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节
第374节
哈洛德抬起身子,理所当然地反问:“维多利亚人会惧怕蒸汽骑士吗?”
恩里克笑了出来,点了点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看来你对自己的未来并不担心。”
“大护国公殿下,我当然担心我的未来。”
哈洛德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若您对开斯特公爵心存怨愤,对他手下的人也恨屋及乌,那我即便说:我只是一个履行了自身责任的军人,我严格遵守了维多利亚的每一条军纪和帝国议会的每一道法令。您也可以给我扣上一个油嘴滑舌,不够忠诚的帽子,以您如今的威望,以您的才能和本事,我是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
他的眼睛瞄了一眼一旁的变形者。
就比如让这位变形者变成他的模样,一个月的时间做个几千件荒唐事,再以此定罪,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没有人会深究,尤其是在恩里克大获全胜的时候。或许几十上百年后,会有人出来质疑这是不是太过夸张,但到时候,他说不定连骨灰都被扬干净了。
说到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对于哈洛德而言,现状就是如此的绝望,所以,他才会拼命抓住这绝望之下的最后一丝生机。
他说这些话,就是在赌,赌恩里克是想开创真正的治世,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维多利亚新时代,所以,他会克制自己的情绪,克制清算站队错误但品德和能力可嘉的人。
哈洛德顿了顿,强调道:
“我不担心的,只是维多利亚的未来。有您这样的人在,维多利亚一定会有一个崭新的明天。”
恩里克轻笑了一声。
他哪里听不出来,哈洛德是在架着他。
维多利亚人不会害怕蒸汽骑士,不是因为蒸汽骑士有多么强大,而是因为蒸汽骑士是维多利亚伟光正的象征。
既然蒸汽骑士都这么好,那自己这个蒸汽骑士的统领者,得到蒸汽骑士效忠的人,品德能坏吗?
后面的话也是一个道理,先是给自己开脱,说自己遵守军令和法规,又以退为进地疯狂给自己搭架子。
恩里克对此没什么反应。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这么信,他并非真的要杀光所有的贵族,相反,《集权令》的第一条,就是他留给贵族们的生机。
只是,很多贵族将那视为了一种屈辱。
如果哈洛德真的做到了他说的那些,他身上真的没背负什么大罪,只是出于对主公的忠诚或者知遇之恩才跟随开斯特公爵至此,那想必,他通过蒸汽骑士,属地人民,以及【先锋队】成员三方组织的公审,应该也不成问题。
只要她做到了,那恩里克自然就是那句话——“按照《集权令》办事,其实既往不咎。”
“可以了,我不会杀你的,至少现在不会。”
恩里克道。
毕竟,公审通不过,吊死他的,是公审大会,也不是恩里克本人。
“现在,让开吧。是时候久违的见见开斯特公爵了。”
哈洛德再次行了个礼,转身退到了墙边。
恩里克示意变形者,变形者走上前,右手扭动,变成了一把钥匙,插入了锁孔。
“砰——”
一声细微的闷响传来。
恩里克脸色一变。
这声音,他记得。当初在尤里卡州,他强行驱动那把仿制铳械开火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杀人,他印象深刻!
但他也仅仅是脸色一变。
因为.......你猜猜我为什么要专门带上特蕾西娅?
“开斯特公爵啊,你不会以为,自己能够一死了之吧?”
PS:今日又日万咯!
