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节
第315节
“他们不会醒来了。”
恩里克能感到,弗里斯顿说这话的时候情绪明显低落了不少。
自他带着马克·麦克斯和博士一起来到静滞所后,这还是这个大眼珠子第一次表现出这么消极悲伤的情绪。
对于特雷弗·弗里斯顿而言,虽然博士在见到他的时候,就认可了他这三万余年守候的价值,说出了“【保存者】计划,幸存者一人”的话语,但特雷弗·弗里斯顿知道,那只是安慰而已。
【保存者】计划真正要保存的,从来不是他这台大机器,而是沉睡在石棺之中成千上万的前文明人类。甚至可以这么说,特雷弗·弗里斯顿在成为【保存者】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他宁可用自己的死去换那维生舱中人类的生,但事实总是事与愿违。
最想死的活了下来,而那些本应该活下来的,却已经逝去了。
“【保存者】计划失败了。”
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像是重复过无数遍,凝聚了无限悲愁的叹息。
博士几乎是立刻就想要安慰他:“这不是你的责任。”
但特雷弗·弗里斯顿却打断了他,用更加不容置疑的语气纠正道:“这就是我的责任,【预言家】!”
“我并非在为自己故意揽责,所以也不需要你为我刻意开脱。”
“作为整个保存间的维护者,我在三万年的时光中经历了多次故障,这些故障每一次都是致命的!”
“第一次故障,我的能源模块出现了问题,连带着整个保存间都陷入了长达百年的熔断状态,维生舱百年没有得到维护。”
“第二次故障,我的情感模块出现了问题,我陷入了长达千年的混乱之中,脑海中充斥着各种各样毫无意义的自怜自艾和愤世嫉俗,几乎没有对维生舱进行任何的检修!”
“而第三次故障,我的记忆模块出现了问题........”
他顿了顿,即便大眼珠子并没有这种功能,恩里克也能感受到,埋藏在机器深处的,弗里斯顿的灵魂,应当是被深深的刺痛了。
“这次故障尤为致命,我忘记了太多太多东西。”
“我一度忘记了我的使命,忘记了我为什么在这里,忘记了我当初许下的诺言,和许下诺言时的心情。”
“情感上的创伤和记忆上的障碍让我刻意回避着我的职责,我开始背叛【保存者】应当保持静默的原则,持续不断的向外界发送求救的信息,我呼喊着,求谁来救救我!求谁能够听到我的声音!求宇宙间还有一粒文明的火种,来将我带出这个牢笼,或者干脆,希望【观察者】注意到这里,彻底解放我。”
博士抬起的手缓缓放下,淡灰色的眼瞳中倒影出弗里斯顿那泛着猩红色光芒的庞大身躯,又仿佛是看着三万年前,那道年长的金发身影。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呼唤道:“弗里斯顿........”
弗里斯顿的庞大身躯微微转动了一点,正对向博士。
合金的躯壳泛着金属光泽,反射着静滞所的灯光,如同房亴间中的大象般不可忽视,轻而易举地冲散了博士眼中旧日的身影。
弗里斯顿缓缓道出一个残忍的事实:“我差点连这个名字都忘记了,【预言家】。”
“这并非玩笑,【预言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向恩里克,用那样一番画面展示我们的文明。”
“我只是不愿意承认,连我自己都已经忘记了,我过去曾经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文明之中罢了。”
博士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抿了抿,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没有能够真的开口。
万千思绪涌入心头,以至于前文明最优秀的学者,此刻也想不出任何一句能够形容此刻心情的诗句。
但弗里斯顿没有停下,既然已经将伤口剖开,他并不介意将自己的失误摆在所有人的面前,供后继之人引以为戒。
“这三次失误后,当我最近一次于一万两千年前醒来时,维生舱中就已经不存在【生命】了。”
“他们的生命体征全都消失了?”
