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1伴随着鸟儿的叫声,东架迎来了不眠夜后的清晨。
昨晚的雨不知在何时已经止住了。园丝在微亮的房间里,坐起身来,听着窗外的鸟鸣声。她的身旁,阿栗正在酣睡。
——阿栗真是累坏了。
园丝出神地看着阿栗的脸,伸手抚摸他夹着汗水的头发。
到东架前的两晚,园丝等人都是在露天夜宿。三人踉踉跄跄地登上坡道,还被卷入到一场奇妙的纷争中,终于在昨晚能够安睡在里家一侧的厢房中。原本让园丝等人吃了闭门羹的东架,因为一个少年的缘故,也改变了对他们的态度,并进行了款待。有香甜的食物,有安身的房间;有洗净一身疲倦的热水,也有柔软暖和的被褥。
昨晚,当他们母子在房间里安顿下来时,响起了敲门声。园丝满怀期待地站起身来,门口却是东架的闾胥。这位老人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并告诉他们可以任意使用这个房间,如果有任何需求也可以随时告诉他。老人还说东架愿意接受他们母子,他们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园丝心想,自己心心念念的「落脚地」原来就是这里了。闾胥表示如园丝愿意,可以为园丝母子做户籍登记。园丝出身的村子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是能够重新登记的。闾胥告诉她可以继续住在里家,也可以在村子里另寻住处;如果需要工作的话也可以帮忙打点。他还诚恳地说虽然村子本身也很穷,但希望能够使园丝等人有归属感。
园丝深深地施礼并向闾胥道谢。——确实,园丝心中充满了感激。如此一来便不用四处流浪了。不必再夜宿荒野,也不必在冬天挨饿受冻。如果成为东架正式的村民,还能够分配田地,真正在此生根。
可是,园丝却觉得心里就想被挖了一个洞一般,她感到不安。昨晚,她几乎一夜没睡。
园丝所在的堂屋后方,有一个小巧的庭院。庭院另一侧,是迎接重要客人的客房。从园丝所在的厢房是无法看到客房的,就连声音也听不到。隔着庭院外侧的一堵墙,再透过院子里的树木,能够隐约看到亮着一盏小灯。也许,他们就在那里。
——台辅。
那个能够救戴国于水火之人。
而他之前确确实实地救了自己和阿栗。但是——园丝所想到的是,同时他还要夺走项梁。
园丝很想问问台辅为何置重大的责任于不顾而消失了——她知道这是极其失礼的。可事实就是,他消失的这几年间,园丝失去了所有的一切——除了阿栗。他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不早些回来?等到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他回来了。可一回来就要抢走项梁。
项梁说已经不能再护送自己和阿栗了。
眼前那道墙,正是自己与项梁间的隔阂的证据。
——毕竟你是禁军的师帅大人。
对于园丝来说,那是云层上端的人物。在戴国还没发生这一系列事情之前,项梁应该是在鸿基云层附近生活的人吧。
园丝无法走向围墙的另一侧,而项梁也无法与园丝一道留在东架。
当然,这样也就可以了。项梁确实把自己送到了能够落脚的地方,园丝也确实在此找到了落脚地。所以与项梁的旅程,已经结束了。
他们尽量不去想泰麒的存在,继续往前走,终于赶在太阳完全下山前到了小镇。门前空地里野草繁茂,通往大门的路都已经被野草淹没。镇子的城墙已经倒塌了一部分,另外的地方还有火灾过后的痕迹。像这样风雨飘摇,似乎马上就要完全荒废的小镇在恬县并不少见。
「听说那里曾经非常艰险,山体也容易滑落,非常凶险。因此曾经大家宁愿绕远路也不愿从北岭穿过。」
无论怎么劝说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可心中的自己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正由于心中不安,园丝一宿无法安睡。听到窗外鸟鸣,她知道已经快拂晓了,房间里也渐渐有了些许光亮。于是她起身下床,拍打自己和阿栗襦裙上的灰尘。然后在镜台前洗了洗因缺乏睡眠而浮肿的脸。不知是否因为察觉到园丝的动静,阿栗也醒了。他们洗漱整理后,园丝牵着阿栗走出房门,院子里打扫的女人注意到了他们。
园丝吸了一口气——这么快?
