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节
第383节
乌萨斯帝国,圣骏堡,琥珀宫。
乌萨斯国家议会议长,也是新兴贵族,保皇党和改革派等多个利益集团的首脑,被誉为【帝国的头脑】的伊斯拉姆·维特,此刻正站在象征皇权的琥珀宫大门前,等待着一位访客。
这一幕是极不寻常的,若是让圣骏堡的本地人看到了,多半会惊掉下巴——谁能让这位过去就在皇帝眼中极有分量,如今战时更是堪称说一不二的大人物,放下繁杂的行政工作,亲自守候在琥珀宫的大门前,不计时间的耐心等待?
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明天,不,今天下午就会成为整个圣骏堡上流圈子里争相讨论的话题。
但伊斯拉姆·维特心中却并无半点即将再次成为乌萨斯热搜榜榜首的骄傲和愉悦,正相反,他此刻甚至颇为忐忑。
原定的会面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该来的人却还是没有来,会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费奥多尔陛下拨出了皇家近卫军的精锐和三艘高速战舰的护航编队前往负责接应,但也难保那些丧心病狂的叛军,在察觉到圣骏堡的异常动向之后,不惜拼死一搏,也要发动袭击。
维特自然是信任中央集团军的战斗力的,在战至最后一人之前,他们绝对不可能投降。即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他们选择自刎归天的可能性也远大于向叛乱分子屈膝求饶。
但问题是,乌萨斯军队就和乌萨斯人一样,向来擅长征服而非守护,别到时候,士兵们打得忘情了,忘我了,结果反倒是把护送对象给忘了,那可就全完了!
一想到这,维特议长就不由得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而且,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还有另一种可能——叛军没来,但骄傲放纵久了的乌萨斯军人,会怠慢了那位客人!
这才是真正让维特担心的。
毕竟,叛军要是真的敢威胁到那位客人的生命,那某种程度上来说,倒还真挺符合乌萨斯的利益,因为,那位客人背后的主人,刚刚完成了维多利亚统一和集权的恩里克·斯塔福德殿下,可一直都是个格外护短的人。
但若是因为自己这边的怠慢,导致了客人的不满,那维特的心可真的要凉上一半了。
尤其是在听说那位客人的脾气不太好之后。
“早知道我就跟着一起去了。”
他低声叹息了一句,又遥望了一眼琥珀宫前宽敞整洁的行车大道。
尽管乌萨斯帝国如今正处于战争之中,但琥珀宫及整个圣骏堡的相关维护工作却一点没少。皇帝陛下特意强调了“要保证首都的稳定运转”,这也完全符合维特的策略。
只有作为帝国首都的圣骏堡依然表现出其牢不可破,坚不可摧,一切如常,勃勃生机的生活景象,才能让那些此刻便在妄言“乌萨斯帝国已经走到了尽头”的宵小闭上他们的臭嘴!
行车大道上依然没有载具的踪影,维特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收回视线,却忽然看到了两道走在人行道上的人影。
他的目光一怔,旋即匆忙整理了一下衣装,快步迎上前,朝着那道高挑的紫色身影伸出了手:
“爱布拉娜女士,这一路辛苦了,如你所见,乌萨斯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希望这一路的行程没有让你受惊。”
爱布拉娜微笑着伸出了手,浅浅的回握了一下维特的手便松开,平淡道:
“维特议长言重了,这一路上我深刻地感受到了乌萨斯人民的热情,礼炮的声音从我进入乌萨斯国境以来就没停下来过,怎么会受惊呢?”
维特的嘴角抽了抽,歉意地摘下了头顶的丝绸礼帽,朝着爱布拉娜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不,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如果乌萨斯的状况不坏的话,恩里克大人也不会派我过来了。”
爱布拉娜语气轻快,
“具体的情况,你可以之后再找这位近卫军的小姐了解,现在,我们还是先去见一见皇帝陛下,如何?”
