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节
第375节
【砰——!】
铳响了。
那声音极其短促,却又在这个封闭的空间中久久回荡。
仿制手铳使用的昂贵蚀刻子弹自铳口射出,弹头穿过她的右太阳穴,又从左侧穿出嵌在了一旁的合金墙壁上,巨大的冲击力带着血液从破口喷射而出,连带着开斯特公爵的身体也仿佛猛地向着左边蹦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
殷红的东西很快在地上漫成一片,染红了她的银发与大半张脸,又扩散着浸透了那身军装。
开斯特公爵的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灵光,那是【走马灯】的光芒。
事实证明,至少在泰拉,走马灯的出现,甚至无关你的大脑是否完好,在身体迈入死亡的刹那,灵魂在瞬间接管了工作,将开斯特公爵这一身所积累的信息全数释放出来,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开斯特公爵看到了孩童时期,站在伦蒂尼姆街道旁,仰望灭国高卢归来的威灵顿公爵的自己。
看到了青年时期,在弗雷德里克三世的授意下,受封开斯特公爵,开始学着拉拢势力,为皇族制约功高震主的威灵顿公爵的自己。
看到了中年时期,在弗雷德里克三世驾崩后野心膨胀,如同八角蜘蛛一般编织着权力网络,试图架空乃至推翻阿利斯泰尔的自己。
最后,她模糊的视线仿佛看到了倒在血泊之中的自己,以及走进房间之中的那道身影。
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那是她对他最后的嘲笑与示威。
恩里克啊恩里克,你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你永远不可能真的审判我,没有任何人能够审判我,*维多利亚粗口*的帝国议会和大护国公!
我或许无法成为维多利亚的支配者,但我总归,能成为自己的支配者。
她想要放声大笑,可惜,那已经做不到了,她索性放空了意识,等待着灵魂消散,意识归于永寂的刹那。
她相信,那不会太久。
可,那道声音却忽然响起,带上了让她听不懂的揶揄。
“开斯特公爵啊,你不会以为,自己能够一死了之了吧?”
恩里克垂着眼睛,看着地上的开斯特公爵。
铳响后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操纵着【递质】强行掰开了最终避难所的大门,身后的特蕾西娅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跟着冲了进去,头顶的黑冠凭空浮现,指尖亮起了明亮的宛如图层未加载的白色光芒。
特蕾西娅的源石技艺,魔王的源石技艺,与【灵魂】有着紧密的关联!
这才是恩里克为什么要专门带上特蕾西娅——他已经在诺曼底公爵那里吃过亏了!
诺曼底公爵被士兵哗变万箭齐发干成泰拉第一次刺猬猫后,恩里克就已经吸取了教训。
为了防止开斯特公爵这个罪魁祸首,也用这种方式逃脱公审,导致恩里克这场战争打到最后居然凑不出一个够资格的甲级战犯来进行纽伦堡大审判,特蕾西娅这个灵魂术师在关键时刻的保命能力就特别重要了!
温和的白光自特蕾西娅的指尖涌向地上的开斯特公爵,在开斯特公爵几乎毫无抵抗能力的情况下,她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的,便成功触及到了开斯特公爵的灵魂。
是的,这是另一条世界线上,博士曾经享受过的待遇。
只是,在那条世界线中,濒死的人是特蕾西娅,她使用这种法术,是为了洗去博士灵魂中植入的【灰质哨钉】。只是因为自身濒死,时间不足,以及并不掌握辨别【灰质哨钉】的技术,再加上一点出于对博士背刺行为的小小的报复心理,她最终做出了“找不出错误代码,就直接删掉整个数据库”的选择。
最后给博士干成了投石哥布林。
但在此刻,特蕾西娅精力充沛,时间充裕,她要做的,也不是在一个前文明人横跨数万年的记忆中寻找一个锚定了偏差意识的,连具体长什么样,采用了什么技术都不清楚的灰质哨钉,只是保住一个自杀一分钟不到的菲林还未来得及溃散的灵魂,这对她而言,简直再简单不过了。
特蕾西娅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开斯特灵魂的最深处。
不同于博士灵魂最深处的归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金灿灿的麦田,开斯特公爵灵魂最深处呈现出的图景,是一个特蕾西娅从未见过的地方。
巍峨的立柱泛着金属的光泽,灰色的墙面呈现出钢铁的冰冷,透过在开斯特公爵灵魂中读取到的信息,她知晓了这个地方的名字。
【伦蒂尼姆圣王会西部大堂】,也即【伦蒂尼姆铁皇宫】。
坐在王座上的开斯特公爵一手持权杖,一手托宝球,头戴着那顶镶嵌着数不清宝石的帝国皇冠,本该威严肃穆的神情,此刻却写满了惊骇。
这当然是因为这里闯入了特蕾西娅这个不速之客。
“你.......你是.......”
