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节
第397节
维特对其中的不少人都有印象,他们很年轻,不少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可以说,是帝国议会之中为数不多的,他的嫡系。
维特能理解为什么他们会生气。
“议长阁下,请宽恕我不得不打断您的发言!”
在维特的视线扫过他们其中一人的时候,那人忽然站了起来,眉眼之中压抑着怒气,
“但这真的能算是胜利吗?”
“帝国议会在这场战争之中到底发挥了什么作用?我们除了端坐在圣骏堡中,聆听着大湖防线传来的隆隆炮声,我们还做了什么?”
“如果这场战争的胜利只取决于维多利亚人投下的【天灾武器】,那我认为,这不能算是乌萨斯的胜利,而只能算是维多利亚的胜利,因为维多利亚人可以向叛乱者投下那可怕的天灾武器,我们又要如何确保,他不会向我们投下?”
议员的手掌拍打着桌子,义愤填膺,他的话语也吸引了不少同僚赞同的眼神:
“议长阁下!恕我在皇帝陛下面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但我认为,您将如今这个结果,描述为【乌萨斯的胜利】,是不负责任的!”
“这不是乌萨斯的胜利,恰恰相反,叛乱集团军的失败固然可喜,但他们以这种方式失败,却是不可接受的!这是乌萨斯的溃败!”
这是乌萨斯的失败!
维特表情默然。
这就是许多帝国议会之人心中的想法,也是他们愤怒的原因。
叛军是输了,但乌萨斯也没赢,维多利亚的天灾武器太过不讲道理,它展现出的威力,实际上宣告着乌萨斯引以为傲的战争机器的总崩溃。
在三日之前,乌萨斯还可以宣称,自己是能与维多利亚平起平坐的泰拉大国,他们的军队,有着不输给维多利亚的强大实力。
但如今呢?哪个乌萨斯人,还能光明正大地说出这句话,并说服自己相信?
维特能理解这种情绪,在站在这主席台上之前,他就已经想到了会有人发出这种质问。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朝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维特回过头,表情平静得有些冰冷,冰冷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注视着那名发言的议员的眼睛,却是出乎他意料的,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议员猛地一怔。
显然,他完全没有想到,维特居然会肯定他的发言。
这时候,他反而开始有些动摇了。
议员的心态是相当矛盾的,一方面,血淋淋的事实在眼前,他必须承认,在真正的战略武器面前,乌萨斯引以为傲,曾经差点征服了半个泰拉的庞大军队,就和路边的蚂蚁没有什么区别。
另一方面,作为一个乌萨斯人,自先皇时代便生活在军国主义,沙文主义教育的环境下,他又打心底里难以接受乌萨斯弱于他国,乌萨斯无法凌驾于他国的可能性。
他梗着脖子对维特的话进行批驳,看似是在批判维特,揭露现实,实际上,他的心态却远比这种简简单单的想法要复杂得多。
他其实是在期待,作为帝国议会议长的维特,能够反驳自己,最好是那种有理有据,将他批驳得体无完肤的反驳!
这样,他就可以继续说服自己,沉浸在“乌萨斯是泰拉最伟大的国家”的幻梦里。
但维特,承认了。
“大梦也该醒醒了, 米哈伊尔议员。”
维特轻声叹息道。
然而,在议员的耳中,这叹息却是如此的残忍。
“不,议长阁下,您不能........”他呢喃着,想要阻止维特继续说下去。
但维特还是选择了开口,道出了事实:
“时至今日,我们已经可以无比确信这一客观事实——乌萨斯帝国已经不再是泰拉大地上军事实力最为强大的国家。”
“甚至于,我们可能不是军事实力第二强大的国家,与维多利亚有着深度合作的哥伦比亚,说不定也已经超越了我们。”
“我知道,这对所有乌萨斯人来说,都是一个痛心的事情。但作为帝国议会的议长,作为这个国家的引领者,作为皇帝陛下的左膀右臂,我必须保持最现实主义的心态,并将我对现状的看法,完整地告知每一位乌萨斯人,包括你们——”
维特深吸了一口气。
在一片死寂的帝国议会之中,这声吸气声显得如此的清晰。
随后,他用最大,最郑重,最如雷贯耳的声音,训斥道:
“醒醒吧,乌萨斯人!”
