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节
第376节
虽然帝国议会在后续恢复秩序后,在大公爵们的挟持下承认了那场公审的最终结果,进行了一番先上车后补票的程序,但至少,在当时的绝大多数维多利亚人眼中,他们更愿意将之称之为——叛乱。
而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大护国公殿下亲自牵头,受审者有包括开斯特公爵等维多利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公爵,全程由帝国议会认可并在场监督,可以说,走完了一切可以走的流程。
任何有政治常识的人都能意识到,这是大护国公殿下,想要彻底将开斯特公爵等,连同【大公爵】制度一道,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而相较于这个目的,我的标题,其实是一个相当中立的标题。
倒不是我对大护国公殿下有什么偏见,我也写过不少赞颂他英明神武的文章,刚才格拉尼骑警说的那几篇就是。
只是,人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在过去的近半个世纪里,伟大的维多利亚帝国都是由这些大公爵们主导,他们如今是败了,但谁又能保证,几年后,几十年后,他们就不会再回来呢?
毕竟,大护国公殿下从崛起到打败他们,也就花了两年多的时间而已。
公审的法庭和刑台都是这两天搭建好的,值得一提的是,大护国公殿下没有选择维多利亚传统的绞刑,而是选择了一个由高卢帝国发明,后来反而在乌萨斯广为流行的行刑工具——
断头台。
我在教科书上见过它的图片,维多利亚上一次公开使用断头台还是四国战争期间,处决的是一个叛国投靠高卢的伯爵,那台老古董早就进了伦蒂尼姆皇家博物馆,眼前这台自然也不是临时从博物馆里推出来的老东西,它是新造的。
断头台的刀刃打磨得反光,用于固定头颅的木框刷了一层黑漆,底下的篮筐铺着干净的白布,伦蒂尼姆难得的晴日,阳光打在断头台上,照得上方飘扬的国旗与高悬的刀刃都仿佛反了一层光!
“来了,来了!”
人群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随后,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中间强行分开。蒸汽骑士们走在最前,他们换上了已经许久未用的载人甲胄,步伐整齐划一,震得脚下的地块仿佛都在颤抖。而在他们身后的,是由护国军及精心挑选出的仪仗兵组成的方阵,再后面,则是一辆辆囚车。
我伸长了脖子,看向那行驶得并不算快的囚车。
我看到了开斯特公爵。
往日意气风发的开斯特公爵如今身陷囹圄,她坐在囚车中央的铁椅上,双手被锁在身前,神情看上去有些呆滞,似乎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又像是无法接受现在这个结果。
“叛徒!”
“叛国贼!”
“我的儿子死在了阿斯卡拉郡!他被人抓走的时候才15岁!”
“维多利亚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声浪从四面八方砸过来,有人试图向囚车扔菜叶,有人试图扔石头,好在囚车周围有着一层防护法术,这才避免了开斯特公爵还未受审就先被砸死的窘境。
以她现在那孱弱的身体,这完全有可能发生。
开斯特公爵显然也注意到了周围的声音,她微微转过头,看向四周。
我觉得我此刻的表情,和她应该是一样的,都是难以置信。
我从未想过,几个月前还在维多利亚说一不二的大公爵,转眼间,居然就成了人们口中十恶不赦的国家公敌。
人们的想法未免变得也太快了一些,太薄情了一些,人怎么可能变得这么快?
或许是装的?为了迎合胜利者的伪装?
可当我怀揣着这种想法看向那些大声斥骂,甚至想要翻越警戒线冲到囚车前攻击开斯特的人的表情的时候,我却又忽然感到有些迷茫。
因为他们脸上的愤怒不是假的。
作为一个记者,这样的判断能力,我还是有的。
过去的恭顺才是伪装,过去的服从才是隐忍,人民心中早就有怒。
“维多利亚帝国议会特别法庭,奉大护国公恩里克·斯塔福德殿下之命,现在开始对菲林族女性、原维多利亚公爵、叛徒开斯特进行公审.........”