“当然。”
维特的视线从爱布拉娜的身上移开,挪到了那位跟在爱布拉娜身旁,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少女身上。
阿洛伊泽·瓦西里耶夫娜·戈尔奇科娃,乌萨斯近卫军皇家直属营少尉。
当然,她更加知名的身份,是国家议会副议长瓦西里·戈尔奇科夫公爵的女儿。大约也是因为这个身份,她得到了护送爱布拉娜前来琥珀宫觐见的资格。
她现在的状态看上去相当不对,嗯.......与其说是第一次上战场后被吓到了,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所以对身旁之人产生了畏惧与忌惮。
呵呵,也对。
维特议长心中了然——眼前这位爱布拉娜·都柏林,无论是从样貌还是种族特征,都毫无疑问,是一位德拉克。
而且,她胸口燃烧的火焰,还昭示了她与正统德拉克的不同之处。
紫火的德拉克啊........乌萨斯的确有部分典籍记载了这一批诅咒红龙的相关消息,传说,他们有操纵死者的力量。
若是护卫编队在返程途中与叛军爆发了遭遇战,让这位客人不得不使用了自己的血脉法术,那阿洛伊泽会有这种反应,倒也正常。
不过,维特不在乎。
相比起紫火德拉克在传说之中“会带来灾厄”的体质,很显然,爱布拉娜·都柏林的到来,能给乌萨斯带来的好处更多。
就像是乌萨斯人不会对恩里克用那种方式处决开斯特公爵这样的大贵族表达任何异议和意见一样,活在这片大地上,人最好还是通透一些,少些种族歧视,分清楚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目光在阿洛伊泽身上停留了片刻,在欲言又止的阿洛伊泽开口之前,维特便收回了视线,只留下了一句吩咐:
“阿洛伊泽少尉,你的任务完成了,回家休息吧。陛下会记住你这次的功劳的。”
说完,不等阿洛伊泽回答,维特便杵着拐杖转身,领着爱布拉娜向着琥珀宫内走去。
阿洛伊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来得及说话,只是脑海中,又一次闪过了之前遭遇战时的画面。
巨大的源石晶簇从天而降,形态夸张的重炮与磁暴光圈拔地而起,本该负责护送爱布拉娜的近卫军团甚至还没来得及开上一炮,就见密集的弹幕在爱布拉娜的指挥下,顷刻间淹没了远处的高速战舰。
没有什么紫火的诅咒,也没有什么死而复生的士兵,带给她深深震撼的,并非那些存在于传说之中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而是真正的【超时代科技】。
念及至此,阿洛伊泽握紧了拳头,转过身,快步离开。
维特议长说得对。
维多利亚,居然掌握了这种完全看不懂原理的,战略价值甚至可能超越已经在军事学院和研讨会中被论战烂了的【新蒸汽骑士】的新超级武器,这种事,未来会给整个泰拉军事界带来多大的影响?
她必须要快些回家,将这件事告知自己的父亲!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另一边,伊斯拉姆·维特已经领着爱布拉娜来到了费奥多尔常用的会客室。
琥珀宫中的佣人早已通报了费奥多尔,当爱布拉娜走进房间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位乌萨斯皇帝站在茶台前烦恼得模样。
“陛下,爱布拉娜女士到了。”
维特轻声呼唤了一句。
费奥多尔转过头,脸上带着些许歉意:
“啊,好。抱歉,本想亲自泡上一杯维多利亚进口的锡兰红茶,但我确实不擅长这方面的手艺。”
“没关系,陛下,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喝茶的。”
爱布拉娜甚至都没有跟着侍从的引导在沙发上坐下,就这样站着,直面着费奥多尔,缓缓道,
“比起那些有的没的,我已经受够繁文缛节了。我现在更想要立刻出兵,扫平那些阻拦了恩里克大人计划的乌萨斯叛逆。不知道陛下意下如何?”
您还真是不客气。
费奥多尔脸上谦和的笑容有些僵硬。
维特用眼神示意让仆人离开,随后自己开口,解围道:
“爱布拉娜女士的意思我和陛下都明白,但是,爱布拉娜女士,实不相瞒,乌萨斯的确不是维多利亚,您不够了解我们,也不够了解我们的敌人。”
“叛乱的三大集团军经过大规模强制征兵,如今已经扩军到了百万之众,而且总数还在不断上升,他们占据了包括【图利斯卡亚】,【新彼得罗夫斯克】等帝国的工业重镇,无论是兵力还是后勤状况,如今都优于我们。”
“中央集团军的战士们固然骁勇善战,不惧强敌,素质也远高于那些可耻的叛徒,但我们毕竟后继乏力,仅靠圣骏堡一座大型工业中心,实在难以支撑中央集团军向外进攻。如今,我们固守大湖防线,也是无奈之举。”
维特顿了顿,话锋一转,
“当然,若是这些问题能够得到解决,那请相信,陛下和我,比任何人更想扫除这些乌萨斯的叛逆,让乌萨斯回归和平与统一,构建起良好的维-乌关系。”
爱布拉娜听完思索了一会,随后一针见血地总结道:
“所以,说穿了,就是后勤问题嘛。”
维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全是,边境上蠢蠢欲动,试图趁火打劫的卡西米尔人,对国家不忠,试图两头下注,说是中立,实则骑墙的部分集团军,还有因为战争而迎来爆发性增长,未来也急需解决的感染者问题,乌萨斯的问题还有很多.......当然,您的概括也没错,最大的问题,还是后勤保障问题。”
圣骏堡如今面临的状况相当尴尬。
因为先皇过去的政策,乌萨斯的工业体系本来就极为畸形。
因为常年和卡西米尔交战的缘故,为了防备那些单兵作战实力极强,而且极其擅长打完就跑的卡西米尔征战骑士团,借助自身的机动优势,对乌萨斯的工业设施进行突袭和破坏,在先皇时代,乌萨斯便开始将大量工业内迁。
乌萨斯最大的工业城市【图里斯卡亚】,最新的工业重镇【新彼得罗夫斯克】等,都是在这个背景下,于远离卡西米尔骑士团力量投射范围的帝国的中部兴建。
但现在,中部被占领了。
圣骏堡及以西的国土,的确气候舒适,土地肥沃,经济繁荣,但并没有太多的工厂,属于是有钱没处花。而远东区域,且不说隔着叛军占领区,连沟通都是很大的问题,远东除了切尔诺伯格和布列斯特两座城市之外,其余的城市,也确实乏善可陈。
这就直接导致了本该爆发出最强战力,一打N的中央集团军,陷入了打得过,但打不远的窘境。
维特和费奥多尔之所以对这次爱布拉娜的到来如此上心,表现出这样高的重视和礼遇,就是因为爱布拉娜背后的维多利亚,正是泰拉最大的工业国!
