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节
第413节
“恩里克殿下,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是真实的吗?”
“难道还能有假的?你在质疑你们拉特兰信仰的【律法】吗?”
“不不不,我当勎然没有那个意思。”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连忙否认,“我只是......啊,真让人难以置信。”
恩里克深呼吸了一口气,小声道:“是啊,真让人难以置信.......这不是又甩给我个麻烦吗?”
沉浸于回忆之中的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没有听清恩里克的喃喃自语,下意识地询问道:“您说什么?”
恩里克烦躁地摆了摆手:“没什么,我说,与其一直沉浸在刚才的事情里,不如仔细想想,拉特兰接下来该怎么办!”
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愕然。
恩里克说这话,道理上倒是没问题,但确实有些不符合他在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印象里的风格啊。
毕竟,他可是不久前才否定了自己预期的那种【万国峰会】方案,打算让他从头再想来着。
怎么现在,忽然又关心起拉特兰的未来了?
恩里克当然知道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在想什么,大约是因为之前事情的缘故,他现在的表情管理依然没有恢复,在想什么,一眼就能从他脸上看出来。
但恩里克也没有解释。
怎么解释?
说现在拉特兰名义上的老大虽然是你,但实际上的老大已经是我了,从今往后,我们各论各的,我管你叫教宗,你管我叫【主】?
我倒是的确可以直接按照投影说的那样,强行让【PCS系统】与萨科塔断开连接,甩掉拉特兰这个包袱,再去重新按照自己的想法扶持,或者“尤里”一批人出来。
但.......唉。
还是算了。
恩里克确实不想删除掉【PCS系统】里那个人格投影,虽然它确实不是自己老乡,虽然它玩那些梗,只是知道梗的意思,却对梗的背景故事没有任何了解,但他确实心软了。
突然有点理解流浪地球里图恒宇为什么会对电脑里的丫丫念念不忘了,虽然恩里克不至于将那个【PCS系统】模拟出的投影当做是数字生命,但,总归算是个“衣冠冢”嘛。
在这片大地上,除了【星门】之外,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能够证明【设计师】曾经来过的东西了。
拉特兰和萨科塔们也是。
以前,恩里克对拉特兰和萨科塔多少是带点滤镜的。
这片大地上,大家伙活得都这么凄惨,不是种族仇恨,就是阶级矛盾,乌萨斯人在挖黑矿,维多利亚人在闹分裂,就连文化和故乡最为相似的炎国,都要同时扛着北边邪魔和南边海嗣,凭什么反倒是你一个小小的“梵蒂冈”,活得这么遗世独立,过分滋润?
恩里克不是没有怀疑过——你们的统治者,为了维持你们的这份滋润,又在暗地里都做了些什么呢?
毕竟,在极为糜烂的大环境下,可能会有出淤泥而不染的个人,但居然有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国家什么的,这也太夸张了。
但现在,这一切总归是有了一个虽然有些机械降神,但却也还算合理的解释。
拉特兰这种【乐天】、【开朗】、【脑子灵光(存疑)】、【富有创造力和行动力】的性格,确实不受泰拉大环境的影响。
因为,他们是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所塑造的。
光环落下,意志传承,萨科塔之所以是萨科塔,正如源石中的信息塑造了万物如今的形貌一般,是【设计师】留下的信息,人为的塑造了他们的模样。
在她亲手将这这份塑造萨科塔的权柄,当做奖励传到恩里克手上之后,恩里克又怎么能忍心,去毁掉这些因为意外诞生,但又确实传承着她的善良和意志的人的生活呢?
所以,这个麻烦,他是不帮也得帮了。
回到拉特兰大教堂的地面,收拾收拾后,恩里克与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走出了教堂。
在无数的摄像机的见证下,恩里克在被关心的丽塔护送着回到载具上之前,亲口宣布了“这次会谈卓有成效,维多利亚会考虑加入万国峰会”的消息。
当晚,在使馆的卧室中,恩里克用跨区域通讯向博士发去了通讯请求。
看着那道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数据影像,恩里克叹了口气:
“我开始有点理解你为什么对泰拉文明念念不忘了。”
第三百五十四章 博士:当个人吧!(褒义)
“我开始有点理解你为什么对泰拉文明念念不忘了。”
“原来你之前一直都不太理解我吗?”
