢组成车队集体出动,所以叙拉古的汽车产业相当发达,从造车,到日常维护,再到损管修理,以及报废回收等等环节,几乎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像是加农·瓦伦西奥这样的下层修车工,也从这条产业链里吃到了一丁点的红利。
他在沃尔西尼开了自己的修车行,雇佣了三名员工打下手,每个月的收入足以养活一大家子五口人,加上妻子打零工挣的钱,甚至还能有点结余,让他们足以请一位廉价的家庭教师供三个孩子读书识字。
这样的生活过得虽然不算多么舒适,但在大环境如此恶劣的叙拉古,也算得上能够看得过眼。
直到半年前。
两个小家族在沃尔西尼城发生的一场小规模火并,波及到了他的修车行。
这是一场无妄之灾,天可怜见,加农的修车行对任何人开放,因为手艺不错的原因,他甚至还得到了沃尔西尼城最大的家族贝洛内家一些家族成员的青睐,有了几个常客,每个月对家族的“供奉”也从未停过,但即便如此,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家族还是因为有一辆敌对家族的汽车正停在修车行内,就一把火烧掉了整个修车行。
“你没有找贝洛内家的人报告这件事吗?”
听着面前老板的回忆,莱昂图索·贝洛内皱起了眉头,眼中隐隐升起几分怒意。
这是他的应聘申请获得切利尼娜批准后,市政厅给他安排的第一个任务——调查那些迁居新沃尔西尼的市民们,是因为什么原因选择来到新沃尔西尼。
用切利尼娜的话来说:“这项调查有助于我们了解市民们讨厌什么,和期待什么,有利于我们推出更合适,更能让大家满意的政策。”
莱昂图索也没有拒绝这个看上去有些无聊和琐碎的任务,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想要真正去基层看看,这不是说着玩的。
而此刻,坐在加农新修车行办公室的塑料凳子上,莱昂图索不由自主地追问道:
“如果你有按时缴纳庇护税的话,遇到这种事,贝洛内家应该不会坐视不管的才对。”
听着莱昂图索的质问,加农·瓦伦西奥有些诧异地皱了皱眉,用古怪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少年。
他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个市政厅的职员会这么执着于打听那些过去的事情,还对家族当时的处理方式如此好奇。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我当然找了家族的成员,我当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莱昂图索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握住那支圆珠笔的手指甚至都有些用力。
“他们没有管吗?”他问道,“接待你的人是谁?”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加农回答“贝洛内家的人无视了他的求助”,那他说什么也得把当时接到求助却置之不理的那个家族成员给找出来,然后把他吊起来抽!
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小家族,在他们贝洛内家的地盘上,把按时给贝洛内家交保护费的车行给烧了,车行老板求助,结果家族成员居然视而不见?
就算是强盗也要有基本的职业素养吧,这样干的话,给家族交保护费的意义在哪里?家族以后还有什么威信?
身为市政厅职员的莱昂图索可以不在乎这一点,但他同时也是莱昂图索·贝洛内,是贝洛内家的少主,这种损害家族威信和根基的家伙,他绝对不会放过。
但出乎莱昂图索意料的,老板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回答道:
“他们管了。”
“和我关系不错的那几个贝洛内家的家族成员当晚就召集了家族的打手,发动了【清算】。”
“那个小家族当天晚上就被【灭族】了,点燃我车行的那几个家族成员被抓到了我面前,贝洛内家族的人当着我的面让他们跪下给我磕头道歉,然后把他们抹了脖子。”
莱昂图索的眉头舒展开来,有些欣慰。
“这种做法还算是合适。”他在心中如此想到。
在贝洛内家的地盘上作威作福,欺负贝洛内的人,那个小家族合该有这样的下场。
也怪不得他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和那个小家族,原来早就已经死干净了,下面的人办事倒是利落。
但欣慰之余,莱昂图索也不由得更加疑惑。
“既然贝洛内家处理了这件事,而且速度这么快,那你为什么还是选择离开了沃尔西尼,来到了新沃尔西尼?”
“是他们的处理方式,你不满意吗?”