放心,开斯特公爵肯定死不掉,恩里克带上特蕾西娅,不用炮火洗地强攻,就是为了防止诺曼底公爵那种被一炮轰死了的情况发生。
第三百二十章 从今往后百年千年,人们便会念诵你的名
人们都说,在一个人濒临死亡的那个瞬间,他的大脑会飞速运转,将这一生的种种经历都投影在眼前,让人恍如刹那间重走一遍自己的人生。
这种情况,被称之为【走马灯】。
开斯特公爵此前也不太相信这一切,直到她也迎来了自己的走马灯。
最终避难所很小,没有窗户,四面皆由强度极高的合金打造,表面贴着一层毫无生气的灰蓝色壁纸。靠墙的地方摆放着一张旧书桌,上面那盏源石台灯亮起的光稍显疲软,仅能照亮周围两三米的距离,房间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味,那是独立的高级源石小火炉的燃烧发出的味道,开斯特公爵不喜欢这种味道,所以,房间里同时布置了一个小小的香薰炉,时时刻刻向外喷发着开斯特公爵宅邸常用的香氛。
开斯特公爵就坐在那张书桌旁,往日让人放松心情的香气就萦绕在她的鼻尖,可这一次,她却没有半点心旷神怡的感觉。
因为,最终避难所对她而言又太大了。
房间之中没有摆放指挥作战用的沙盘,没有随时等待着传递她命令的通讯站,没有围在她身旁,叽叽喳喳的出谋划策的参谋与将领。
仿佛短短几个小时之前,她都还曾拥有并视若珍宝的一切,对于此刻的她而言就都不再必要了一般。
这房间是如此的空荡,以至于让人感到了几分耻于言说的寂寥。
开斯特公爵长叹了一口气。
她摘下了自己头顶的军帽,早已不复往日光泽的灰色长发从肩侧滑落下去,看上去多少有些凄凉。
这顶军帽和身上的军装,本是为了提振士气,表明决心所换,如今,她手下已无一兵一卒,只剩孤家寡人,光杆司令,还戴着它,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的目光看向书桌下方的暗格,将之拉开,取出了其中的妙妙工具,放在了桌上。
“咔哒。”
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那把一会可能用得上的仿制手铳倒影在了她的眼眸之中。
银白色的铳身点缀着名贵的红宝石,在台灯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开斯特公爵注视着它,仿佛从中又看到了她收下这柄铳时候的场景。
那是1069年。
1063年,拉特兰的教宗驾崩,新教宗经由枢机选拔和律法认可继位,号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他在位六年后,一改前任教宗保守孤立的政策,创立了【万国信使】制度,向泰拉诸国派遣了第一批万国信使。
维多利亚自然也不例外。
彼时,阿利斯泰尔还活着,但能力平庸的他已经开始逐渐无法压制手下的大贵族,维多利亚的分裂已经初现端倪。
但毕竟,彼时的维多利亚在国际上还处于如日中天的核心圈霸权阶段,对于他们内部的小矛盾,泰拉诸国并没有太过关注,更不会有人做出单独向某一个大公爵派遣特使的举动。
但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并非常人。
他真的专门向威灵顿公爵,高多汀公爵,以及她——开斯特公爵派遣了一位特使。
那名特使曾借她的生日之机,向她传达了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对她的祝贺,并奉上了这份礼物。
“教宗冕下祝您生日快乐,这柄铳,是他请拉特兰最著名的铳械工坊专程为您打造的。希望您能用它,捍卫维多利亚与泰拉的和平与稳定。”
彼时的开斯特公爵自然是点头,微笑,礼貌收下,转眼便将特使的话抛在了脑后。
毕竟,她那时的野心早已膨胀,经营的利益网络,也早已不允许她后退一步,她必须做下去,直到将皇帝——她的亲弟弟推翻,直到自己坐上那把椅子,戴上那顶冠冕,或者........
至死方休!
三年后的1072年,维多利亚夏季革命,维多利亚皇帝阿利斯泰尔被执行绞刑,包括亚历山德莉娜·维多利亚在内的阿斯兰皇室成员出逃,支持皇帝的坎伯兰公爵,塔楼骑士等势力名存实亡,蒸汽骑士开始被排挤和冷遇。
第一次维多利亚吃鸡大赛正式爆发,维多利亚进入了为期数年的内乱时期。战乱频频,今日洋洋得意,趾高气昂者,明日便沦为路边骨,阶下囚的事情屡见不鲜,科学家大量逃亡,飞地大量独立或半独立,旧日荣光蒙上一层阴影。
直到八大公爵在一众当权者中脱颖而出,力压群雄,建立起公爵联席会议操纵帝国议会,并完成对各自势力范围的划分后,局势才渐渐稳定了下来。
她没能维护泰拉的和平与稳定。
开斯特公爵拿起这把铳,感觉有些烫手。
如果当时,她选择了另一条路,会怎么样?
如果她帮助阿利斯泰尔完成税制改革,扶着自己那个庸碌又急功近利的弟弟尽到身为皇帝的职责,那现在的维多利亚,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依然在阿斯兰皇室的统治之下,亚历山德莉娜那孩子,会不会也不会宁愿放弃自己的王位宣称,也要帮着恩里克反对自己?
