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节
第308节
他当然听出了霍尔海雅这话里明显带着点气。
但他确实不清楚霍尔海雅在气什么地方。
不过,她说的也确实没错,这也是恩里克不怕别人“爽约”的一个原因。
你自可以辜负我的善意,但你也要准备好承受我的恶意!
霍尔海雅没有回答恩里克的话。
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在生什么气?
大约是,一种嫉妒吧?
看到恩里克这样放心大胆的投资别人,毫无顾忌地放出千金一诺,又助推了一个人的梦想坐上飞行器芜湖起飞,而自己却只能依靠着一点一点的积累,慢慢去追逐那个虚无缥缈,遥不可及的梦想,直到今天。
从未有人来投资过她,也从来没人直面过她内心深处的需求。
如果有人能投资她的话,她是不是也能很快完成夙愿,能将这短暂人生的更多时间,用在“霍尔海雅”这个人,而非“羽蛇”这个身份身上呢?
可惜,在恩里克大喊“谁还有梦想”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勇气像斐尔迪南那样举起手说:“我还有梦想!”
她自嘲地笑了笑。
想的还是有些太多了,她也确实没有被人投资的价值。谁会投资一个沉浸于过去,还只有四十二年寿命的羽蛇呢?
好在,她已经快要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触摸到那个梦想了。
这一路虽然孤单,但好歹,也算是有了一个结果。
恩里克注视着她沉浸在思索中,逐渐丧失活力,甚至有些死气沉沉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停下了脚步,但霍尔海雅似乎甚至没注意到这件事,依然在向前走,直到恩里克叫住她。
“怎么了吗,恩里克大人?”
虽然笑容什么的都没有变,但霍尔海雅说话的语气明显产生了变化。
变得多了几分释然感。
“你这几天都会担任我的向导吗?”
恩里克问道。
霍尔海雅挑了挑眉:“怎么,恩里克大人看上我了?很抱歉,您还是不要有这个想法,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哦。”
“说正经的!”
霍尔海雅无趣地撇了撇嘴:“嘁,是的,根据大总统的安排,在您访问哥伦比亚期间,我都会全程担任您的向导。”
“包括明天?”恩里克问道。
霍尔海雅歪了歪头,满脸奇怪,完全不知道明天有什么特别之处,点头肯定:“对。”
恩里克意味深长地凝望着她,重新露出了一个微笑,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霍尔海雅小姐。”
第二百五十二章 静滞所
哥伦比亚,特里蒙,10月3日,8:00 a.m
特里蒙的清晨比昨天凉爽不少,甚至还带上了一些深秋的寒意,酒店两旁种满了低矮的灌木,叶片上还挂着露水。
恩里克走下楼时,梅兰德基金会安排的黑色专车已经停在了路边。
博士也在。
他靠在路边的护栏上,一成不变的穿着那身惹眼的兜帽长衫,一只手插在制服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则端着一个纸杯,从杯子上印的logo来看,应该是一杯咖啡。
如果放在维多利亚,这么古怪的打扮多少得引来周围市民的围观,但这里是哥伦比亚,而且是哥伦比亚最开放的特里蒙。
所以路过的行人只会将博士当做某位大清早就开始表演行为艺术的嘉豪。
别人的行为艺术:大呼小叫,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极限跑酷。
博士的行为艺术:穿一身一点肌肤都不漏的打扮靠在路边思考人生。
恩里克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早啊。”
博士回过神,抬起头看向恩里克。恩里克已经走到了近前。
“大清早就在喝咖啡,昨晚没睡好吗?”
“睡得还行,哥伦比亚酒店的床其实还不错。”
他语气多少有些沉重,
“我只是有点紧张。”
恩里克有些稀奇:“嚯哟?”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博士,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遍。
“你也会紧张?我看你做什么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呢。”
在恩里克的印象里,博士就没有慌过。
即便是在最危险的时候——身在尤里卡州的郊外,带着从货运车队袭击事件中幸存下来的阿米娅漫无目的地游荡的时候,他都没有慌乱过。
夏洛特是这样描述她和博士的第一次见面的:“他走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安心感。如果不是他穿着打扮实在是奇怪,身旁的阿米娅身上又明显有受伤和感染矿石病的痕迹,我都会以为那是哪个家长在带着孩子野外郊游!”
在那样危险的处境中依然没有紧张的博士,到了这一步,反而开始紧张了吗?
博士瞥了恩里克一眼,吐槽道:“我又不是神仙。”
“用你们的话来说,这叫什么?近乡情怯?”
“时隔这么久,重新见到故友,多少会有点这种情绪。”
“具体有多久?”恩里克好奇道。
博士沉默了片刻,缓缓报劔出了一个数字:“三万多年吧。”
“嗬——”
恩里克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知道前文明的覆灭到今天,已经不能算是一件历史事件,而应该当做一个宇宙传说,但,真正知道具体的时间,这还是第一次。
三万多年的时间,再大的事情,再浓厚的感情,再熟悉的记忆,在这个时间尺度下,也会变得渺小而单薄。
博士,还有那位特雷弗·弗里斯顿,他们都是怎么过来的呢?
恩里克还想问下去,但熟悉的高跟鞋声已经从街角转了过来。
霍尔海雅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背后那副外骨骼装甲也被卸下,没有化妆的脸颊依然完美无缺,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完美的都市丽人,而非梅兰德基金会的特工。
她手中提着两袋印着黎博利老人头的纸袋,见到恩里克两人都已经等在了车边,她加快了一点步伐,朝着两人打了个招呼:
“两位,早安。”
她停在车前,将两个纸袋放在了车前盖上,朝着博士和恩里克问道:
“要吃点早餐吗?”
