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节
第194节
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方才他进卫生间之前,车厢里是一片安静祥和的晨间氛围-打鼾的商人,看报纸的老绅士,轻声交谈的旅客。
现在全没了。
乘客们从各自的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伸长了脖子往同一个方向张望——那是包间车厢的方向。有的人干脆站起来,扶着前面座位的靠背,想要越过前面人的头顶看清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不知道,好像是有人说死人了——”
“死人?在这里?”
“是包间那边的,听说是个贵族。”
夏诚和艾薇儿回到座位上。
艾薇儿压低帽檐,把脸往大衣领子里缩了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车厢连接处的自动门突然滑开,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高铁工作人员匆匆穿过过道,脸上带着一种努力保持专业但仍然藏不住慌张的表情。
两人一个手里拎着急救箱,另一个推着一辆小型担架车,车轮在过道的地毯上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几分钟后,乘务长的声音通过魔导广播系统传遍了整列列车。
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各位旅客,由于列车发生紧急状况,请所有旅客留在各自座位上,不要随意走动。重复一遍,请所有旅客留在各自座位上,不要随意走动。感谢您的配合。”
广播在“配合”两个字上突兀地断掉了,像是连这位播报员自己,都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坐票车厢里的窃窃私语声瞬间炸开了锅。
留在座位上?
死人了还让人留在座位上?
乘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声音里带着恐惧,有人带着愤怒,还有人带着某种不太体面的兴奋——那是一种“我居然也遇到了这种事”的猎奇心态。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一个男人站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三件套西装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模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车厢中间的空地上,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安静。
“各位,请冷静下来。”
“我叫克莱因·阿什沃斯,是一名私家侦探。我已经与乘务长和列车长进行了简短的沟通,他们授权我在这趟列车上进行初步调查。请大家配合,这对每个人的安全都有好处。”
车厢里的喧哗声缓缓降了下来。
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私家侦探”四个字,像是觉得这个职业只在小说里存在,不应该出现在现实中——尤其是自己坐的这趟列车上。
克莱因没有在意这些低语。
他转身面向坐票车厢里的所有乘客,开始陈述目前已知的情况。
死者是艾博格伯爵,男,四十八岁,奥金帝国世袭贵族。
乘坐的是这趟特快魔导列车第四节的单人包间,包间号406。
随行人员包括一名私人男助理、一名司机和一名厨师。
伯爵此行是前往海都参加自己新开设的造船厂的奠基仪式。
就在刚才,也就是早上八点整的时候,男助理从伯爵旁边的407车厢,来到伯爵所在的406包间门口,准备敲门叫醒伯爵,告知伯爵即将下车。
敲了很久没有回应,男助理用伯爵给的门禁卡打开了包间的门,发现伯爵已经死亡。
“死亡时间大概在七个小时前,也就是凌晨一点左右。”克莱因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列车上恰好有一位法医乘客——马库斯·格伦医生,帝国法医学会认证的法医。他已经对尸体进行了初步检查。”
他旁边站起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深棕色的旧西装,看起来像是某个退休后被返聘回来的学院教授。
这位马库斯法医脸上带着一种“我都退休了怎么还能摊上这种事”的无奈表情。
马库斯法医清了清嗓子,对着围在过道里的乘客们说:“艾格博先生的死因是心脏被利器刺穿,一刀毙命,凶器是一把双刃匕首,目前还留在尸体上。根据尸僵和尸斑的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大约在七个小时前,也就是今天凌晨一点左右。”
车内一片死寂。
克莱因接着说,“凶手,应该还在这趟列车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
乘客们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的人,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审视和戒备。
克莱因再次抬手,示意安静。
“原因如下。”
男人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这趟特快魔导列车一共有五节车厢。第一节是坐票车厢,第二节到第五节是包间卧室车厢。”
“艾博格伯爵的包间在第四节。根据马库斯医生的鉴定,死亡时间约在凌晨一点左右,而列车从昨晚九点从神恩城出发后,未曾停靠任何站点,也未曾进行过任何形式的减速或停靠。一整夜都在以最高时速疾驰,从列车外部进入列车内部的可能性为零。”
“第二,也是关键的一点。这趟实验级特快列车在设计之初,为了保证魔导悬浮阵列的稳定运行,所有车厢都附着了奥金皇家魔法学院最高级别的禁魔刻印。”
车厢里的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惊讶。
奥金皇家魔法学院的禁魔刻印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东西——那是帝国最高魔法学府的顶级技术,通常只用于皇宫、中央银行金库和最高安全级别的军事设施。
一列火车上竟然装了这玩意儿,足见奥金学院魔导研究院为了这趟实验线路投入了多少资源。
“所以,”克莱因提高了些许音量,压过了那些低语,“基本可以排除施法者使用魔法杀人的可能。”
“禁魔刻印会中和所有三阶及以下的大部分法术,即便是四阶以上的高阶魔法,也会被刻印干扰产生严重的偏差。除非施法者的实力达到了足以无视最高级别禁魔刻印的程度——但在座的各位,应该没有那种人。”
“既然排除了外部入侵和魔法杀人的可能,那么结论只剩下一个——凶手是车上的人,而且此刻,就在这节车厢里,或者其他几节包间车厢的乘客之中。”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列车行驶时轻微的悬浮嗡鸣声。
克莱因环顾四周,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继续说下去:
“所以,在海都终点站到达之前,我会协助列车长和乘务员,对所有乘客进行逐一排查。请各位配合。如果发现任何异常情况或者可疑人员,请立刻向工作人员或者向我本人报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对。
有人偷偷打量着身边的陌生人,有人在座位上坐得笔直不敢动弹,还有人开始小声跟同伴分析谁看起来最可疑。
而在车厢后排的角落里,艾薇儿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夏诚的腿。
“密室谋杀案?”她压低声音,口罩下面的嘴唇几乎贴着夏诚的耳廓,“感觉像是在拍电影啊!”