“从先皇编织的幻梦之中醒来吧!”
“难道两次大叛乱,数十万乌萨斯人的鲜血,还不够让我们睁开眼睛吗?”
他摊开手,细数道:
“想要再依仗着无可匹敌的武力横扫天下,用军靴去蹂躏我们弱小的邻国,将强权当做这片大地上唯一的真理,渴望通过战争,掠夺,征服来换取繁荣,并期望这种循环能一直维持下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世界上从没有那种好事!”
世界,在泰拉是一个古老的,不常被使用的词汇。
泰拉人都生活在大地上,少数想要向着大地之外的领域探索的人和国家,最后都遭受了残酷的报应,所以渐渐地,在泰拉人眼中,世界已经与大地等意。
但维特就是在这里特意使用了【世界】这个词。
他就是要借这个比大地更大的词,直接点出乌萨斯延续至今的,最大的弊病——思想!
自先皇时代的疯狂扩张中诞生的,极端军国主义的思想,大国沙文主义的思想,霸权主义强权政治的思想,扎根于每一个乌萨斯人的脑海中,恃强凌弱的思想。
正是这些思想的存在,严重阻碍了费奥多尔加冕后诸多改革的推行。
也正是这些思想的存在,导致了两次大叛乱的爆发,导致乌萨斯至今为止不能正视自己的失败。
不仅仅是军事领域的失败,更是政治领域的失败,经济领域的失败!
“在过去,没有人愿意说这些,哪怕其实大家心中都明白。”
“我们本该在血峰战役,乌萨斯在面对东国时遭遇惨败时,就意识到这一切,放下这些思想,但我们没有。”
“我们总以为,我们还有得打,我们还没有输,只要打造更多的集团军,只要更残酷的剥削一下我们最能忍耐的人民,只要将【反战败】的思想刻入我们每个人的脑袋里,那整个乌萨斯,就能将【失败】两个字从字典中抹除,从生活中抹除,从概念中抹除!”
“但现在,这等掩耳盗铃的想法,已经不可能,也绝不能再被强加在乌萨斯人的身上了。”维特道。
这就是乌萨斯的根结所在了。
费奥多尔的改革为什么难以被推行?
因为费奥多尔的改革,本质上是建立在血峰战役战败,乌萨斯的战争机器崩溃,扩张脚步被打断的“失败事实”上的。
他希望做的,是带领乌萨斯,从失败之中重新站起,重建这个国家,引领它走上一个正常国家的道路。
但他怎么可能成功呢?
不仅仅是集团军,就连帝国议会,连整个乌萨斯帝国的百姓,都还沉浸在先皇编织的军国主义,大乌萨斯的幻梦之中,一个从未承认过自己失败的国家,拿什么去走出一条新的道路?
于是,费奥多尔的清醒,反而成了最大的罪过。
直到如今,真正的铁拳砸下来了。
是啊,连一个普通的议员都知道,维多利亚能对叛军投下天灾武器,自然也能对圣骏堡,对皇帝投下天灾武器,维特能不知道吗?
但他还是宣布了“皇帝很高兴”的消息。
因为他从未宣布“乌萨斯取得了胜利”,皇帝很高兴这个结果,就是建立在【乌萨斯的失败】之上的。
更准确的说,是建立在【旧乌萨斯的失败】之上。
因为,只有通过这种,不具备任何侥幸,没法通过任何方式去辩驳和掩饰,就连最善于自我欺骗的议员都无法视而不见的失败,才能彻底粉碎旧乌萨斯的,先皇的幻梦,投影在如今乌萨斯人身上的那份“傲慢”。
只有当这份傲慢被打碎,但乌萨斯人意识到自己的弱小与无知,他们才能有继续生存和发展下去的权力。
因为,弱小与无知从来都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诚然,这会导致或许很长一段时间的社会动荡,会导致旧势力,旧思想,军国主义沙文主义等扎根乌萨斯多年的思潮的反扑,甚至可能会导致【第三次大叛乱】的发生。
但,至少,在度过这段艰难时期之后,乌萨斯或许真的能赢得新生。
费奥多尔坐在旁听席上,双眸紧闭。
对议员们的视线,对维特的发言,对台下愈发大声的喧闹与喧闹之中夹杂着的一些啜泣,他视若无睹。
这便是他这个皇帝,在经历第二次大叛乱之后,终于下定的决心!