开斯特公爵想起了刚才模糊间看到的,跟着恩里克闯入最终避难所中的那道粉发白裙的身影。
她只用了一秒就将之与眼前的萨卡兹对应在了一起,随即零帧起手,发出了毫不遮掩的种族歧视言论:
“萨卡兹!肮脏的魔族佬,从我家里出去!”
特蕾西娅嘴角一抽,也无力再去吐槽开斯特公爵还真是有骑士精神了。
毕竟,自己的确是闯入者,而且,开斯特公爵内心最深处的,执念最深的地点,都是这王座之间了,她要是没点老维多利亚正狮子旗的骑士精神,那特蕾西娅才会感到奇怪。
她抿了抿嘴,看着王座之上震怒的开斯特公爵,缓缓宣告道:
“我在这里,是为了告知你,你死亡的自由已被剥夺,开斯特公爵阁下。”
伴随着她的声音响起,一股磅礴不可阻挡的压力,顿时降临在开斯特公爵的身上,将她的四肢,身体,连同头颅,都死死地压在了那张王座之上。
宝球,权杖,连同冠冕,都在刹那间重若千斤,将她压得近乎喘不过气来。
开斯特公爵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试图从王座上起身,试图甩掉手中和头顶曾经无比渴望的皇权三件套,甚至试图咬舌自尽,让自己来个影逝二度,却又发现,光凭此刻的她自己,即便是死亡,都已经如面前的魔族佬所说的那样,成为了一种奢望。
她已经被剥夺了死亡的自由,她的灵魂和她现实之中的身体一样,已经失去了对自身的掌控,只能像是个布娃娃般任人摆布。
“为......为什么......”
她咬牙切齿地发出质问。特蕾西娅却并没有回应她,而是偏过头,看向一旁的空气,仿佛正与其他人对话一般。
“明白了,押送期间,我会呆在她身边,压制并保护住她的灵魂的。”
开斯特听到“押送”这个词时,喉咙中泛起一声苦涩的呜咽。
她强撑着仰起脸,看向特蕾西娅:
“押送......你们要押我去哪?.......上你的法庭吗?”
“不止是恩里克先生的法庭。”特蕾西娅停顿了一下,转述起现实中恩里克所说的话,“是人民的公审。”
“你的每一项罪,都会有对应的人来指认,你的名字与姓氏,也将出现在判决书中。”
“不止如此,你的所作所为,你的贪婪野心,你的祸国殃民,还会留在新编的教科书里,博物馆里,史书记录里,与罪恶绑定。”
开斯特公爵的表情越发苍白,她意识到了恩里克话语中的真正含义,而迎着这份近乎绝望的苍白,恩里克借特蕾西娅之口,转达了最后的诛心之言:
“从今往后,百年千年,来人泛舟于史海之上,人们便要念诵你的名。”
“大罪之名!”
PS:6000字大章,到这里维多利亚统一战争剧情就算是结束了,剩下的就是收尾工作了!终于达到简介里的统一的大护国公级别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不管是泰拉线,奎萨图什塔,源石,还有博士牢普这边的伏笔,还是前文明塔卫二线,星门探索,莱茵生命和迷迭香,天使战争与巨兽的剧情。和南方海嗣阿戈尔的剧情,包括最后我这本书的世界观底层的醚质,源石和超域等的关系的内容还有很多很多。
作者一直都是大纲控和设定控!能写的内容还有很多,每天的更新也绝对不少于6k字,所以.......猫饼干还足够吗?!