一个身穿黑袍的法官站在台上,展开一卷极长的卷轴,他的声音被源石扩音器放大,与他身后展开的投影屏上投影出的内容一起,传遍了整个广场。
那些都是开斯特公爵的罪行。
“罪一:藐视帝国议会,拒不履行《集权令》。”
这是原罪,也是维多利亚统一战争的开端。
“罪二:私自串联,勾结诺曼底、亚伯科恩、法夫公爵等贵族,非法缔结军事同盟,企图分裂维多利亚领土完整。”
审判官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证人走了上来。
台下发出阵阵惊呼,因为那证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话语中提到的“亚伯科恩公爵”!
他竟然做了污点证人!
这还是伦蒂尼姆人第一次听到一位大公爵的认罪发言,而伴随着亚伯科恩公爵所言及的内容愈发深入,人群发出一阵阵倒吸一口冷气的“嗬”声,紧接着的,便是更加激烈的怒骂!
然而,这才只是开始。
“罪三:在东开斯特郡战役中,下令守军对平民区实施焦土战术,致使三千四百余名平民死亡。”
“罪四:在东开斯特郡战役中,下令爆破城门区域移动区块,致使整座城市发生剧烈震荡,地块发生碰撞,超两万余民众伤亡。”
“罪五:下令部队在蓝岛郡,塔尔马克郡(阿什沃思公爵领下属)等地实行地毯扫荡式劫掠,致使超十三万民众流离失所!”
“罪六:勾结外国恐怖分子,使用邪恶巫术,致使一万两千余名维多利亚军人身亡。”
“罪七——”
我敲击终端屏幕键盘的手,没有一刻停歇。
但饶是如此,我依然记不完每一条罪行,记不完每一个走上台的证人的证言,记不完公审法庭出示的每一个证据。
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
法官每念上一条,广场上的声浪就更高一层,有人哭,有人骂,我还看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扑通一声在人群中跪下,朝天举着一张照片,从她身旁人的反应来看,那大约是她的某位亲人。
我心中一动,滑动终端的画面,切换到相机的功能,朝着那名人群中下跪的老妇按下了快门,拍下了这一幕。
多年记者的经验告诉我,这张照片,或许可以成为明天《暮晖河报》的头版头条。
我如此想着,打开了相册,想要看看那张照片。
但第一时间倒映在我瞳孔中的,却是那张工人的照片。
七年前,我刚到伦蒂尼姆,踌躇满志地准备写下我的第一篇报道的时候,拍到的那张照片。
照片中,一名同样头发花白的菲林工人跪倒在地,朝着身前之人发出哀求与乞讨,他身旁的孩子脸上露出局促而惶恐的表情,试图搀扶他起来,而他的身前,是一名刚好路过,行色匆忙的贵族。
抓拍的时间很到位,贵族恰好转过了头,看向了那名工人,纵使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年之久,那双瞳孔中映射出的情绪,我依然记忆犹新。
那是冷漠,是蔑视,是嘲笑。
仿佛正呈现在那位贵族面前的惊鸿一瞥的苦难,不仅不值得他停下脚步,为之哀叹和施以援手,反倒能为他紧张的行程,提供一点意外之外的情趣与惊喜一般。
这是我,名为约瑟夫·普利策的人,迄今为止,自认为拍下的,最震撼的一张图片。
直到此时此刻,这个想法也未曾有半点褪色。
我看着这张照片,呆愣了许久。
耳边的叱骂声与哭喊声逐渐模糊,可我的脑海中却愈发清晰。
我仿佛忽然理解了,他们为什么会哭,会骂,会对昨日还毕恭毕敬的大公爵们,爆发出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寝其皮的仇恨。
因为,他们的罪,从来不止公审法庭上,审判法官所念出的那些。
伦蒂尼姆近二十年的萧条。
维多利亚近半个世纪的分裂。
千千万万普通人不得不丢弃尊严以换取苟活的现实。
你用什么来定义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是六十余座移动城市及其附近土地,四千万人民?
还是统治着他们的君主的姓氏?
这个问题萦绕在无数维多利亚人心中,可其实,人们并非真的疑惑。
他们早有答案,只是,在泰拉,在维多利亚,他们难以将之言说。
直到此刻!
当足以为这一切祸端负责之人被推上了断头台,当阳光从云层缝隙之中漏出一道,洒在这台杀戮机器上,为它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箔,当法官念出那段话,呼和着下方民众整齐划一的声音:
“被告开斯特,经由维多利亚帝国议会公审法庭十三名陪审员合议,一致裁定——”
“死刑。立即执行!”