加农·瓦伦西奥听到这句话,吓得当场站了起来,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哪里敢说不满意啊。”
“贝洛内家为了我这么一个小人物,出动了那么多人,灭族了一个家族,这种事,放在那时候,我是想都不敢想的,他们却居然真的这么做了,我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那你为什么........”莱昂图索有些困惑的歪了歪头。
加农·瓦伦西奥抿了抿嘴,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一个一米八的鲁珀大汉,此刻脸色却有些小女孩般受惊般的苍白。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这句话本身说出口都会让他遇到危险一般:
“因为我怕啊,先生。”
“贝洛内家【清算】了那些烧毁我车行的人和他们背后的家族,但我的损失不会回来了。贝洛内家也不会把清算家族获得的财产分出一部分补偿给我,虽然坏人是得到了惩罚,但说到底,毁掉的就是毁掉了。”
“而谁又能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第二次呢?”
莱昂图索陷入沉默。
他很想告诉加农:“不可能,没人敢在贝洛内家的地盘上猖狂。”但这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家族是依赖暴力维系秩序的黑帮组织,而暴力这种东西,你三天不打,就有人好了伤疤忘了疼,敢上房揭瓦。
像是烧毁加农车行那样的小家族,他们甚至可能都算不上一个家族,只是在这种暴力,杀戮和仇恨的社会环境中,被异化和洗脑了的一群年轻人,一群混混。
贝洛内家拍死这样的做着“成为灰厅十二席之一”的喽啰的确轻而易举,但家族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因为在这套暴力秩序之中,这样的小混混的存在,反而是合理的,反倒是那些没有恐惧暴力,恐惧杀戮的普通人,才是秩序之中的异类。
加农有几位贝洛内家的朋友,所以他能让那些烧他车行的人得到【清算】。但更多的普通人呢?
而且,即便是加农,不也付出了自己的车行作为代价,才换来了这样一场对他而言根本称不上胜利的胜利吗?
“先生,你和贝洛内家有关系吗?”
耳边冷不丁地传来一声询问,莱昂图索有些愕然地抬起头,却看到了加农那略显苍白的脸上,冷静的目光。
他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作为一个和家族成员打过交道的修车工,他能看出莱昂图索身上那些家族成员的气质和特征。
再说了,这个年轻人表现得也有些太明显了,他的情绪变化,根本瞒不过一个在叙拉古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社会人的眼睛。
莱昂图索犹豫了,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报出自己的身份。
但加农却已经摇了摇头:
“不管你和贝洛内家有没有关系,先生,我都得告诉您,我不仅害怕那些烧了我车行的家伙,我也害怕贝洛内家。”
“我不恨他们,他们帮我报了仇,我感谢他们。但我也怕他们。”
加农永远忘不掉那天晚上,贝洛内家族的成员,将那三个烧了自己车行的混混绑着扔到自己面前,然后让他们跪下让自己道歉时的剢场景。
贝洛内家族的成员嬉笑着,毫不留情地用脚踹着那三个年轻人,一边询问他,是不是他们三个,一边斥骂着他们敢在贝洛内的地盘上撒野的行径。
加农战战兢兢的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挑断那三个人的手筋和脚筋,一脚将他们踢翻在地,看着他们按着他们的脑袋,用把头骨撞裂的方式逼他们磕头,看着他们反复询问他,够不够满意。
加农心里没有多少复仇的畅快,只有生理性的恶心,以及深深的恐惧。
似乎也是看出了他的兴致不高,贝洛内家族的“处刑”并没有持续太久,便直接抹断了那三个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年轻人的脖颈。
在他们的脖颈处还在喷血的时候,家族成员走到了加农的面前,用沾满猩红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他保证:
“不用怕,下次遇到这种事,我们还给你撑腰。”
那染血的笑容成了他的梦魇。
加农一连一个月都没有睡好觉,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三个年轻鲁珀在血泊中捂住脖颈发出“嗬嗬——”的声音挣扎的画面。有些时候,那个画面还会变成自己,变成自己的妻子、孩子。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忽然有某一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了某个家族成员,他们的下场,也会是他的下场。
在那天之后,他就关闭了车行,带着存下来的钱搬离了原住址,直到新沃尔西尼的消息传开,直到【没有家族的城市】的名号打响。
“所以我选择了来到这里。”加农郑重道。
他需要的是“得罪我的人跪在我面前磕头,然后被杀死”吗?
