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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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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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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李斋是否能够接受了呢?

项梁牵着骑兽,抬头望向日已西沉的天空。泰麒与李斋等人分别、从碵杖出来已是第三天了。这一天,深秋的夕阳照在街道上,使得秋色更加浓郁,四周都染上了一股惨淡忧郁之色。

大家一定会对泰麒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感到惊讶不已吧。说服去思帮忙固然是好,但李斋可不是那么容易说得通的。她一定会坚持要去找泰麒吧。

项梁心想,如果换做自己,也无论如何要追出去的。——项梁一边想着,一边看向身旁同样在望着天空的泰麒。他也与自己一样,牵着骑兽,仰望着天空。身旁的人流行色匆匆,赶往大街——马上要关门了。

项梁与泰麒从碵杖出发后,一路往东,在大道沿线的山野中穿行,日落时转向附近的城镇。这一天也是一样,他们混入人群中,与人流一道,来到了眼前这座城市的大门前。突然,项梁感到背脊一阵发凉。自从与李斋等人分开以后,每到一处城镇都会有类似的感觉。这条大道的终点就是鸿基。他惊恐地察觉到,他与泰麒二人沿路一直接近鸿基。

决定前进方向的是泰麒。出碵杖后,泰麒曾向他询问瑞州的方向。项梁指了其中一条路,于是二人就再也没有偏离过这个方向。

门口有卫兵把守,项梁生怕被被人认出。虽说可以在野外露宿,可山野中既有野兽出没,也担心妖魔袭击。虽说妖魔在一国的中心区域出没的可能性比较小,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何况,即使是在野外,项梁也不得不前往城镇获取水、粮食等必需品,怎么可能把泰麒一个人留在荒郊野外呢?他更担心的,是泰麒趁自己不在时,再一次消失不见。

如此一来,势必要进入城镇。也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泰麒长时间不在戴国,因此几乎不会有人认出他的脸。虽说乌黑的头发是他的显著特征,但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麒麟的头发是金色的。即使知道泰麒是黑发,但由于固有思维,也容易忽视。本身「麒麟」这个字眼就让人立刻联系到金色或是黄色。项梁想,当初是因为李斋在他身旁,否则自己也无论如何不会想到这个人是戴国的麒麟。

既然牵着骑兽,那么就不得不在馆舍留宿。若不在馆舍留宿反而会引人怀疑。所幸由于二人已经接近国都,城里行人增加,牵着骑兽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天也是一样,二人来到馆舍,将骑兽安顿到厩舍后,项梁让泰麒先回房休息,自己则上街寻些食物。出门前还不忘前往厩舍,交代店家说万万不可让同伴独自牵出骑兽。

临近闭门时分,项梁混在拥挤的人潮中稍稍松了一口气。同时想着为泰麒物色食物——麒麟是不近荤腥的。而这为时不长的单独的时间,对于项梁来说是最为放松的。但这一天,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不安。他们已经沿着大道前进了许久,却依然不知目的为何,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赶路。

有好几次项梁都想问泰麒到底要去往何处,可始终没有开口。每当想到对方是泰麒,便觉无法启齿,甚至感到害怕。刚出碵杖时,项梁问了一句要往何处去。泰麒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往东去」便不再提及,项梁自然也就无法再问。可今晚却无论如何要问个究竟,若是再任由泰麒这么前行的话,明天就要到达鸿基了。

项梁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馆舍。进房后见泰麒正平静地看着窗外的街道。这间馆舍从设施上来说算是上乘,既有停放骑兽的厩舍,客房陈设也算是舒适。但客房空间并不大。仅在客厅两旁设有两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卧室。这是项梁特意选用的。如此一来,只要项梁在客厅里,那么谁也无法接近卧室里的泰麒,同样,泰麒也无法从客房偷偷溜走。

——就像防贼一般。

项梁心中不禁苦笑。就像是押送一名囚犯一般,一刻也不能掉以轻心,而这名囚犯还是一个麒麟。想到这里,项梁不禁感到一阵讽刺。

二人一直没有说话。项梁忐忑不安地寻找开口的时机。饭后休息了一会儿,项梁觉得不能再等了。

「请恕在下僭越,」项梁问到,「我们到底是要往何处去呢?请台辅明示。」

依然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街道的泰麒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项梁。「就这么继续往前走。」良久,才从口中挤出这几个字。若是平时,项梁或许就不再追问了。可今晚,他却无论如何也要问个明白。

