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节
第195节
不止一个?
男人在过道里来回踱了几步,皮鞋踩在吸音地毯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就在这种压抑的安静中,有两个人的对话声从坐票车厢后排的角落里隐约传了过来。
克莱因本没有注意,正专注于自己的笔记本,脑子里反复推敲着三个嫌疑人的动机和可行性。
但那个女声说了一句话,不偏不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是这三人共同作案的?”
共同作案?!
克莱因的笔尖猛地停住了。
侦探的大脑像是一部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推理机器,所有的齿轮同时加速运转。
对啊!为什么不可能是共同作案呢?
他之前的推理一直默认凶手是单独作案,所以一直在纠结三个随行人员中究竟是哪一个。
但如果是三人合谋,很多逻辑上的疑点就会迎刃而解-门禁卡的问题、反锁门的问题、以及为什么伯爵完全没有抵抗的迹象。
如果三个随行人员都参与了谋杀,他们可以互相配合,制造不在场证明,分工明确地完成从取得门禁卡到反锁包间的每一个步骤。
“原来如此!”
这两人自然是夏诚和艾薇儿。
几分钟前,艾薇儿追问他什么是“东方快车谋杀案”,夏诚便简略地跟她讲了个大概:
一列豪华列车,一具尸体,一群身份各异的乘客,以及最后那个轰动推理界的结局-
凶手不止一个,而是几乎所有人。
所有人轮流刺了死者一刀,每人都有动机,每人都沾了血。
“哇哦,“艾薇儿听完之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从口罩下面蹦出一句,“还能这么写?这个作者也太狡猾了吧。”
“所以那个侦探是怎么发现的?”大明星追问。
“证据对不上,”夏诚说,“每个人的证词都有矛盾,尸体的伤口数量和角度不一致,还有一些过于巧合的巧合。最后他意识到,如果所有嫌疑人都在撒谎,而且都在为同一个谎言打掩护,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那按照大叔的意思,”艾薇儿食指抵着下巴,歪了歪头,“是这三人共同作案的?”
夏诚摊手耸肩的说,“谁知道呢”。
克莱因侦探没有听到前面的“东方快车谋杀案”,没有听到夏诚对那本小说的概括,也没有听到艾薇儿追问他“侦探是怎么发现的”。
他听到的只有那几个字——“三人共同作案”。
但这已经足够了。
它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克莱因脑海里那道卡了许久的锁。
侦探之前所有的推理都是沿着“凶手是单独作案”这条逻辑链在走,所以他看到的是死胡同——三个嫌疑人各有可能,但每个人单独来看都存在某些解释不通的地方。
但如果凶手不止一个呢?
如果三个人都在撒谎,如果三个人都参与了谋杀,那么所有解释不通的地方就都有了答案。
他们可以互相配合完成反锁包间的操作,可以彼此提供不在场证明,可以在被审讯时用精心设计过的口供互相掩护。
克莱因将笔记本合上,放进西装内袋,然后推了推金丝眼镜。
侦探瞥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刚才那句关键的“三人共同作案”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无心之言,也许这两个人看过的侦探小说比他想象的要多。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克莱因都没有时间去深究了。
因为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包间车厢那边,那个姓马库斯的法医老马忽然气冲冲的赶来,声音发抖地压低嗓音跟克莱因说:
“侦探先生,麻烦您过来一下。有些事情我想您应该亲自看看。”
第261章 心眼小
克莱因·阿什沃斯站在406包间的门口,手中握着那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目光落在室内地板上用粉笔勾勒出的人形轮廓上。
伯爵的尸体已经被移走,那把双刃匕首搁在证物袋里,刀身上干涸的血迹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克莱因先生,“马库斯的声音压得很低,“您最好亲自过来看看这个。”
克莱因转过身,跟着老法医走进了第三节车厢。
三个随行人员的包间被临时征用为审讯室,男助理在405,厨师在404,司机在403。
此时,列车长和乘务长正分别守在走廊两端,脸色比车窗外掠过的阴云还要沉重。
走进405之前,克莱因已经在脑海里将三人的口供过了无数遍。
男助理说他昨晚十点就睡了,一觉到天亮,对伯爵的死毫不知情。
厨师说他昨晚喝了几杯酒,醉得不省人事,连列车经过那段以颠簸闻名的弯道时都没醒。
司机说他整夜都在翻看海都的地图,为今天的行程做准备,没有离开过包间半步。
三份口供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但克莱因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因为它们太矛盾,而是因为它们太一致了,太干净了。
像是三个人事先商量好了一样。
推开门的时候,男助理正坐在床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用发油梳得服服帖帖。
“请坐,侦探先生。”男助理说,声音沙哑而平稳。
克莱因没有坐。
他靠在门框上,翻开笔记本,用那种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始了讯问。
侦探问了男助理门禁卡的使用记录,问了昨晚最后一次见到伯爵的时间,问了包间的隔音效果。
男助理——作答。
然后克莱因合上笔记本,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
就在男助理疑惑时,侦探随口问了一句:
“你的未婚妻,现在还好吗?”