乌萨斯有钱,维多利亚刚打完仗,也有武器装备!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啊!
维特的话,就是在试探爱布拉娜,或者说恩里克的口风,看看维多利亚有没有开启大规模军售的意愿。
当然,其实圣骏堡的有钱,也只是以乌萨斯的标准来看的。真要算起来,整个乌萨斯帝国的GDP不一定赶得上东南边大炎的一座大型城市,但维特觉得,这不要紧。
大不了,贷款嘛!
维多利亚只要愿意卖武器,他还能不愿意贷款吗?
费奥多尔的百亿订单——其中可能要贷上个九十亿——已经准备就绪了!就等爱布拉娜松口了!
爱布拉娜确实松口了。
“后勤的问题好解决,实不相瞒,我此行奉恩里克大人的命令,就是来为乌萨斯解燃眉之急的。”
“那可太好了,不知道贵国愿意出售哪些武器,价格如何?”费奥多尔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道。
但爱布拉娜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不不不,陛下,不要着急。您应该也清楚,我侍奉的那位大人,是一位喜欢治标治本的人,站在他的角度,对于乌萨斯面临的困境,一场大规模军售显然解决不了问题。”
费奥多尔微微一愣,有些不理解爱布拉娜的意思:
“中央集团军缺乏必要的补给,圣骏堡的产线不够生产高速战舰维护所需的零件,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最大的问题。爱布拉娜女士莫非对此还有什么高见?”
“陛下,这是战争中的问题,但恩里克大人说过,战争,只是政治的延伸。”
爱布拉娜说话并不算客气,当着费奥多尔的面,她毫不留情地点明道,
“乌萨斯之所以会迎来第一次大叛乱,可以说,是因为贵国先皇的过度扩张导致,但乌萨斯如今迎来第二次大叛乱,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是陛下您的施政出现了问题。”
“爱布拉娜女士!”
维特一声冷喝,
“就算是您,也不能在乌萨斯的国土上侮辱乌萨斯的皇帝。况且,您又知道些什么,陛下为乌萨斯的和平殚精竭虑,做出的贡献,岂能被你的一句话否定?!”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爱布拉娜还没回话,费奥多尔便摇了摇头:
“维特。”
“陛下!”
“不用为我辩护,事实就是事实,没什么好遮掩的。”
费奥多尔昂首挺胸,脸上却无半点骄傲,更多的是敢于承担这份责任,接受这些批评和指责的责任感。
他的声音比爱布拉娜想象中的要平静,也比爱布拉娜期待中的更加坚定:
“我的确不是恩里克阁下那样优秀的统治者,恩里克阁下面对维多利亚的困局,能够抽丝剥茧地解开一个又一个的死结,但我的确没能做到。乌萨斯如今局势动荡,千千万万帝国子民因为我过去的决定,而陷入了如今朝不保夕的境地,于此角度而言,我便是如贵国开斯特公爵那样,被推上断头台,恐怕也是理所当然,民心所向。”
维特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他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惊慌的表情:
“陛下,何至于此,叛徒和贰臣的罪孽怎么能被算在您的头上!”
费奥多尔抬起手,打断了维特的话,朝着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好了,维特,我是在陈述我的意见,不要再打断我了,可以吗?”
说完,他再次看向爱布拉娜:
“但,爱布拉娜女士,正如您所见的这样,我还不能死,我还不能在现在,就放下一切,去用死亡为我的过失赎罪。”
“还有像是维特卿这样的忠臣相信着我,还有像是中央集团军这样的军队在为我舍生忘死,还有数不清的乌萨斯人民,在期望他们的皇帝给他们一个公道。”
“诚然,或许我自己,犯下了这等过错,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那个最大的‘不公道’,但,我.......朕尚且还不想辜负他们的愿望。”
“叛徒必须被清除,和平必须被恢复,在这个乌萨斯,能够审判我的人,只有因我之罪而受到无端牵连的乌萨斯人,而绝非那些仗着坚船利炮便敢耀武扬威的跳梁小丑!”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诚心接受你,以及你背后恩里克阁下的批评。但,还请看在正陷于苦难摇篮之中的乌萨斯人的份上,拉兄弟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