「继续这么走下去,就到鸿基了。您该不会是一开始就打算前往鸿基吧?」

听项梁这么一说,泰麒又转过头去,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街道上往来的人群。

「可能是吧。——不过,我有一计。」

项梁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到:「请容在下再问一句,台辅您在碵杖时说那是天命所使,那是真的吗?」

眼前耸立着凌云山。参天的石柱上方,飘荡着几片薄暮。那山顶便是白圭宫,由于被云海遮住,从山下无法看见。

泰麒将手中的核桃示意给项梁。

泰麒打断了项梁的话,「如今王宫中必定有不少人被关押,正赖、严赵、琅灿……」

可问题是,这样的谎言大家真的相信吗?

「项梁,在大雪把山野全部封锁之前,我们要为拯救百姓做最低限度的努力。」

「在下就是拖也要把您拖回李斋大人身边。」

「戴国与蓬莱的气候简直是天差地别。太冷了。有一次,骁宗主上带我出禁门到了鸿基的街上。城里一片雪白,美得让我觉得可怕。我永远都无法忘记那样的光景。」

「又纯洁,又美丽。同时又残酷、可怕。——骁宗主上当时是这么说的。那个可怕的冬天,又要再次来临了。」

断崖边零散地长着几株绿树,与白色的山岩对比强烈。在山脚下,鸿基的街道顺着山势的起伏向四周延伸。屋宇多用蓝紫色的釉彩烧制的瓦片遮盖,颜色很是鲜艳。

次日,二人起身前往鸿基。进入城门时定会遇到盘问,由于带有东架里宰同仁交于的旌券,因此二人并不担心。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二人沿着山野低空飞行,看着眼前淡墨色的山,项梁问泰麒:「我们要如何前往白圭宫呢?」

项梁的语气中显然带着些许怒意,泰麒笑了笑,继续说:「我真正呆在戴国的时间仅仅半年而已。所以,也仅经历过一次戴国的冬天。」他顿了顿,「真是太让我惊讶了。」

他继续对一脸惊讶的卫兵说:「请转告阿选,就说泰麒回来了。」

「告诉他我遵从天命,前来参见戴国的新王。」

恐怕不会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吧?这六年间不知失去了多少同伴和友人。想到这里,项梁不禁心中一阵绞痛。

「这……您可是给在下出了个难题。」

「这……」

想到这里,假装平静的项梁不禁双手颤抖起来。

项梁仿佛看到士卒们提着兵刃闯进门来。

——无论怎么想,这太鲁莽了。

泰麒并没有回答项梁的问题。

——这就是台辅所说的「计策」吗?

可泰麒不管不顾,继续往前走。

「这……这太胡来了!」

泰麒说完后,顿了一顿,继续柔和地说:「我想,我应该不会被杀掉。你要相信这一点。但你跟着我,想必会对我的行动感到困惑或是不解。所以,我希望你既然和我一道,就要相信我,任其自然就好。不管有任何变化,只要在一旁看着就行。」

说着,泰麒看向手中的核桃。

——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台辅,您确定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请你相信,这样做是对我俩来说都最安全的方式。」

「阿选置百姓于不顾,里府也无任何作为。东架的村民们,能不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呢?若是粮食吃完了,他们该怎么办呢?」

「我理解您的心情,」项梁不禁握紧了拳头,「在下深深地理解您……」

泰麒沉默了许久,最后无言地点了点头。

「是否有效我不敢肯定,所以现在不能说。若是无效,就只能到时再想其他办法了。如果事事都能与项梁您商量再办固然是好,可我恐怕没这个时间。如此一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好。若事先知晓,却临时无法实施,又无法配合我采取新的方案,反而容易坏事。」

「我知道你会阻止我,所以我一直没有说。」

项梁点了点头同意泰麒说的话。

「请您告诉在下,您究竟要去何处?要去做什么?」

「是何计策呢?」

项梁最初的宽心变成了巨大的不安,不知不觉中已经沿着大道向北走了。众目睽睽之下自然无法与泰麒说话,于是只能心不在焉地看着鸿基沿街的风景。

「来者何人?要入城的话,走两旁的侧门。」

「戴国百姓一直忍受着苦难,我怎么能再让他们失望呢?」

这个谎言没有任何其他事实来映证。白稚不会叫,也不会出现其他祥瑞。更何况,阿选心里清楚骁宗并没有死。那么,就不可能有新王出现。即使一开始能够蒙混过关,将来也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会起疑。白稚为何不落?为何不鸣叫?这样一来所有谎言都将瞬间瓦解。被戳穿只是时间的问题。