「也不知能不能帮上忙。比我厉害的神农多了去了,多谢渊澄师父看得起我。」
这时项梁也注意到了园丝与阿栗。项梁与平时并无两样,同样是背着行囊,脸上透着刚毅。他向园丝点点头,然后眯着眼睛看着阿栗。
——阿栗也那么喜欢他。
「昨晚睡得还好吧?」
园丝仍旧是点点头。她心里清楚,项梁说的「你们」,除了自己和阿栗,还包括戴国所有的百姓。为了救这些人,他不得不走。园丝用颤抖的手推了推阿栗的后背。
呀岭作为交通要道比较繁荣,南岭自然也受到恩惠。因为若要从南面去到呀岭,是必然要经过南岭的。
「劳驾了。」
「……那倒不是,只是,他们准备出发了……」
「地势应该很险峻吧?」泰麒回头看着李斋,眼睛里明显闪着某种光芒。似乎因为是骁宗的出身地而格外有饶有兴趣。
项梁明白去思的意思。一行人牵着两头骑兽,是非常惹眼的。尤其是泰麒,他牵着的是从延王那里借来的驺虞,人多时格外惹人注目。
听丰都这么向泰麒介绍,李斋在一旁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想起曾经到访过呀岭。呀岭周边均是荒无人烟的高山,灰白色的崖边点缀着几点绿色,倒是成为一道独特的景观。山与山之间有街道相连,街道附近散布着一些人家,却几乎没有成为村子的规模。通常来说,八户人家聚集一处即可成为一个聚落,可那附近就连同时容纳八户人家的平地也没有。因此只能这里一户,那里一户散布在街道周围,在其周围崖边开垦狭窄的梯田。
「这其中是有什么缘由吗?」
委州的腹地呀岭,即是骁宗的出身地。
李斋笑着说:「确实不算平坦,但道路还挺好走的。路面都用石板铺设,而且到处都有休息处以及供牛马停留的平地。坡道太急的地方还设有供老人或是体弱者行走的缓坡。」
「里宰会帮你们安排好的。」
「在下至今未曾离开过江州,因此对文州不熟悉,所以……」
「阿栗,跟项梁叔叔说谢谢。让叔叔注意安全。」
「是吗……」
「是有什么事要做吗?」
「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
「这么早就起来了呀。」
「我不是要扔下你和阿栗……而是想让你们过更好的生活。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泰麒难得张口提问。
园丝牵着阿栗的手跟着女人向里家内部走去。他们穿过回廊,绕过庭院除了庭门。门口已经站着一群人了,他们走上前去,不一会儿见出现了七个人影。她看到了闾胥的身影,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和一个瘦削的老人。有几个整理行装的人,两头骑兽与旁边的一名少年,以及一个女人。女人身后是穿着道服的在村口见到过的那个叫去思的年轻人。还有——还有那个人。
去思笑着回答。他想,缘分真是很奇妙。就在昨天,他们才相识,从一开始的误解到敌对,再到向现在这样并肩上路。
——她心里清楚迟早有一天是要分别的。
项梁没有说话了。他觉得这名身着道袍的年轻人让人感到安心、值得托付。手执棍棒保卫村子安全的同时,他还要走遍所有山头制作丹药,其中苦难是常人无法想象得。在时局如此艰难之际,有人能够忍辱负重,为民尽力,着实让人敬佩不已。而项梁自己,却只是四处彷徨。想到自己与道士的所作所为,项梁不禁觉得羞愧难当。但同时,又觉得庆幸。
「了不起,做得真好!」
她觉得那就像是自己的丈夫,像是丈夫回到自己的身边来了。然而园丝心中的理性又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丈夫已经抛下自己和孩子死去了。现在,项梁也要抛下他们母子了。他要去战场了。——说起来,所谓上战场,也就是去杀死别人,或是去被别人杀死。
「让你受累了,真是抱歉。」
原本在成为道士时要举行授予法籙及道袍的仪式,这是立志向道之人最为向往的一件事。然而对于去思等人来说,却是无法完成了。仅是藏身起来坚守道统、制作丹药已是不易,自然也未曾想过举行什么仪式。就连当初渊澄授予法籙一事也是去思没有想到过的,因此还着实感动了一把。如今授予道袍也是一样,去思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穿上道袍,戴上道冠。虽说这是为了旅途方便,却也是喜从心起。渊澄的道袍对于去思虽稍短小,却是从昨晚到今晨这么短时间内渊澄遣人从藏身处取来的,因此去思对渊澄的尽心感到无比感激。