远隔千里,身处伦蒂尼姆的学院长办公室中,博士开玩笑般吐槽了一句。
他给自己泡了一包泡面,要是凯尔希在,看到他又在泡泡面,多半会念叨他的健康问题,而若是恩里克在,每天他也能被恩里克拉着一起吃饭。
但现在,很显然,凯尔希和恩里克都不在的日子,没人管着的他确实是放纵起来了。
吸溜了一口泡面,博士问道:“所以,发生什么了?拉特兰之行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吧。”恩里克耸了耸肩,“虽然出人意料的事情不少,但总体来说,没什么太大的麻烦。”
“那你怎么会突然产生这种想法?”博士又问。
恩里克沉默了片刻,随后,将今天下午发生在拉特兰大教堂地下的事情,与博士简单地诉说了一遍。
其实,恩里克一开始说的话,确实不是玩笑。
他的确一度完全弄不明白,为什么博士会对泰拉文明念念不忘。
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讲,泰拉文明相比起前文明,的确比较“闹麻”。
乌萨斯很强吧?拥有着号称泰拉最强的军事力量,曾发起的大征服一度颇有哈兰杜汗横扫大地的趋势。
可碎片大厦一炮下去,再看如今的集团军呢?已经落得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结局!
维多利亚很强吧?大公爵随便单拉出来一个,不说精英单位,单论武器军备,都足以威压一国。
可马克·麦克斯照样能在不掏任何前文明黑科技的情况下,仅凭自身的计算能力,就把当时正处在上升期,即将抵达巅峰的“团结维多利亚”击败,带领哥伦比亚独立!
拉特兰呢?拉特兰一点也不强吧?
但就是这样一个本该早早退出历史舞台的小国,因为得到了前文明遗产的保护和指引,硬是活生生苟了几千年的时光。苟得强盛的提卡兹衰败成萨卡兹,苟过了霸迩萨带领【谴罚氏族】的远征,苟过了神民霸主对萨卡兹的清算与后续的大扩张,苟过了数千年的战火,甚至还把日子越过越红火了!
尤其是在自己也得到了博士的帮助之后,这种想法更是一直萦绕在他的内心深处,只是,一直被他压在心底,从未说出。
博士的能力实在是太强了。
即便他不是个武将,战斗能力可能还比不过一只大鹅,但只要有一个人,只要这个人不蠢,不猜疑,不搞内斗,哪怕只是安安心心地当个傀儡,博士都能给他扶起来!
没有他扶不起来的阿斗!
但博士却对泰拉文明一直念念不忘,哪怕这个文明如此孱弱,充满内斗与杀戮,丝毫不像是能够应付得了末日危机的样子。
这是为什么呢?
但现在,他确实有点明白了。
或许,博士看待如今的泰拉文明,就如同恩里克看待如今的拉特兰吧。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绪或许会有,但更多的,应该是从中看待故人之影的怜惜。
“嗯......【PCS系统】中竟然还保存着这样一段人格投影吗?”
博士听完了恩里克的讲述,通讯影像中,他笼罩在面罩下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淡淡的,温和的弧度,
“我很高兴你最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恩里克。”
“你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中的感受,也曾是我心中的感受。”
“我并不想这么说,这段话也并非对我过去经历的某种夸耀,但恩里克,我真的经历过很多。”
博士道,
“宇宙是多姿多彩的,即便是在过去的时代,文明,也从来并非只有我所在的人类文明一个。”
“我们只是探索的先驱者,却并非宇宙的主宰者。我们只是发现了规律,利用了规律,却并非如神那样,主宰了规律,创造了规律。”
“我曾目睹许多文明的诞生、兴盛与衰亡。他们之中的很多,甚至都没来得及迈出自己的恒星系,也没来得及真的与我们建立联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文明不够丰富多彩。”
“即便是泰拉文明这样,由源石之中逸散出的信息塑造而成的文明,也不例外。因为世界上从来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雪花,即便是完全相同的信息,组合成的,也可能是截然不同的事物。”
他放下手中的泡面叉子,双手交叉,指尖碰撞,立在身前,语调不急不缓,不像是在讲道理,倒像是在讲故事。
“诚如你所说的那样,泰拉文明的确有着种种称得上悲哀的地方,它的内斗,它的短视,它表现出来的,种种称得上罪恶的东西,都似乎足以让我们看到它的结局。”
“这样一个文明,大概率是度过不了最后的危机的——我们大可以如此断言。”
“但这是【神】的做法,这是【上帝】的视角。”