不,他需要的是平静的,稳定的生活,需要的是混混,暴力,杀戮,乃至家族,都在“好好过日子”这个终极目标前靠边站。
他不在乎头顶的人是谁,没有几个日子人有那个闲工夫去关心谁谁谁又杀死了谁谁谁,是政治需要他们,不是他们需要政治。
莱昂图索怔怔地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良久,他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朝着加农露出一个还算和善的微笑,摇了摇头:
“不,加农先生,我和家族没有关系。”
“我叫莱昂图索,刚加入市政厅,我问这些问题,只是因为我们想要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您的话,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他将心中的感悟写在了笔记本上,没有避着加农。
而其中有一条,让加农的眼睛微微一亮。
那是一句简短而精辟的话,完整概括了加农的想法——
【家族是只知掠夺的野兽,他们从来不懂何为真正的管理。】
家族会用暴力杀死冒犯他们的仇人,却不会为手下的损失做出哪怕一丁点的补偿。
家族从未弄清楚普通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们沉浸于血腥和斗争之中,在争权夺利的环境里自我满足,却忽略了真正的力量来自于哪里。
西西里夫人是一位极有政治智慧的统治者,她在叙拉古建立起了两套表里并行的秩序。
她认识到,家族的建立基于血缘或人格上的认同。而这种低效率的方式,注定了一个家族的人数规模永远无法达到一个足以管理哪怕是一座移动城市的量级。这使得他们必须依赖于由普通人建立的体系,他们只能通过在背后操控这个体系来完成对叙拉古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控制。
所以,她在上台后,更为明确地划分了家族与普通人的界限。而她通过强调自身绝对的武力以及掌控力,在这几十年中,让所有人都认为,在叙拉古“表里两套秩序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以至于所有人都被迫遗忘了一个事实,叙拉古的地下秩序之所以能够成立,竟是因为地上秩序的自洽。
而这地上的秩序,便是普通人创造的生活。
这就是他们掌握的力量,也是新沃尔西尼得以真正存在的根基。
如果没有恩里克,生活在新沃尔西尼的叙拉古人或许还要过上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沉淀与磨砺,才能突破家族的阻挠和控制,真正意识到,没有家族的存在,他们也能过得很好。
恩里克加速了这一过程,直接踢出了那些想要阻碍这一进程,甚至篡夺这一果实的家族势力,让民众意识到这一点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毕竟,在维多利亚,可没有一套服务于八大公爵的“地下秩序”,更不存在一群能和代表地上秩序的权贵相抗衡的黑帮势力。
恩里克不求叙拉古搞点更先进的,至少搞点资本的吧?实在不行,封建一点也可以。
黑帮治国,暴力为尊,原始社会什么的,也太捞了!
莱昂图索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
他站起身,这代表着针对加农的访谈就要结束了。
他还有许多人要去一个一个采访,没有向加农承认自己贝洛内家族的身份,也是为了让这个已经决心彻底与家族告别的男人感到安心。
新沃尔西尼,不存在家族,不管是家族成员,还是家族继承人。
“非常感谢你能对我说这么多,加农先生,真的非常感谢。”
莱昂图索向着加农深深地鞠了一躬,请求道,
“市政厅届时可能会将采访的内容剪辑后制作一档纪录片和宣传片节目,请问您能授权我们使用这段采访素材吗?我们会为您打马赛克和匿名的。”
加农深深地凝视了一眼莱昂图索。
少年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这笑容,和那个夜晚,他看到的家族成员的笑容,有很大的差别。
加农心中的紧张感渐渐消失了。
是啊,这里是新沃尔西尼,他处在阳光之中,家族的阴影照不到这里,他不必担忧因为说出了这些大实话而遭到家族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