这句话不是博士问的。
他还没有从老友的遭遇中缓过来,这句询问来自于恩里克。
或许这样说比较无情,但恩里克确实不是一个非常容易和人共情的人,尤其是对于这种,时间拉长到数万年,且对自己而言几乎完全存在于【背景故事】之中的悲剧。
他们确实是博士和弗里斯顿的同胞。
但他们不是恩里克的同胞。
能被恩里克称之为老乡的那个人,现在还处于【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的状态里,而对于如今沉睡在维生舱中的这些前文明人,恩里克当然无意冒犯,但他也觉得,相比起几乎完全陷入感性的自责和悲伤之中的弗里斯顿和博士,的确需要有人来相对理性——虽然不那么礼貌——的问出这个问题。
这一次,特雷弗·弗里斯顿沉默了许久。
恩里克知道,这当然不是因为他需要重新确认维生舱的状态,他大约只是在调整自己的情绪。
恩里克没有催促,静静等候着。良久,弗里斯顿才回答道:
“维生舱内的生命体征并未消失。”
“但是,恩里克,肉体的存续并不能代表着什么,看完刚才那些画面,你应该也能知晓,在我们的时代,灵魂的重要程度远胜于肉体。”
“维生舱中的肉体依然保存完好,但其中的灵魂反应已经完全消失了。换句话说,那其中现在沉睡的,只是一具随着本能不断壮大的血肉罢了。”
恩里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当弗里斯顿觉得话题就到此为止时,恩里克却又忽然道:
“您有打开查看过内部的情况吗?”
弗里斯顿这下是真的有些火了:“你是在质疑我的技术吗?我有什么必要对你撒谎,沉睡在这里的人们,里面不止有我的同事,我的朋友,还有我的妻子,我的女儿!”
恩里克摇了摇头,却是半点没有退缩的意思:
这话干脆利落,让博士都为之一惊。
说实话,他完全没有想到,恩里克居然会在这里对弗里斯顿说这番话。
毕竟,在印象中,恩里克在处理前文明相关的事务时,一向都极有分寸。
无论是对他和马克·麦克斯这项关联人的态度,还是对碎片大厦这等力量的掌握方式,恩里克的所作所为都一直让博士感到欣慰和安心,为什么他会在【保存者】计划上如此较真?
博士已经感受到了弗里斯顿的自责,以及由那份自责延伸而来的悲愤,他知道,如今的弗里斯顿尚且不算是理智,他并不希望恩里克和弗里斯顿产生冲突,所以,他上前轻轻拉了一下恩里克的手。
恩里克侧过头看向他。
他以为博士是来阻止他的。
但在看到博士眼神的一瞬间,听到博士低声道出的那句话的时候,他却愣住了。
因为博士说的不是:“恩里克,别说了。”
而是:“恩里克,给我一个理由。”
我可以接受你对弗里斯顿和【保存者】计划最终结果的质疑,但,你需要给我一个理由。
告诉我,你质疑弗里斯顿判断的点在哪里?
恩里克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弗里斯顿阁下,原谅我刚才对你的质疑,但还请您回答我和博士一个问题。”
“您曾对【保存者】计划,抱有过希望吗?”
弗里斯顿的视线投向博士,博士站在了恩里克的旁边,微微点头。
弗里斯顿这才缓缓道:“当然。”
“前文明的一切科技,在末日面前,有生效的吗?”
弗里斯顿有些困惑,但还是回答了这个看上去理所当然的问题:“没有。”
而博士则是补充道:“正是因为没有,所以我们才会启动存续计划。”
“存续计划是疯狂的,每一个存续计划都是如此,正因为其虽然依托于文明的种种技术,却在各种方面完全超越了其技术原本的框架,所以我才承认了其作为【存续计划】的可能性.......”
话说到这里,博士微微一怔,看向恩里克,忍不住惊愕道:
“等等,你的意思是?!”
恩里克点了点头。
在来这里的路上,恩里克曾向博士询问过,弗里斯顿是个怎样的人。
当时的博士,给出的评价是【他是个有点呆板,过分执着,但很重感情的人。】
恩里克深刻地感受到了博士总结能力的高超与精妙。
因为当真正与特雷弗·弗里斯顿见面后,恩里克在弗里斯顿身上清晰地感受到了博士描述的这几种特质。
呆板的认可自己的判断,过分执着于前文明的技术,以及,很容易沉入自身的感情之中,难以自拔。
这种种性格因素,加上漫长的时间,数次自我的失误,妻子与女儿的处境的危急,让他几乎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而陷入了某种自我审判的囚笼之中。
以至于,他完全忽视了,或者说,正如他所说的那样,遗忘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既然前文明的一切既有技术在末日的面前都被证明无效,且有可能被末日反向利用。
那他通过卡BUG创造的,被他自己认为存在成功的希望,也被【预言家】所认可的【保存者】计划,其最终产物,必然也要超越既有技术的框架。
那,你又怎么能通过你已有的,不知道在漫长的时间中产生了多少损耗和异变的灵魂监测模块,去判断一个,你自己都认为,“足以骗过观察者视线”的维生舱中保存生命的状态呢?