男助理的眼瞳微微一缩。
克莱因将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安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男人。
男助理的嘴唇开始颤抖,从嘴角蔓延到整个下颌,然后延伸到肩膀,最后整张脸都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情绪攥住了。
最终,男人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她给我生了个儿子。但不是我的。”
克莱因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事情,像是一卷被加速播放的胶片。
男助理的防线一旦崩溃,剩下的两个人便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塌。
厨师和司机听到隔壁传来的啜泣声时,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动机在三个人的供述中逐渐拼凑成完整的图景。
男助理的未婚妻——一个曾在伯爵庄园里做侍女长的温柔女子——在三年前的一个雨夜被伯爵以“整理书房”为名叫到卧室。
第二天早上,她红肿着眼睛从伯爵的房间里出来,从此再也没有笑过。
厨师的老婆是伯爵在另一个庄园工作时的帮厨。
而司机的女儿,是三个人中最年轻的,出事的时候才刚满十七岁。
伯爵说可以资助她去海都读世界上最好的音乐学院…
而更令人窒息的是,在最初的强迫之后,三个女人心态不约而同的发生了转变。
伯爵有钱、有权、有贵族身份,用珠宝和华服腐蚀她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们从受害者变成了“共犯”,从被迫变成了麻木,又从麻木中滋生出某种畸形的依赖。
而那个孩子-
男助理未婚妻生的那个儿子
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男助理是在一次清理伯爵书房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了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报告上写着伯爵的名字。
男助理把报告放回原处,走出书房,用整整三个月的时间,策划了这场谋杀。
“那把匕首是我在旧货市场买的,“男助理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没有标记,没有登记,查不到来源。”
“我们三个人商量好了行动方案-我负责取得门禁卡,厨师负责在凌晨以送夜宵的名义进入包间,司机负责在走廊里放风。”
“但最后,捅那一刀的人是我。”
男助理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克莱因。
“我不后悔。”
克莱因叹了口气。
案子破了,但他没有任何破案后的喜悦。
窗外,海都的轮廓已经开始从地平线上浮现-先是一片模糊的灰色剪影,然后是密集的高塔和穹顶,最后是那座标志性的海上灯塔,在晨光中缓缓旋转着它的光束。
侦探忽然想起,在推理最关键的时刻,曾有一个女声说了“三人共同作案”,那句话像一把钥匙一样打开了他的思路。
侦探站起身,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想要找到那个声音的来源。
角落里的座位空着,两个位置都空着。
克莱因沉默了一下,坐了回去。
不管怎样,案子已经破了。
三个凶手,一个死者,和三个被毁掉的女人,以及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侦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列车开始减速,悬浮阵列的低沉嗡鸣声逐渐降调。
窗外,海都的建筑物越来越清晰-
那些高耸入云的古典朋克风大厦,外墙镶嵌着会发光的魔法符文,即便在白天也隐隐透着光晕;
远处港口里停泊的巨型邮轮拉响了汽笛,低沉的声音越过海面传进车厢;
街道上已经能看见早起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魔导蒸汽机车。
海都到了。
另一边。
夏诚与艾薇儿正混在出站的人流中。
艾薇儿走在前面的那个裹着棕色双排扣大衣,鸭舌帽压得很低,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口罩蒙住了剩下的小半张。
大明星的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偶尔露出一截裹在深色包臀裙里的小腿。
即便如此低调,她走路时那股子明星特有的气场还是压不住,每一步都像是在走红地毯。
夏诚就显得随意多了。
男人穿着一身普通的旅行便装,双手插在口袋里。
“喂,臭大叔,“艾薇儿头也不回地小声说,”回去后要好好把东方快车谋杀案讲给我听,不讲完不许走,听到了吗?。”
“你这是软禁。”
“这叫夫妻情趣。”大侦探双手环抱,“怎么,难道你不敢承认梦梦是你的种?”
艾薇儿刚想说点什么,发现周围人似乎向她投来了狐疑的目光,立刻条件反射的压低帽檐,“算了不说了,快走吧!”
夏诚快步跟上去,抬头一看。。
海都,时隔多年,自己终于又站在了这座城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