“这不是来到了大明星你擅长的地方了?”夏诚挑眉回答,“希望不是又一个东方快车谋杀案。”
大明星眨了眨眼,“东方快车谋杀案?什么案件?很出名吗?”
“嗯……一本侦探小说。”
第260章醒悟
克莱因·阿什沃斯站在406包间的门口,眼睛扫过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间典型的豪华单人包间。
靠窗的位置固定着一张实木书桌,桌面上的镀金台灯还亮着,灯光在晨光中显得多余而苍白。
书桌上摊着一份海都的造船厂奠基仪式流程表,纸张的边缘被摩挲得微微起毛,显然伯爵在睡前反复翻阅过。
流程表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茶,茶汤已经凉透,杯壁内侧结了一圈深褐色的茶渍。
床铺靠在对面的墙壁一侧,被子掀开了一半,枕头上有明显的压痕。
而伯爵本人,就仰面倒在床与书桌之间的地板上。
他已经死了七个小时。
尸体呈现出死后僵直最完全的阶段,四肢僵硬地维持着仰面倒下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一击致命后直接向后倒去。
一把双刃匕首直直地插在他的左胸口,刀刃完全没入胸腔,只留一个深色的木质握柄露在外面。
握柄上没有明显的雕刻或徽记,是那种在任何武器铺都能买到的最普通的款式。
伤口周围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晕开一片暗红色的不规则圆形。
血迹没有拖痕,没有飞溅,没有挣扎导致的涂抹-伯爵就是在站着的状态下被一刀刺入心脏,然后直接倒下的。
马库斯·格伦医生蹲在尸体旁边。
他戴着一双从列车急救箱里拿出来的白色薄手套,正小心翼翼地将匕首周围的衣料剪开,露出下面的皮肤。
老法医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丝毫颤抖,显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
“你们看这里,”马库斯用镊子的尖端指着伤口边缘的皮肤,“创口边缘非常整齐,几乎没有皮下瘀血。这说明刀刃极其锋利,而且凶手下手非常果断,一刀下去没有任何犹豫。另外,刃口的角度是略微向上倾斜的,也就是说,凶手比伯爵略矮,或者说-凶手的发力方向是从下往上。”
克莱因在他身后蹲下身,顺着镊子所指的方向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门框的位置。
“门锁是第一个疑点。”
克莱因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自己的手套戴上,然后指向包间门,
“406包间的门禁是最新款的魔导锁,需要门禁卡才能从外面打开。”
“但男助理说他敲门很久没人应,用门禁卡开门之后发现门是反锁的-也就是说,凶手在行凶之后,从外面用门禁卡反锁了包间。”
“如果凶手没有同伙,那就说明凶手有办法取得伯爵的门禁卡。”
“换句话说,”马库斯医生头也不抬地继续检查尸体的手指关节,“凶手很可能是伯爵身边的人。至少,是能接触到伯爵私人物品的人。”
克莱因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侦探直起腰,将目光转向门外的走廊。
包间车厢的过道很窄,铺着深灰色的吸音地毯。
406包间位于第四节车厢的中段,两侧分别是405和407。
克莱因沿着走廊走了几步,检查了两侧墙壁和地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刮擦,没有任何打斗遗留的物理证据。
“死前没有明显打斗痕迹,”克莱因回到包间门口,对着闻讯赶来的列车长和乘务长说道,“包间内没有翻动的迹象,伯爵的私人物品-包括书桌上那只价值不菲的怀表-都没有被拿走。”
“也就是说,凶手不为求财。伤口位置精准,一刀致命,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
“从伯爵没有任何抵抗伤来看,他很可能认识凶手,所以才会让凶手在凌晨一点进入他的包间,并且在凶手拔出匕首之前完全没有任何警觉。”
列车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额头上的皱纹此刻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
声音干涩地问:“所以……凶手是?”
“目前来看,最大的嫌疑人是三个随行人员。”克莱因竖起三根手指,“私人男助理、司机、厨师。这三人符合所有初步条件——认识伯爵,能接触到伯爵的门禁卡。”
停顿了一下,侦探目光透过镜片扫向第三节车厢的方向——三个随行人员的包间都在第三节。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有作案的时间窗口。凌晨一点左右,列车正在荒郊野外的轨道上疾驰,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包间里。没有人能证明他们当时不在406包间。”
克莱因将初步的调查结论与列车长和乘务长沟通完毕之后,独自回到第一节坐票车厢的过道里。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质笔记本,用一支银色的钢笔在上面飞快地记录着刚才收集到的所有线索。
克莱因的字迹很小,但极为工整。
死因:心脏被双刃匕首刺穿,一刀毙命。
死亡时间:约凌晨一时。
凶器:无标记双刃匕首,仍留在尸体上。
现场状况:无打斗痕迹,无财物丢失,门反锁。
嫌疑人:三名随行人员(助理、司机、厨师),均在第三节车厢。
作案条件:熟悉死者,能取得门禁卡。
动机:待查。
写完最后一行字,侦探把笔帽拧回去,盯着笔记本上的几行字陷入了沉思。
三个嫌疑人。
从逻辑上推断,凶手很可能是其中之一。
但究竟是哪一个?
还是说-
克莱因的笔尖在“嫌疑人”那一行的末尾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