如题,调下作息,昨天写完之后感觉心脏都有点阴痛,感觉是这几天作息又不太规律导致的。
码字的职业病是真的难受,我倒是没有腱鞘炎,但脖子和肩膀是真的酸,肩周炎很恼火,上次还查出颈椎3,6节轻微错位,也不知道咋搞的,可能是落枕,整的老是失眠。
总之,这是本月最后一张请假条,明天会早点更新的。
第三百二十一章 崭新开端,今非昔比(7000)
1093年4月14日,伦蒂尼姆,议会广场。
我叫约瑟夫·普利策,一名莱塔尼亚裔卡普里尼族的维多利亚人,《伦蒂尼姆暮晖河报》政治版的记者。
我干这行已经七年多了,什么场面我都见过。
还记得我刚来伦蒂尼姆的时候,还是1087年,那时候的伦蒂尼姆还是一片萧条景象,海布里区的工厂好几年没接到过大的订单,关停的关停,废弃的废弃,仅剩的几个工厂勉强支撑着运转,却半点看不到生气。
在那个时代的伦蒂尼姆,遍地都能看到失业的工人在罢工,但伦蒂尼姆骑警的警棍可一点不含糊,他们在棍子上抹上辣椒水或者附着上电系的源石技艺,抡起来连残影都是火花带闪电,所以更多时候,失业的工人们则是拖着多多少少带点伤势或者残疾的身体在路边乞讨。
初来乍到的我也写下过相关的报道,到现在,我都还保存着那时在街头采访时拍下乞讨的工人的照片,那张照片到今天,也还是我自认为拍下过的,最震撼的一张照片。
可惜那篇报道并没有得到发表。
尽管《伦蒂尼姆暮晖河报》一向被誉为【真正治理国家的那些人所看的报纸】,但恰恰是因为这一点,对于【言论自由】才有着非常严格的把控。
原则上,《暮晖河报》上什么敏感的话题都能发表,但奈何原则本人发话了。
可能是不愿意让维多利亚人民和泰拉诸国看到这座世界之都如今颓靡模样的大公爵们派遣手下向编辑部施加了压力,也有可能根本没有这回事,只是主编或者编辑部的某位老板觉得这是个“连碰都不能碰的话题”,总之,在报纸印刷之前,我的报道被撤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篇关于1087年帝国议会选举结果的专题报道。
值得欣慰也稍显遗憾的是,并没有某位主编或者大人物的小手下专门把我拉到办公室或者咖啡厅,请我免费喝杯茶并上上一节政治课——他们大概是觉得像是我这样的小人物完全不重要,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吧。
反正我要是闹,骑警也跑过来来上一轮无影棍,我大概也就老实了。
如果换作那些骑士话本里的主角,这个时候或许就该开始自己反抗世俗的崛起之路了,他们或许会被流放,会被围攻,但也会在这个过程中收获伙伴乃至爱情,最后历尽千辛万苦重返这座城市,让当初那些瞧不起他,伤害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这样的话本,我也看过不少了。
可惜,我不是骑士。
事实证明,大人物们也都有些真本事,至少他们看人挺准的。
在被撤下过一次报道,没拿到一分钱稿费,孤身一人在伦蒂尼姆挨了快半个月的饿后,我也和那些选择在街边乞讨的工人一样,放下了尊严。
我主动向主编认了错,并提交了一篇关于本届议员身后绯闻的,在过去的我看来大概毫无营养价值的文章。
甚至其中很多证据都是模棱两可“莫须有”的。
但这篇文章得到了通过,主编拍着我的肩膀告诉我:“《暮晖河报》没什么不能写的,有他撑腰,像是这类题材的报道,还可以更多。”
拿着那份报道的丰厚稿酬,我突然觉得《暮晖河报》和专门开设了【维多利亚的秘密】专栏的《太阳报》,也没有什么差别。
但我确实不会挨饿了。
我太怕挨饿了。
后来的七年中,我又进行了许多次类似的报道。
贵族继位,我不再去探讨他庞大的财富和广袤的封地从何而来,是否合理,我只报道他无伤大雅,只会供人取笑的八卦丑闻。
接驳港区罢工,我不再去关注面黄肌瘦的工人们哪来的勇气冲击骑警的封锁线,又是谁逼得他们不得不这么做,而是去关注在那场冲突中的骑警有多么恪尽职守,工人们又有多么野蛮无理。
天灾预警后的大疏散,我不再去谈及为什么部分地块在疏散时因为骑警人手不足而出现了大规模的踩踏事件,骑警们又去了哪里,而是赞颂核心城区域的秩序井然,帝国议会的调度有方,这场天灾依然没有威胁到伦蒂尼姆。
只需要稍稍改变一点立场,选择性地诉说一些真相,我就能拿到一笔丰富的酬劳,谁又能说这种真相不是一种真相呢?