“以【上帝的视角】抱着功利心去看一段故事,纯粹只就是想把这个故事看到结束,那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世界上的所有故事都是千篇一律的——像是人们诞生,成长,抗争,受挫,再抗争,最后失败或者成功的故事,你将这个模板套在任何一个人,抑或任何一个文明之上,都不为过。”
“在你们的文明中,早已有一个更加精辟,精辟到残忍的词语足以概括这个过程——生老病死。”
生老病死,人的一切,文明的一切,都被概括在这四个字当中了。
或许,在【神】的眼中,人和文明,就是如此。
出生了,便开始衰老,在这个过程中不断长大,又不断因为各种内部或者外部的原因,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病症,最后,在一个节点,自愈的能力彻底失效,文明便像是人一样,溘然长逝。
在这期间,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东西呢?像是维多利亚追求的荣耀,莱塔尼亚人追求的优雅,乌萨斯人追求的豪迈,哥伦比亚人追求的自由,这一切,甚至不配被包含在那四个字里面。
所以,成为【神】,才是一种格外孤独的事情。孤独到,哪怕是研究【神】,都足以被这种虚无所感染,淹没。
所以,不想成为【神】的人,才会去追求“意义”。
“我们可以用我们身边的事情举例——比如,你可以说,拉特兰的存亡,对于泰拉文明,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毕竟它足够小,足够无足轻重,甚至足够与这个文明如今的基调格格不入,即便消失,也不会对这个文明的整体造成太多的影响。但,我同样可以说,站在【上帝的视角】,哪怕是末日到来时,决定文明未来的存亡之战,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获胜了又如何?文明不过是暂时活了下去,但总归还是会步入消亡。我们打输了又如何?宇宙之间多了一个文明,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但我们依然决定去努力,拉特兰人努力在新时代寻求生存的方式,你在努力统合这个破碎的泰拉,我也在努力寻找度过末日的方式。”
“我们做出这样的选择,正是因为我们是人,我们追求的是一件事的意义,而非一件事的结果。”
博士郑重道,
“也正因如此,我甚至可以如此断言——做人,要比做神难得多。”
“想要做神,我们只需要什么都不做,等待着末日的到来,将既定的结局抛到我们的面前。而想要做人.......恩里克,”
他顿了顿,口中忽然吐出一段与他本人的说话风格截然不同的话,一段或许唯有恩里克能理解其中奥妙的话,
“【说白了,我要看的,是先辈子弟传承或者屹立巨人之肩传承那样,后来的文明在过去的文明留下的指引科技下高速发展,明白了自己的责任和即将到来的天灾,然后对他们说出你们豆浆白倒在我的脚下的场面!】
“【我知道这很难,但如果因为难,就不去做勜,那是废物的思维!】”
恩里克一怔:“这是?”
“这是当时,我和普瑞赛斯辩论关于【源石】在未来的用途时,【设计师】参与进来的发言。”
与其说是发言,倒不如说驳斥。
当时,【设计师】坚定地站在了【预言家】这一边。
她甚至直接点草了普瑞赛斯:“真是科技越高,性格越孬,老娘当年祖宗辈那会儿的科技可以给到一个拉完了,他们的意志力都比你们强太多了!”
且不论她的用词够不够文雅,起码,她的话,甚至她本身,就是对【预言家】论点的一大支撑。
【传承】的意义就在于此。
无人记得第一个为大一统之梦而牺牲的士兵的名字,但大一统的意志传承了下来,所以总会有无数人为了大一统而前赴后继。
不是每一个人都坚定到能依靠大刀长矛和三八大盖去反抗侵略者,但反抗的意志传承了下去,所以无论是否会成功,一定有人坚持反抗。
立下一座纪念碑当然是需要的,功勋当被铭记,开拓当被铭记,那些无名的英雄,也应该被铭记。
但【铭记】本身的价值,也在于传承。
这也是为什么博士愿意直接给出【集成工业系统】,这个可能......不,应该说必然会唤醒普瑞赛斯的科技。
他已经准备好了自己与普瑞赛斯的下一场辩论。
若她醒来,若她到来,若她再次站在他的面前。
他会对她说:“我拒绝你的方案。”
“不是因为我要放弃我们之间恒久的关系,恰恰相反,我不认同的,不是你想将源石当做一座纪念碑的想法,而是你希望,将那座纪念碑,当做我与你之间爱的终点。”
完全静滞的内化宇宙,众神死亡的荒原,白塔般不朽的方碑?
这便是终点了吗?在你眼中,我们的反抗注定遭遇失败,我们的努力注定只是徒劳,我们的感情,你最后给出的答案,就是用墓碑来宣判一个永恒的结束?
我不同意。
“因为爱,是我们身为人,最应该被传承至下个文明的东西。”
恩里克:“..........”
“你是不是有点跑题了?”他问道。
博士回过神来,一只手遮住自己的大红脸,另一只手摆了摆手:
“不讲,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