“是什么?”博士看着袋子问道。
霍尔海雅打开纸袋的包装,从中取出汉堡,薯条,代替可乐作为早餐套餐的热咖啡,以及香辣羽兽烤翅,一一在车前盖上码好。
“特里蒙特色,KFF。经营汉堡薯条三明治和炸羽兽等食品的快餐品牌。我个人觉得味道很好,这是他们的早餐套餐。”
“快餐?”博士迟疑了片刻,试探性地伸手拿起了一根薯条,放在嘴边观察了起来,却没有打开面罩,把东西放进嘴巴的欲望。
霍尔海雅也没有充当保姆喂饭的打算,将视线从这位神秘古怪的【学院长】身上移开,看向恩里克。
“恩里克大人要来点吗?”
“当然。”
都不用霍尔海雅说,恩里克已经吃上了。
一边吃,他还一边兴致勃勃地问道:
“这家企业有考虑过接受投资吗?”
霍尔海雅一愣,有些哭笑不得:“您真的.......这也是您投资计划的一环?”
“本来是没这一环的,但我觉得这家企业非常有潜力,未来说不定能开遍全哥伦比亚,甚至开遍全泰拉!”
霍尔海雅呵呵一笑。
很显然,她没把恩里克的话放在心上,她觉得恩里克就是在开玩笑。
哥伦比亚最出名的科技企业,但实际上,餐饮行业的内卷程度也一点不低,尤其是主要服务于上班族的快餐行业,一家特里蒙的餐饮企业,能勉强做起来就不错了,还想做大做强,开遍泰拉?想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霍尔海雅无奈地耸了耸肩:“我可以帮您联系,但不是现在。”
她掏出自己的终端,瞄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大总统安排是八点半出发,我们的时间不是很充裕了。目的地是在特里蒙郊外的联邦第五十一号设施。”
话说五十一号设施是干什么的来着?
霍尔海雅念着念着,脑海里不由得冒出一个疑问。
在她的印象里,哥伦比亚应该没有五十一号设施,也没有五十一区来着,是新设立的吗?为什么大总统阁下要让她带恩里克和【学院长】这两个外国人,参观这么一个新设立的设施基地?
她这段时间确实没有怎么关注这方面的情报,临时想要在梅兰德基金会的数据库中查询,也只能得到“最高机密,权限不足”这样一个回答。
但她也只是略微感到奇怪而已,并未深想。
毕竟,想或者不想,都走到了这一步了,她还能拒绝任务,掉头回去不成?
就算大总统是要把恩里克和博士带过去软禁起来,她现在也得执行任务!
至于询问恩里克和博士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她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身为特工,没有情报,却去问来宾,那也太搞笑了。
收起终端,她回答道:“如果恩里克大人您确实感兴趣的话,等我们这次参观回来,我可以帮您联系KFF的人,问一下他们有没有这个意向。”
看着恩里克满意地点了点头,霍尔海雅心中一笑。
真帮忙问吗?
那可不一定。
她甚至都不一定能安稳地回来。
毕竟,作为特工,她当然能嗅到此行的不同寻常,无论是马克·麦克斯大总统那讳莫如深的神秘主义,还是【最高机密】的提示,都可以说是给她身上插满了flag。
此行,多半只有两个结果。
要么,她真的实现了祖祖辈辈的夙愿,恢复了羽蛇神民的力量。
要么,她倒在这个过程中。
而无论是哪个,彼时,她都不太可能再帮恩里克联系什么人了。
“上车吧。”
用蛇尾缠住车门把手,为两人拉开了车门,霍尔海雅躬身道。
..........
专门改装过的载具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城市逐渐转变为开阔的郊区,城市的边界在变得模糊,高层建筑逐渐让位给大农场低矮的平房,透过玻璃向外看去,偶尔还能望见被放牧着,悠闲啃食着草地的驮兽群。
约莫三十分钟后,平房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荒草和碎石路,以及越来越差的基建。这片区域已经算是移动城市的边界,属于“待开发区”,而在更前方不远处,则是“天堑”。
奔驰于大地上的钢铁巨兽的边界,与真实的泰拉地表之间有着多达数十米的高度差,寻常情况下,只有借助接驳口的大升降梯才能顺利出入,但今天,大约是提前知道了恩里克一行人的存在,城市主动倾斜了它的“肌肤”。
待开发区的区块向着下方形成了一个漫长的弧度,供载具在长达数公里的下坡路中缓慢地调整自己的方向,并最终稳稳地落在泰拉的地面——一片黄褐色的,望不到边际的砾石荒地。
这代表着他们正式离开了文明的土地,踏上了泰拉大地数万年如一日,不曾改变的蛮荒。
恩里克听到了博士沉重的呼吸声。
他于是凑上前,用对话消解他的紧张与激动:“弗里斯顿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他是个.......有点呆板,过分执着,但很重感情的人。”
博士思索着回答道,恩里克知道,他不仅仅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也是在拼凑着他心中对于弗里斯顿的回忆。
太久了,一切都太久了。
博士只能希望这份“久”,还不至于变成“太晚了”。
“他是个好人吗?像你一样的。”
“他是。”博士坚定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