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节
第297节
恩里克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问题会反复出现。锡人将人移交过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提前告诉过她,患者有【认知失常】,【短期记忆缺失】等等问题。
说白了,这个孩子记不住事情,前一天发生的事情,甚至是前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都可能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恩里克微微叹了一口气,但旋即马上又鼓起气来,站起身,走到纳西莎的身前,蹲下身来,与女孩差不多平齐。
他自我介绍道:“恩里克,恩里克·斯塔福德。这是我的名字。是我将你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
“哪个地方?”
“你最害怕的那个地方。”恩里克用最浅显,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豆包式回答解释道,这有助于她理解和记忆。
果然,纳西莎的耳朵微微一抖,表情从之前的警惕缓和了一些:
“那你是好人。”
说完,她似乎又觉得这样的判断太过武断,又有些怯怯地问道:
“是这样吗?”
恩里克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拉芙希妮就主动道:
“是的,恩里克先生毫无疑问是好人。我可以为他担保!”
拉芙希妮对纳西莎是能够感同身受的。
两人都曾是某种身不由己的“实验品”,只是,拉芙希妮是沃里克伯爵政治野心的实验品,而纳西莎是洛肯·威廉姆斯科学野心的实验品。
拉芙希妮永远都忘不掉当初恩里克来到橡林郡后发生的事情,那是她命运的转折点,是她得以摆脱实验品的身份,不再被人所操纵,也不再作为姐姐的影子活着的开端。
自那以后,拉芙希妮才终于拥有了“拉芙希妮自己的人生”。
而为她带来了这一切的恩里克,她当然愿意为之担保——因为对于她而言,对于纳西莎而言,他毫无疑问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纳西莎侧过头,看向拉芙希妮。
好在,她没有再对着拉芙希妮也来上一句:“你是谁?”
女孩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悟,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记住的。”
真能记住吗?
恩里克的脑海中闪过这么一条吐槽。
但她倒也不至于没品到这个时候把这种话说出来,更何况,即便是健忘如纳西莎,其实也还是能够记住一些东西的。
比如拉芙希妮的火焰,每次拉芙希妮为纳西莎提供精神层面的安抚,纳西莎都能将那温柔的火焰同拉芙希妮这个名字对应起来。
又比如问问题,白大褂,实验室,这一系列的违禁词,不论过去多久,记忆遗忘了多少遍,也都还能在被提起时,触发她的ptsd。
那他呢?
他有没有能够让纳西莎“锚定”的特征?
恩里克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了锡人的话——
【她或许会成为你们最强大的递质使用者】
之前,恩里克的目光着重放在拐卖大案,内外勾连,肃清军队等等事情上,却没有注意到锡人的这段话。
现在想来,这句话里的疑点简直多到难以忽视!
锡人不过是梅兰德基金会的特工,他来维多利亚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不用提和博士,多萝西等递质学家有着什么交集,他从哪里知道的【递质】的使用方式和特性?又凭什么认定,纳西莎有着那样的资质?
多萝西泄密?
不可能的,如果她要泄密的话,上一次克丽斯腾找到她父母的时候,她就该泄密了。
博士泄密?
那更是无稽之谈,博士没有任何理由对锡人说这些,不仅仅是因为立场问题和保密问题,更重要的是,博士一直坚定地认为,【递质】并非他的发明。
这是多萝西,是拓荒地上的无名科学家,是泰拉人自己的作品,他那样的人,是不会干出泄露别人科研成果的事情的!
至于使用【递质】的蒸汽骑士,更是完全不用怀疑。
如果怀疑蒸汽骑士的忠诚,那维多利亚多半也快完蛋了。
就连开斯特公爵都没有怀疑过蒸汽骑士的忠诚,她只是厌烦他们的忠诚并不指向她而已。
那么,如果调转思路,其实根本无人泄密的话,锡人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呢?