园丝点了点头,他蹲下来对一脸茫然看着自己的阿栗说:「项梁叔叔要走了,我们去跟他道个别吧。」
「谢谢大家的照顾,睡得挺好的。」园丝挤出笑容回答到。女人似乎察觉到园丝在说谎,以劝说的口吻说:「还是多休息一会儿的好啊。——不过,我也正好想着要去叫醒你。」
这是去思向渊澄的宣誓。渊澄一边点头一边握住去思的手。去思着实地感受到渊澄交到自己手上的重任。
项梁无论如何也无法留下来的。
项梁一边在内心感慨,一边跟着去思往前走。在通过两个无人的里庐后,众人走上一条岔路。据说这条路是曾经附近还很热闹的时候,进山的人们所走的路,人们上山砍伐木材,然后从这条路将木材运下山来。众人登上被秋草侵蚀的坡道,走过一条狭窄的小路,日没时分来到一处荒凉的街道。
「在下等人早已习惯潜伏活动。运送丹药等物时也须时刻注意不惹人耳目。」
2「阿栗要乖乖听话,等我回来哦。」
项梁边说边向园丝等走近,把手放在阿栗头上,并轻轻抚摸着。阿栗点点头。项梁又望向园丝。
项梁向去思表示谢意,去思笑了笑。
「是啊。」
「哪里哪里,这是天意,在下也仅仅是顺应天意而为。渊澄师父说过会有一位神农同行,没想到竟然是您。这下我就放心了。」
泰麒突然说到。去思顿时觉得惶恐起来。一路上,去思觉得泰麒的存在让他觉得有些奇妙。项梁大概也是这么认为。泰麒在身边时总觉得全身都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唯一不觉得紧张就是李斋。她似乎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有时见李斋若无其事般的,甚至像是大姐姐一般与泰麒说话,让去思和项梁内心感慨李斋不愧是将军。
敞开一边的大门下弯着腰站着一名老婆婆,待到项梁等人进门,她静静地将开着的那一扇门关上了。进入镇子后,见前方路边瓦砾堆里坐着一个人,那人背着行李,身着旅行装束,是一个看上去三四十岁的男人。那人见去思等人进来,赶忙站起身迎了上来。去思举起手回应,然后转头看向项梁等人。
李斋觉得他的声音里似乎还有另一层意思,似乎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哪里哪里。能让在下同行是在下的荣幸。」
「这真是太难为你们了。」
东架的早晨,到了开门的时间,大门打开了。两头骑兽和四个人,穿过大门走向了街道。有三男一女和一个孩子,共五个人将一行送至门外。然而,在门内,还挤着数不清的村民。他们跪在地上,直到那四个人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泰麒诧异地望着丰都。
不知女人说的「他」是指项梁还是指宰辅。
园丝还是点点头。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园丝结结巴巴地说。
她之前一直觉得项梁似乎背负着什么重大的东西,到现在,她已经明白了。他身上背负着戴国。园丝四处流浪时得知了戴国的现状。戴国没有王,所以如此荒废。项梁漂泊各处伺机以动,而这个「时机」随着宰辅的出现而来临了。
就在去思介绍时,那人走了过来,他在众人脸上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泰麒脸上。他微微低下头,说到:「在下丰都,在此恭候多时了。」
「是的」,丰都回答,一边看着众人。接着,他一边将众人往里引,一边继续说到,「其实我是委州人。」
园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在下不才,愿随左右。如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去思出生在江州,年少时进入瑞云观。那以后,除了急用外出,几乎没有离开过恬县。因此渊澄特地联络了一名对文州熟悉,且跟道观有往来的神农同行。
去思正想着,身边传来项梁的声音。
——这就证明戴国还有希望。
去思领着三人,沿着街道向北走去。昨夜的雨云似乎仅仅只是挤出少量的雨水就已经飘远了,三人身后耸立的凌云山周边晴空万里,光线照进众人惺忪的眼里。
