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节
第277节
麦奎尔的声音像被掐断一样停住了。大厅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气声。
恩里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的个子比麦奎尔略高,此刻更是完完全全的居高临下,低头俯视麦奎尔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他迈开步子,军靴靴跟敲在大理寺地板上的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地回荡,与麦奎尔的心跳几乎同拍。他走到了麦奎尔的身前,银灰色的瞳孔在近距离盯住黎博利的眼睛,没有任何温度。
“先厥回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刚才蒸汽骑士和风暴突击队去找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跑?”
麦奎尔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就当时那个阵仗,不跑的不是傻逼吗?
但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来了。
因为不跑的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他不知道,但他要是真的把这话说了,马上他就没有脑袋了。
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转了两圈,他急迫道:
“我.......我以为有人要刺杀我!对,就是这个!我以为是开斯特公爵派来的刺客——公爵大人您也知道,灰礼帽的人一直都在活动——”
“华尔可夫斯基将军亲自给你打的通讯。”
恩里克打断了他,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冷得像是把冰水往麦奎尔的血管里灌,
“你听到了他的声音,你知道他是我的人,你跟我说你以为有人要刺杀你?”
麦奎尔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然后,你又朝蒸汽骑士攻击。”
恩里克继续说着,歪了歪头,刘海的碎发落下,半遮住他的左眼,仅剩的那只眼睛中也流露出一种戏谑的神情,
“你觉得开斯特公爵有那个本事,把蒸汽骑士从我的手下带走?还是觉得你有那个面子,让我派蒸汽骑士来暗杀你?”
麦奎尔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辩解出来。
这话他能怎么接?
说开斯特公爵万一有那个本事?那不是在贬低恩里克的能力吗?
况且,格拉斯哥郡可是斯塔福德公爵领的首府,就算恩里克长期呆在伦蒂尼姆,这里也是他名义上的“家”。
开斯特公爵都能派蒸汽骑士奇袭格拉斯哥郡了,打到恩里克的家门口了,他们这些军人不是更该杀?
而要是说后者.......
巴里·麦奎尔可没有这个面子,就是卡文迪许公爵都没有这个面子!
说恩里克派遣蒸汽骑士暗杀他一个军人,那不仅是在侮辱恩里克,更是在侮辱高洁的蒸汽骑士!就算恩里克愿意网开一面,留他一命,他走出公爵府的大门,也得被蒸汽骑士给活撕了!
见他不说话,恩里克微微后退半步,抬起的手操纵着自己的【月灵髓液(递质版)】保持着扼住麦奎尔喉咙的动作,一边微微偏头,视线不紧不慢地朝着华尔可夫斯基的方向射去:
“华尔可夫斯基将军,告诉我,维多利亚的军人会害怕蒸汽骑士吗?”
银发的乌萨斯族老将立刻向前迈了一步,用清晰得能让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到的音量回应道:
“不会!蒸汽骑士是维多利亚军人的榜样,每一个军人都以能成为蒸汽骑士为荣,又怎么会害怕他呢?”
“那,什么人会害怕蒸汽骑士,会认为,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蒸汽骑士,对他不怀好意,还会对蒸汽骑士发动攻击?”恩里克又问。
华尔可夫斯基咧开嘴,朗声道:
“叛徒!特务!卖国贼!敌人!野心家!狡诈恶徒!”
恩里克收回视线,看向麦奎尔,扬了扬下巴:
“你是什么?”
麦奎尔的脸色比白纸更加苍白。
证据?
其实一个军人,对蒸汽骑士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证据。
心里有鬼的,图谋不轨的人,对待蒸汽骑士,自然是敌视和提防。
巴里·麦奎尔是如此,在过去将蒸汽骑士视为阻碍,把他们“打入冷宫”,想让他们自生自灭的开斯特公爵亦是如此。
而正直的,忠诚的军人,会将蒸汽骑士当做自己的偶像,会将他们当做自己事业的助力,会坦然接受这群品德高尚,能力过硬的人的帮助,以及监督!