博士恍然大悟。
当意识到这一点后,连他的身体都有些颤抖起来。
他看向面前那台巨型建筑,特雷弗·弗里斯顿还没有理解恩里克的意思,但他看出了博士的激动。
这让他也产生一丝自我怀疑:“【预言家】,你们这是........”
博士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自己的心情,语重心长地说道:
“弗里斯顿,这事儿我真得说你两句!恩里克他没毛病,在今天往后,你的确需要一个很长的假期来调整你自己的状态了。”
“我?”
“是的,你。”
他缓缓道:
“你是在看不起你自己,还是在看不起【观察者】?”
“什么意思?”
“如果你认为【保存者】计划存在成功的可能性,能够瞒过【观察者】的视线,将文明的火种保留到今天的泰拉。那你为什么会觉得,这种能瞒过【观察者】视线的存续计划的最终成果,能够被基础的生命监测装置看穿?”
这是看不起摧毁了整个前文明的末日?
“如果你完全认同你自己的判断,认同你如今得出的结论,那你的确忘记了太多太多。你忘记了当年向我提交【保存者】计划的计划书时,你的自信,你也忘记了当年你自告奋勇,成为【保存者】计划的那个【守望者】时,你的坚定,你甚至忘记了你自己,弗里斯顿。”
博士站在恩里克身旁,借由他之口,将恩里克想说的话,用更加直戳弗里斯顿内心的方式,说给弗里斯顿听。
“弗里斯顿,找到你自己,你是天才,自信的,坚定的,足以代表整个文明的天才,你从未,也不该如此自卑,不是吗?”
身为文明存续计划总负责人的他,看向当年同样足以被称之为文明的希望的天才,如此说道。
特雷弗·弗里斯顿哑口无言。
房间之中的灯光被拉到了最高亮的状态,晃眼得有些刺目,将整个地下三千米的空间照得如同夏日的伦蒂尼姆街道,又恍如三万年前,人们一个一个道别,踏入石棺之中的那一天。
他在思考。
他在试图从恩里克和博士的话中找出破绽,好反驳他们,坚定自己的判断。
但他却又找不出破绽。
因为这逻辑链条是如此的简单,因为这理论的本身,甚至来源于他自己,来源于三万年前,那个自信的,坚定的,充满希望的特雷弗·弗里斯顿。
人最难做到的便是否定希望的存在,越是身处绝境之中,越是如此。
他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
是因为他的记忆模块出了问题,忘记了这些简单的逻辑推断?
不是的。
名为特雷弗·弗里斯顿的个体只是害怕。
他害怕失败,所以率先承认了自己的失败。这听上去匪夷所思,却从不少见。
那些赛跑的过程中,因为知晓自己跑赢别人的可能性渺茫,所以跑到半途便泄气的人。那些在考试的过程中,因为知道考好的希望渺茫,所以干脆摆烂,三十分钟交卷的人。那些在爬山的过程中,半途而废,却说自己是知难而退的人。
漫长的时光与自己的失误让他感到了恐惧,他担忧是自己的三次故障彻底葬送了【保存者】计划的希望,又在故障中因此扭曲了这种自责。于是,他产生了“【保存者】计划打从一开始就避不开末日”的认知。
当先入为主的认同了某个答案后,人就会去寻找那些足以支撑它的证据。
以至于,那沉眠于石棺之中的“薛定谔的猫”甚至无需【观察者】的介入,便被抢先一步毒害。
这或许就是博士在批准【保存者】计划时曾经提出的那个最大的担忧——【我们需要一位守望者,这位守望者必须不能是完全的机械,也不能是完全的人类。因为完全的机械可能被末日所利用,而完全的人类,同样也有这种可能。】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作为【守望者】的特雷弗·弗里斯顿,虽然的确遵照他的建议,将自身改造成了既不是完全的机械,也不是完全的人类的半AI,但却依然没有躲开这些麻烦。
不仅没有躲开,他甚至把两边DEBUFF全集齐了。
“但其实,要证明【保存者】计划失败的证据虽然多,但要证明它成功的证据,却也从来不是没有。”
“弗里斯顿,你就是那个证据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