我就这样活到了1093年,活到了伦蒂尼姆改建学园都市,活到了卡文迪许突袭伦蒂尼姆,活到了今天。
“约瑟夫·普利策先生?”
“是我。”
面前小个子的库兰塔骑警对比着我的证件和我本人的模样,看上去有些疑惑。
那是当然的,毕竟那张照片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了,和现在的我肯定会有些区别。
我本想说些什么证明我的身份,但眼角的余光瞥见她腰间的警棍,我还是放弃了酝酿好的说辞。
我也怕骑警,哪怕这个库兰塔小姑娘看着活泼可爱,我也不敢冒着挨一轮无影棍的风险贸然开口“指导”她的工作。
好在,她并没有真的为难我,不仅没有为难我,还朝着我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你好,我叫格拉尼,我看过你很多文章,比如《论学园都市能给维多利亚带来的未来》,《卡文迪许叛乱中的大公爵们》,你的文章写得好好,很有情感,也精辟,用词也很激昂犀利......抱歉,我还以为你是个很年轻的人呢。”
我看着面前的骑警,张了张嘴,惊讶的情绪溢于言表。
不仅仅是因为眼前这个小个子骑警居然是我的粉丝,还是因为,格拉尼小姐实在是和我印象中的骑警有着太多太多的不同了。
她既不凶恶,也不蛮横,甚至没有那种身为暴力机关的盛气凌人感,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伦蒂尼姆某个学院里的大一学生。
因为这些年我都很老实,《暮晖河报》的背景也够硬,我已经很久没有直接和骑警打过交道了,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怀揣着这种疑惑,我从格拉尼手中取回了我的记者证,有些茫然地走进了议会广场的内部。
很快,我的疑惑和茫然,就被更大的震撼冲散了。
我发誓,今天这个场面,我可能哪怕是活到死,也不会再见到第二次!
广场上的人多得我根本数不清,从帝国议会大楼正门的台阶,到旧塔楼骑士驻扎的钟塔,再到中央喷泉池外围的铁栅栏,通往圣王会西部大堂那条早已多年无人踏足的专用道路,无数的脑袋攒动着,像是一片连绵千米的灌木丛。
有人站在路灯的底座上,有人爬到邮筒的顶上,还有个疯子,他大约是真的疯了,竟然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爬上了广场上那座蒸汽骑士雕像的顶端,坐在了那尊骑士雕像的肩膀上,还伸出手,拽着下方大概是他同伴的人,想要将他也给拉上去。
这里有学生,有工人,有上班族,还有从总督领赶来的人........职业五花八门,地位高低不等的人齐齐聚集在此,空间中充斥着廉价香烟与昂贵香水,经典炸鳞与上等威士忌,粗重呼吸与屏息凝神等等截然相反的搭配,却没有任何人提出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帝国议会大厦前临时搭建起来的刑台与法庭上。
我费劲全身力气,挤入了记者区,靠着《暮晖河报》的身份抢到了一个第二排的位置,惯用的笔记本被前排那个《维多利亚晨报》的胖子挤得根本放不下,只好退而求其次拿出了终端,侧着身子打字。
旁边的同行在骂街,后排的记者在推搡,我没工夫管他们,指尖在终端屏幕上轻点,敲下了昨天晚上已经想好了的报道标题
——《前所未有的公审》
是的,这里马上要举行一场在维多利亚历史上,几乎从未发生过的【公审】。
1072年对阿利斯泰尔处以绞刑的审判虽然也可以视为公审,但那场公审并未得到帝国议会的背书,是不堪重税的伦蒂尼姆人发动起义后私自建立的革命法庭进行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