恩里克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冒出了一个想法。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穿过肩膀看向身后,口中比了一个嘴型:
“马克·麦克斯阁下。”
“你有在看着吧?”
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回应。
恩里克也没有指望得到什么回应,马克·麦克斯大概也不会蠢到承认自己正秘密监视着泰拉诸国领袖的事情,这要是曝光了,哥伦比亚马上就得成为众矢之的。
堪称泰拉大地的【棱镜门】!甚至比棱镜门更加恐怖。
斯诺登也不过是曝光了美国监听他国领导人通话,马克·麦克斯要是真的想干,那多半是给人裤衩都看穿了!
他自己或许有恃无恐,但哥伦比亚这个国家却未必承受得了那种冲击。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
如果这个判断的来源,并非来自锡人,而是来自马克·麦克斯的话........
恩里克回忆起博士曾经描述过的【递质】的特性。
【递质可以作为精神和灵魂的载体,承载使用者的灵魂,并作为其身体、法术和特性的延伸,完美的递质,或许能复现部分源石的功能。】
而纳西莎如今的情况,恰恰是因为灵魂之中杂糅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所以导致了身体的不稳定和源石技艺的暴走。
既然如此,若是真的让她使用【递质】的话,会不会.......
恩里克迟疑了片刻,拿定了主意,看向正躲在拉芙希妮怀中,时不时将目光投向一旁床头柜上瘤奶和奶油烤面包的纳西莎,轻声道:
“纳西莎,饿了吗?”
他把那杯温瘤奶端起来递过去,
“喝点这个,还有面包,慢慢吃。”
纳西莎犹豫着,伸出手又缩回去,反复了两三次,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杯子。她捧着杯子的姿势很奇怪,两只手都用上了,像是害怕它会突然消失似的。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用舌头舔舐着瘤奶,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真正的猫咪一般,温热的瘤奶让她原本苍白的脸颊慢慢有了点血色,喝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
“我能经常喝这个吗?”
恩里克点了点头:“可以。”
“您是好人!”纳西莎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点喜悦的情绪。
仿佛这点小小的要求得到满足,对她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一般。
恩里克有些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
“纳西莎,你相信我吗?”
“相信。”纳西莎给出了不带任何虚假的回应。
恩里克深呼吸了一口气,递给了拉芙希妮一个眼神,随后,抬起手。
递质顺着他的手臂缠绕而上,最后在他的指尖凝聚着一朵小小的,蓝紫色的花朵。
【迷迭香】,一种并不算稀有,却有着一个格外浪漫的名字的花。
未曾开花时,它看上去就像是路边的野草,而开花后,它却“芳香甚烈”。
恩里克选中这种花,主要因为它的花语主要象征回忆、爱情、忠贞与友谊,同时也代表纪念与怀念。
很适合纳西莎,也很贴合纳西莎。
恩里克摘下这朵递质凝结成的花朵,将它递给了面前的女孩。
纳西莎抬起头,注视着这朵花,又看了一眼恩里克,随后,低下头,将自己的脑袋露了出来。
湿漉漉的发丝已经风干。
“很漂亮的花,我能将它戴在头上吗?”
她主动道,语气因为紧张而有些许的急促,她的眼神清澈,却并不呆板。
她大约是听出了恩里克刚才那意味深长的询问和如今这朵凭空出现的小花之间的关联,但就像是她说的那样——她选择相信。
即便这也是某场不负责任的实验,即便今晚,或者她已经遗忘了的昨晚、前晚,这几天难得的幸福生活,只是为了实验专门勾勒出的场景。
她也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只因她相信,相信恩里克是个好人,相信拉芙希妮的担保,相信之前那句“你不是个怪物”中所蕴藏的认可。
恩里克将【递质迷迭香】夹入了纳西莎的发丝之中。
女孩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因为,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预想中的痛苦,茫然,或者思维记忆的断片并没有到来,甚至连那些嘈杂的、足以将她逼疯的声音都没有响起。
拉芙希妮没有施法,恩里克也还在那里,花朵压在自己的头发上,像是一个普通的发饰。
女孩再次抬起头,看向恩里克,似乎在通过眼神询问着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看着面前的青年,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能记住他,记住他的脸,他的气味,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东西,都完整的保留在她的脑海里,丝毫没有半点混乱和破碎的痕迹。
她的思维,正前所未有的清晰!