项梁也有些窘迫起来。
「确实」李斋说到,「我当时到呀岭的时候,确实行人很多。赶着牛马运送货物的人也不少。」
阿栗歪着脑袋,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也许年幼的阿栗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可能只是认为与之前一样,项梁只是离开馆舍出去卖货。
「像是要急着赶路。我想着你应该会想去送送他吧。」
「神农?」
泰麒自言自语地说。丰都接下话茬。
位于委州西北部的呀岭,是崇山峻岭中相对来说较大的一处城镇,处于四周山道交汇之处,北岭乡的乡城即在此处。丰都出身的南岭乡与此相邻。
说完向众人施了一礼,接着看向去思并拍了一下去思的肩膀。
女人缓缓摇了摇头。
「丰都您是委州何处出身的呢?」
「在下是南岭乡人士。骁宗主上是北岭乡出身。」
园丝望着阿栗酣睡的脸,感到心如刀绞。
园丝不禁仅仅握住了阿栗的手。
「回来?」
去思则也许是因为首次穿上道袍。瑞云观事发时,去思刚入门不久,基本的道法都还未学完,因此还不算是一名正式的道士。之后,师父在藏身之地授道,完成后师父授予他成为道士的法籙,可是道袍却是无法授予。别说道袍,当时那样的情况,就连蓝衣都是及其稀缺的。然而,今天一早,渊澄将自己穿的道袍授予了去思,并惭愧地对去思说事出紧急,也无法准备新道袍。
如被人发现有人定期运送货物,必定会让人察觉到可疑。若是给官兵留下印象,搜查起来,只要沿着运送路径,就能查到整个网络。因此,去思等人在离开恬县境内前,决不走大路。他们乔装打扮,走无人的小路。即使被人看见,也不能让人留下印象。随着离恬县越来越远,也就可以走上大路,混到人群之中。
「委州……」
——弟子必将无愧于这身道袍。
如果知道要与项梁分别,阿栗也一定会很伤心,一定会每天都想着他吧。
「那都是骁宗主上的功德。」
李斋又默默地点了点头。她之前到访呀岭是在冬季,虽说气候严寒却也不无美景。那严峻冷傲的特点,倒还真有些像骁宗的性格。
「不过,夏天景色倒是不错。到了夏天,早晨容易起雾。高山之间薄雾流转,那景色真是太美了。傍晚时分也不错,夕阳把附近的山脉都照成金黄色,并把一座山峰的影子投到另一座。虽说气候恶劣,可也颇有些名刹大观。」
李斋问到。
「神农一般都口风紧值得信赖。尤其这位,是渊澄师父信赖的人,因此请大家放心。」
神农是对各处卖药行商人的统称。在各道观制作的丹药,有的被运到同派系的其他道观,并在道观售卖。有的则是交予神农,运到离道观较远的地方贩卖。
「等你回来,还会再送我们吗?」
昨夜由于收拾行装,所以众人其实都没怎么睡。按理应当相当疲倦才对,可奇怪的是丝毫不觉得困倦,反而感到意气风发。他们意识到,这样一来,拯救戴国的时候终于到来了。
「这前面有一个我们常去的小镇。镇上很冷清,但全是我们自己人,可以放心休息。」
「这位是神农,他会给我们带路。」
「按理来说那地方确实贫瘠,农民也非常艰难。不过呀岭却是个规模相当大的城镇。想来可能是如要从委州往西走,山岳地带的街道是必经之路吧。那里南北分别与凯州和承州相邻,中部以及东部沿海地区也有大城市,但如果要去那以外的地方,则要么绕远路从承州或凯州迂回,要么就只能穿过北岭了。尤其是要去西部或是瑞州,那么从北岭穿过是最近的路。翻过北岭的高山,就能到达鸿基南面,且横穿瑞州的大城市。要去这些地方的话,大家还是愿意从呀岭经过的。」
园丝诧异地问到。项梁爽朗地看着园丝,说:「当然了。我一定会平安回来,我知道你们会很辛苦,但一定要撑下去,好吗?」
阿栗有些不知所措,项梁再次伸手摸着阿栗的头。
「不会。」项梁笑了笑说,「等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用不着再漂泊了——谁都不用再漂泊了。」
「北岭这地方,当真是四周全是险峻的山。」丰都在泰麒身边,一边往前走,一边怀念起来。「南岭处于山岳地带的入口处,还能有一些耕地和林地,当地木材也甚出名。但北岭却是既无耕地又无森林。山太高了,能够作为木材使用的树木都长不上去。也就有些崖边的松树或灌木之类。」
「……好好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