开斯特公爵不知道,那个未来对她而言太过遥远了。
她将铳械举起,平齐地抵在自己右侧太阳穴的位置,那已经不算是瞄准,铳口就抵在她的皮肤上,将近日以来缺乏保养而明显表现出松弛的皮肤顶出一道细细的凹陷。
她的左拳握得很紧,指节白得发青,从脖颈到肩头,整个人都在几不可察的轻微颤抖。
她当然怕,谁能不怕死呢?即便是她手下最英勇的士兵,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也会露出刹那的恐惧,不怕死的人,她没见过,也想象不出来。
但她终究没有放下铳。
因为她听到了房间外面传来的声音。
“咚.....咚......咚.......”
声音很轻微,好在房间里足够安静,菲林的听力也实在是足够出色,让她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地堡之中,没人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外面或许正在进行一场战斗?护国军已经找到了地堡?他的护卫还能支撑多久?
开斯特公爵苦涩一笑。
这些问题都多余了。
因为无论时间是早是晚,结局都只有一个——她手下的卫队,那些贪生怕死的将军,根本不可能是恩里克手中蒸汽骑士的对手。
除非头顶和外面的动静,是奎萨图什塔的【死魂灵军团】杀到,否则,她被捕只是早晚的问题。
但奎萨图什塔的军团真的会来吗?
开斯特公爵自己也不信了。瓦尔顿子爵与她在指挥室中的那场冲突,虽然让她气到吐血,但却也真的点醒了她。
魔族佬的信用分低得都扫不出伦蒂尼姆的一辆共享源石电动车,她怎么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头上?
真是,被恩里克打昏了头。
提到这个名字,开斯特公爵的牙齿都在打颤。
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恩里克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跟在爱格伯特·斯塔福德后面的一个小屁孩,在开斯特公爵于社交季举办的社交晚宴中登场,却没有半点引人注目的地方。他鲜少与其他贵族社交,又几乎不在参与晚宴中娱乐的小活动,就连后续舞会的舞伴,都是他的父亲强行要求他选的,充满了敷衍的意味。
开斯特公爵对他的印象,也就停留在——这是个沉默寡言,不喜社交的孩子为止。
这样的孩子在维多利亚有千千万万个,纵然作为公爵之子,他这样的性格未免有些太过社恐,但那也轮不到开斯特公爵来管,人家是斯塔福德公爵的孩子,还是老来得子的孩子。
开斯特公爵第二天就忘记了他。
而下一次在收到有关他的消息,居然就是尤里卡战争了。
开斯特公爵有些时候都觉得,恩里克的时间是不是被人加速了。
否则,恩里克是如何能做到,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走完了他穷极半生,才走完的路的呢?
她眼看着他在尤里卡战争中崛起,眼看他用演说征服帝国议会,获得总督的职位,眼看他一步步打破自己布下的枷锁,迈过自己设下的陷阱,眼看他,最后成长到现在这种模样,正要打败自己。
开斯特公爵不能接受。
开斯特公爵不能接受这个结局,她不能接受恩里克居然能后来居上,不能接受她将会沦为恩里克的阶下囚,更不能接受,既生开斯特,何故再生恩里克?
恩里克才活了几年啊!她为了那个目标,可是努力了一辈子啊!
她都杀了血脉至亲的弟弟,屠了同气连枝的皇族,按理来说,也该六亲不认,水火无敌了吧?凭什么最后赢得不是她呢?
这种心理的不平衡,成为了支撑着她一直与恩里克对抗至今的最大理由。
也成为了此刻,压垮她心态的最后一根稻草。
“咔哒,咔哒——”
最终避难所的门锁发出声音,似乎正有人从外界准备打开房门。
开斯特公爵咽了一口口水,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她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现在,让开吧,是时候久违的见见开斯特公爵了。”
不,你想都别想!
开斯特公爵笑了,可从她紧咬的牙关缝隙中透露出来的,却不是笑声,而是某种更加尖细,更加凄婉,甚至有些滑稽的喘声。
她忽然把眼睛闭了起来。
“我没有任何兴趣见你.......呼——恩里克,你可能赢了,但你别以为你真的能掌控维多利亚的一切!”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狭小封闭的室内炸开,裹着某种癫狂与绝不认输的神气,仿佛这一刻,她又看到了自己的胜利,看到了恩里克绝对无法战胜她的那个未来——
“至少,你绝对绝对掌握不了我!以开斯特之名起誓,我永远不会接受来自斯塔福德的审判,我将自己体面地迎接我自己的死亡!”
“无论你想要借我之名做些什么,你都是痴心妄想,你输了,恩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