第二百四十章 爱布拉娜:没有我是不行的!
“纳西莎,尝试利用【递质】释放你的法术。”
凯尔希的手中端着一个记录用的平板,眼中倒映着训练场中纳西莎的身影。在她的身后,恩里克,博士,拉芙希妮,多萝西,甚至连克丽斯腾和爱布拉娜都站在隔离窗外集体围观。
得到了凯尔希的指令,纳西莎深呼吸了一口气,纤细的双手朝着前方抬起,五指张开,做出抓握的姿态。
“现在,尝试攻击你面前的标靶。”凯尔希说道。
纳西莎眼中闪过一丝金属般的质感,那双保持着“我要把你妈妈抓走”姿态的双手猛地凌空一握,下一秒,空气发出一声爆炸般的巨响!
在凯尔希的注视下,摆在纳西莎面前那块混凝土制作而成的立柱像是被某种巨力完全无法反抗的握在了手中,又在她骤然加强的攻击之中,被完全不讲道理的粗暴力量直接捏碎,化作了一地齑粉。
即便是凯尔希,亲眼见到这个画面,也产生了些许的愣神。
虽然摧毁一座混凝土标靶的事情,她要做到也绝对不算困难,Mon3tr的镰刃以及吐息都能达到类似的效果,但,光是从表现力来看,纳西莎显然要恐怖太多了。
一刀把一块石头劈成两半,别人可能还要夸你刀快,可一握把一块石头握成齑粉,这可就实打实是真实的力量了。
但凯尔希的愣神也就持续了一小会。
到底是吃过见过的人,在凯尔希眼中,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年纪轻轻便惊才艳艳之辈也从不少见,只是纳西莎的年龄有点太小了而已。
不到十岁.......很难想象若是如此成长下去,又得到了恩里克的培养,她的未来会有多么不可限量。
当然,这份培养之中自然也包含了健康监测这一环,这就是凯尔希的职责了。
“嗯.......各项指标都很正常,甚至比刚才还要更好一些.........”
凯尔希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平板终端记录。
虽然纳西莎的能力很特殊,但归根结底,也还是算在源石技艺的范畴,而作为一位源石术师,在释放法术后,人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也会相应变差,感染者更会直接加重身体的【体细胞与源石融合率】和【血液源石结晶密度】,这是所有术师的通病,便是成年人也无法免疫,只能依靠意志力强行克服。
但纳西莎却打破了这个常识。
在释放了法术之后,她身体的各项指标不仅没有出现正常的下降,甚至反过来,产生了跃升,作为感染者的两项指标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非要说有什么指标下降了的话,那大约也只有当前泰拉的科学技术所无法监测的精神强度。但根据凯尔希个人的判断,这个指标的下降,对于纳西莎而言,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大大的好事。
她本就因为强行植入脑干中的人造感染器官而获得了过量的精神强度,这种粗劣的灵魂手术让那些碎片给纳西莎幼小的灵魂带来了过大的压力,如今找到了一个地方释放,反倒让纳西莎的精神状态和灵魂稳定性变得更好了。
你可以质疑凯尔希的其他能力,但你不能质疑她作为医生的专业性。
再次确认了一遍各项指标完全正常,都在理想值以上,凯尔希这才走上前,向还站在训练场中央的女孩亲切问道:
“纳西莎小姐,实验已经结束了,身体还有什么不适吗?”
换做以前,听到“实验”这个词,纳西莎多半已经触发PTSD,开始哈气和暴走了。
但这一次,数据确实没有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