欢呼声从广场中央炸开,宛如决堤的洪水,向着广场边缘蔓延而去,约瑟夫·普利策福至心灵,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翻了前方《晨报》的胖子记者,用毕生从未有过的速度翻越了他摔倒的身体,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举起了手中的终端,再次打开了相机。
断头台上,开斯特公爵被按了下去。
她的脖颈嵌入了断头台底部那道半圆形的凹槽中,木板合拢,卡扣锁死,银色的头发从两侧滑落,垂在木板外框,再没有了往日的神气。
行刑人将手搭在了绳索上。
“维多利亚帝国议会特别审判庭判决,即刻——”
“行刑!”
健硕的手,长满了老茧的手,属于一位工人的手,颤抖着拉开了绳索。
刀刃从高处落下。
约瑟夫·普利策全身紧绷,他没有听见闸刀落下的声音,或许有,但无论那声音多大,都已经盖不住此刻广场上同时爆发出的人民的声音。
所以,他仅凭自己身为记者的直觉,颤抖着按下了手中终端的快门。
“咔嚓!”
这是相机快门的声音,也是断头台闸刀切落的声音。
铺着白布的篮筐里多了一样东西。
约瑟夫·普利策没有去看,他急促地呼吸着,低下头,看向自己的终端相册。
相册之中,同样多了一张照片,安静地躺在那里。
照片中,占据画面左侧的哭泣老妇嘴角终于泛起了一抹苦中透甜的笑容,往右看,画面中上方,天空中投下光芒的春日和煦而温暖。再往右,是开斯特公爵千钧一发之际,即将被斩落的头颅。
或许是他选择的拍摄角度太过完美,也或许是,在那转瞬即逝的瞬间,开斯特公爵真的微微抬眸,看向了这名哭泣的老妇,总之,两人的视线,在照片之中于半空之中相撞了。
她们同样是一人在下,一人在上,同样是一个仰望,一个俯视,同样是地位悬殊,没有半句交流。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但这一次,这位全维多利亚过去最有权势的贵族,眼中不再有半点的轻蔑与嘲弄,那名哭泣的老妇,眼中也不再尽是对过去的哀伤与对未来的绝望。
一切似乎,又都变了。
约瑟夫·普利策对着这张照片,又看了许久。
最后,他翻到上一张,删掉了最开始那张老妇哭泣的照片。
1093年4月15日,晴。
新一期的《伦蒂尼姆暮晖河报》发售。
报纸的头版头条,是撰写自报社王牌记者约瑟夫·普利策先生的文章,理所当然的,是全维多利亚如今最热的大热点——伦蒂尼姆审判的内容。
只是,报道的标题,却并非当初约瑟夫·普利策最开始确定的《前所未有的公审》,而是另一个。
“《一个崭新的开端》,有意思的标题。”
“普利策记者的文笔真是震撼!我都没想到,这场公审还能有这种解读方法,早知道当年多读点书了。”
“确实,不过,要我说,这次,他的文笔虽然好,但还是比不上他的摄影技术,这两张照片,才是真正的巅峰之作。”
兴致勃勃的谈论者们低下头,看向《暮晖河报》首版刊登的两张照片。
这是一组对比的照片,经约瑟夫·普利策的强烈要求,照片没有单纯用【图-1】这样的命名方式。它同样有着自己的名字。
普利策先生为它选择了一个完美的命名
——《今非昔比》
PS:这一章一口气写了7k字,全程没停,写了快三个小时。
果然休息好了状态确实不一样,这一章写着的顺畅程度和想法都有一种得心应手的感觉。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过写的太久了,导致到现在还没吃饭,作者也先去吃饭了,大家也要注意身体,早睡早起,确实能给第二天的精神状态和思维灵活性都带来正面影响!
第三百二十二章 马歇尔计划,热潮,与普利策奖
维多利亚,伦蒂尼姆,坎伯兰公爵府。
随着针对开斯特公爵及其党羽的公审结束,维多利亚统一战争的进程也已经基本可以宣告完毕了。
剩下的,就是针对战乱地区的战后重建,新地方政府的建设,以及可能出现的小规模叛乱的肃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