华尔可夫斯基是如此,所以他在面对蒸汽骑士和风暴突击队的包围和逮捕时,表现出了应有的冷静和克制,这也是恩里克愿意相信他的原因之一。
恩里克自己也是如此,白天不做亏心事,晚上不怕鬼敲门。他敢放心大胆地借助蒸汽骑士的力量来肃清这场内部的腐败和叛乱大案,也绝对不会担心蒸汽骑士因此对他失望。
因为他自己足够干净,而这份干净,蒸汽骑士看得到。
恩里克凝视着他,凝视了足足半分钟,却也没有等到他为自己挑选一个合适的“称号”。
他顿时失去了兴趣,右手一挥,撤去了【递质】对他的束缚。
“你什么都不是。”
他淡淡道,转身坐回了自己的靠椅上,朝着身旁的丽塔使了个眼色。
丽塔上前一步,语气铿锵有力,字字如雷:
“第三集团军上将巴里·麦奎尔,你现在还有最后一次交代的机会。”
“你和你手下的人,利用维多利亚和恩里克大人的名声,长期在公爵领西北橡林郡等塔拉人聚居城市,及总督领团结工屯,尤里卡州等进行非法的人口拐卖及绑架行动,你们的参与者都有谁,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你们的外部中介都有谁,你们将那些人......将那些孩子,卖到了什么地方?”
她停顿了一拍,
“不用急着狡辩和否认,今晚被逮捕的人不止你一个,你大可以好好想想你的那些同伙会不会牺牲自己保全你,当然,即便你什么也不说,我们也能通过城市的物流记录和对应的资金流动链条组成完整的证据链。”
麦奎尔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狠,他张开口,刚想说什么,丽塔却再一次打断道:
“你也不用寄希望于第三集团军或者其他集团军会因为你被逮捕而产生什么激烈的反应。蒸汽骑士莱恩哈特·伍德沃斯爵士和查尔斯·林奇爵士已经率领蒸汽骑士部队前往各个集团军驻地,奉命接管军权。”
“当然,你可以说蒸汽骑士无法完全镇压一支完整的集团军部队,我们就权且当作你有这个面子,让所有集团军一齐造反为你喊冤吧。”
丽塔微微一笑,
“但请牢记,卡文迪许之陨。”
麦奎尔的腿软了。
不是夸张,他是真的感觉膝盖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如果不是两名风暴突击队的士兵在恩里克松手后立刻上来架住了他,他已经跪了下去。
他需要花一些时间去理解丽塔话中的含义。
恩里克愿意仁慈地给他这个时间。
麦奎尔的嘴大张着,喉咙中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恩里克,盯着这位与爱格伯特行事风格和思维方式截然不同的新斯塔福德公爵。公爵那张一向保持平静微笑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轻蔑和鄙夷,只有一种安静的、冰冷的判决。
这意味着,丽塔刚才的话,是认真的,那真的是恩里克·斯塔福德的想法。
“您......您疯了,您用【天灾武器】威胁您自己的舰队?这对您到底有什么好处?”
麦奎尔难以置信地发问。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其中的缘由。
是,第三集团军的确参与了拐卖和绑架人口的事情,他这么做也有自己的原因。
就和乌萨斯将感染者当做耗材一般。
早在很早很早以前,比爱格伯特·斯塔福德上台更早的时候,军队就已经开始经营拐卖和出售塔拉人等“下等人”的生意,最开始只是小规模的,售卖的方向也主要是维多利亚内部,交给伦蒂尼姆皇家科学院等机构当做实验的素体。
后来,生意逐渐做大了一点,开始向着国外发展,出售的方向变成了莱塔尼亚这样的国家。
当时莱塔尼亚还由巫王当政,而巫**欢将感染者当做施法素材释放源石技艺,上行下效,莱塔尼亚国内的巫王派高塔术师也产生了类似的癖好,但长期使用国内的人口又不现实,于是便开始向外部进口。
维多利亚的塔拉人,莱塔尼亚国内的冬灵人,卡西米尔被抛弃的那些农村人。
他们开价还算慷慨,于是一条近似于三角贸易的人口贩卖网络便在泰拉大地暗中建立起来。
可后来,这个网络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巫王死了。
双子女皇杀死了巫王,推翻了他的统治,并在莱塔尼亚全力肃清巫王的遗毒,自然也包括用人当做施法素材这种骇人听闻的“传统”。
但维多利亚找到了新的买家。
哥伦比亚。
崛起的哥伦比亚在科学,军事,医学等等领域都需求大量的实验人员,只要有买家就永远有卖家。哥伦比亚的企业拿钱,他们便卖人,一直如此。
这件事直到恩里克上台也没有停下。
甚至,因为恩里克着重于培养新蒸汽骑士等新式军队,导致传统军队一缺少监督,二缺少重视,他们甚至更加变本加厉起来。
毕竟,卖得多,赚得多,哥伦比亚人永远不缺钱,而维多利亚永远不缺塔拉人。
在麦奎尔眼中,这是“双赢”的事情!