仁慈,宽恕,渐进的改革,最后迎来的,是【圣骏堡市长】,【琥珀宫宫主】,【第二次大叛乱】的结局。
这条路,确实走不通了。
但他还是放不下。
就如同他对爱布拉娜所说的那样,他自认,乌萨斯的现状,与自己,与自己的父亲脱不开干系。
他自认,对整个乌萨斯,还有着责任,对乌萨斯的人民,还有着亏欠。
他不甘心就这样防守,这不是出于对权位的贪恋,这只出于对自身良心的拷问!
所以,他召见了维特。
“我必须思考,这是不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
在琥珀宫的房间中,他对维特如此说道,
“我相信,乌萨斯能有过去的霸主地位,父皇功不可没。但如今,时代变了。”
“血峰战役的失败,大叛乱的爆发,不是它告诉我们,要再打一次,而是他告诉我们,该到此为止了。”
“如今,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就在眼前,若不能改革,若不能适应这个崭新的泰拉,乌萨斯将会是最早被淘汰的那一个。”
“我必须珍惜这次机会,这是此生仅有的机会!”
他重复道,既是在坚定维特的信心,也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心。
“维特,重铸乌萨斯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为此,即便牺牲你我,也在所不惜。”
即便砸碎整个旧乌萨斯,砸碎他如今拥有的一切,砸碎他的生命,他也要这样做!
因为只有这样做,乌萨斯,才能得到新生!
“醒醒吧,乌萨斯人。”
“巨浪,已近在眼前!”
帝国议会散会当晚。
由帝国议会议员与乌萨斯贵族组成的十六人队伍,在圣骏堡琥珀宫大门前,自杀“殉国”。
第二天,【暴君】费奥多尔派人收敛了他们的尸体,草草埋葬后,他亲自来到帝国议会,宣布了在后世被称为【乌萨斯大改革运动的第一把火】的政令——
即刻起,重组乌萨斯工业系统,对乌萨斯军工复合体展开反垄断调查,并建立【全乌萨斯联合工会】,直接与圣骏堡新组建的工业振兴与发展部对接,全面改换使用集成工业系统。
在多年后,【全乌萨斯联合工会】于另一场大开拓中,有了一个更响亮的名字——
【联合工团】。
PS:检查了,病毒性流感,吃了药了。
晚上应该还有一章。
第三百四十章 自由的维多利亚人
“妈妈,我回来啦。”
戴菲恩放下自己的书包,朝着屋内喊道。
她的母亲,温德米尔公爵安费莉丝·温德米尔正坐在沙发上,翻阅着今天的报纸。客厅里的电视打开着,播放着有关乌萨斯的新闻。
听到戴菲恩的声音,安费莉丝的耳朵立了起来,放下报纸,看向厨房的方向。
穿着围裙的肯特·温德米尔从厨房中探出头,手中还拿着一把菜刀,朝着玄关的方向挥舞了一下,像是在招手:
“戴菲恩,回来了就去洗个手,准备吃饭了。爸爸今天给你做了土豆炖驮兽肉。”
“好哦!”
戴菲恩遥遥应了一声,身子却已经向着沙发飞去,一头扎进了安费莉丝的怀里。
“唔嗯........”
饶是安费莉丝的缓冲垫相当有数值,面对自家孩子的野蛮冲撞,也发出了一声闷哼。
戴菲恩在安费莉丝的怀中蹭了蹭,安费莉丝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小猫被汗水打湿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