即便恩里克真的发现了这件事,也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是传统。他没有任何必要为那些塔拉人和雷姆必拓的小兔子们伸冤,更没有必要因此得罪自己的军队。
他唯一可能生气的地方,就是他们拿他领地上的“资源”卖了钱,却没有分给他一份。但麦奎尔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很大的问题,毕竟传统军队在这两年中受到的轻视有目共睹,他们没有要求恩里克的改变对他们的态度,甚至没有打扰恩里克做自己的事情,只是自己遵循传统给自己赚点外快,就算恩里克真的想要分一杯羹,大不了他们分就是了。
可现在呢?
恩里克甚至压根没有提分钱的事情。
他直接抛出了【天灾武器】,直接对自己的军队发起了威胁,这都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这完全是自损一千八!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恩里克注视着他,听到这种问题,他没有愤怒,他甚至觉得想笑。
因为这就是大多数维多利亚人的想法。
生活在粪坑之中,哪怕你稍微正常一点,他们都会觉得你不正常。
在他们眼中,看到的只有恩里克,新式军队和传统军队之间的派系斗争,这也算是维多利亚的传统艺能了——内斗嘛,谁不会?
但恩里克在乎的不是这个。
他在乎的,是普通人和军人之间的关系,是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关系,是人民和领袖之间的关系!
打着他的名头,去做这样的事情,这是在摧残他好不容易在塔拉地区,在总督领建立起来的威信。
用功利一点的说法,这是在给恩里克的未来埋雷,在他未来接手威灵顿公爵领,接手整个维多利亚的时候,这个雷随时可能爆发出来,彻底摧毁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而用恩里克自己的说法,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是个人,我看不得拐卖儿童的事情,你们拐卖儿童,那你们就是该死,和你们是军队还是什么没有任何关系。他不会成为你脱罪的理由,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也别说军队能给我带来多少助力,和你们这种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政治呢?
他们是在掘自己的根基!所以,他杀这些人,一千遍都不够!
“好处?”
恩里克道,
“好处就是,我又为这个国家除一大害!”
“好处就是,我没有辜负那些信任我的人!”
“好处就是,我明天开始,就再也不用见到你了。”
麦奎尔终于没撑住,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束缚带被身后的风暴突击队士兵松开,当然不是因为恩里克有多么仁慈,只是因为恩里克需要让他写字,让他写下那些和他有着相同想法的虫豸的名字!
恩里克招招手,华尔可夫斯基走上前,将纸和笔塞到了瘫倒在地上的麦奎尔手中。
“写吧,不需要我再重复一遍要写些什么了吧?”
意识到了自己的结局,麦奎尔颤抖着摇着头。
他从华尔可夫斯基的口中听说过恩里克在尤里卡州做的那些事情,当时,他还以为那与他很遥远。
他是将军,是军人,手握雄兵,是公爵统治领地的重要依仗,他不可能被当做砧板上的鳞兽一般屠戮。
但此刻,他却感到那把屠刀已经悬在了他的头顶。
麦奎尔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仰起头来看着恩里克,眼泪和血混在脸上。他说话的声调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求饶的哀嚎,而是换了一种老军人特有的、沙哑而颤抖的音色:
“大人——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我认。但我带了二十五年兵,没功劳也有苦劳,看在这份上,放我一马。我自愿辞去军职,把家产全部充公.......“
恩里克没绷住,再次起身走到麦奎尔面前,蹲了下来,
他蹲到和跪在地上的麦奎尔面对面的高度,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平视着对方的瞳孔。
他已经无奈了,他到底要怎么告诉这些已经把利益交换写进DNA里,满脑子都还是“刀乐”的家伙,这不是“钱”的事情呢?
沉默良久,他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