「我理解你的担心。但绝非你想象的那么胡来。这是我回到这边以后一直都在思考的方案。」

「不只是如此。」

「在下当然会阻止。这太危险了,在下无法视若无睹。」

对于项梁来说,这是时隔六年再次回到鸿基。自从征伐文州以来,还未曾回来过。身为禁军师帅,城里的士兵应是能够认出他,然则极有可能立马以脱逃之罪将其逮捕。因此之前即使从鸿基附近经过,却也不敢贸然进入城门。如今再次来到鸿基,他觉得与六年前相比变化并不大。

「此事,在下也有所耳闻。」

「您说的是这个理,可要怎么才能做到呢?您要是到了白圭宫,阿选一定二话不说就把您抓起来,这次您可能会真正遭遇不测啊。」

如果阿选成为新王,自然就没有必要再加害于泰麒。不仅如此,他应该要最优先保护好保障自己身份的麒麟才对。也就是说,泰麒的安全已经有了保障。那么泰麒就能够作为宰辅、或是瑞州侯,并利用自身的权限来拯救百姓。这样确实可以说是一条行之有效的妙计。

然而,泰麒却异常平静。他沉着地关上窗,静静地看着项梁。

「项梁,我是在蓬莱出生的。」

项梁感到稍稍宽心了一些。他们跟在下官身后,一路来到大街旁,请泰麒和项梁上骑,自己则站在泰麒身旁服侍。其他士兵把四周围了起来,这不管怎么看,都是对尊贵之人加以护卫之势。

「王不在位,阿选没有丝毫要拯救百姓的意思。那么,这件事就得由我来做。我不就是因此而存在的吗?」

「……难不成,那是只是您为了说服我和去思而编的谎话?」

阿选真是戴国的新王?惊讶的不只是项梁,守门的士兵、包括闻讯而来的下官也都惊诧不已。项梁心想也许会连同泰麒一道被抓起来,可结果是赶来的下官再次询问身份和来意后,把二人关在了午门城楼的一处夹室中。

「请把门打开。我六年前因故离开鸿基,如今已经回来了。」

就在他感到绝望时,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在往夹室靠近。项梁摆好架势打算拼死一搏,发现进来的,是方才询问自己的下官。那名下官一进门就跪下,并用膝盖跪行至二人身旁,叩头说:「让二位久等了。」他身边的侍从也一起跪了下去,看样子并无加害之意。

「台辅您……您真是太胡来了。」

「台辅……」

「……大家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厚了。」

日落时分,二人到达了鸿基。

「我生在蓬莱,长在蓬莱。十岁的时候去了蓬山。然后选了骁宗主上为戴国的王,然后回到了戴国。可是在第二年,又回到了蓬莱。」

——但是,那一定很美。

「您的意思是,为此,需要前往白圭宫?」

「你要是觉得危险的话,大可以去找李斋他们。」

项梁一脸惊讶地望向泰麒。

就连进入宫城的皋门也还是原来的样子。穿过皋门,途径国府,再从库门转入稚门,众人一路向上走去。穿过应门后,来到了云海之下。这里是官府和官邸的所在。原则上来说士兵是不住在王宫内的,但王师六军的将军及各自麾下的五名师帅可以例外。将军可在云海之上、师帅可在治朝设置官邸。项梁当时由于怕麻烦而没有住在治朝,但其实在治朝拥有一套不大的官邸。自己虽然很少回官邸,却也时常到同僚处走动。因此对治朝的景象也甚是怀念。

项梁终于明白了泰麒的心情。他明白了泰麒为何一路如此焦急。

项梁心中惊愕不已,却尽量保持面不改色。可泰麒接下来说的话,却是让他意外到无以复加。

项梁不知说什么好。确实是这样。狡的脚力可远远不及驺虞。那么只有将泰麒捆绑起来了,自己能做到吗?

说着,泰麒回到案边,坐了下来。几案上放着几枚核桃,泰麒取了一枚拿在手中,手指抚摸着核桃上的纹路。

对于阿选来说这可是求之不得。曾经一度失手没能杀死的麒麟居然自己跑回来了。只要杀死眼前的麒麟,那么王也将被除掉。当初在函养山刺杀骁宗失败,如今可以连同麒麟一道除去。

「风变冷了。行人也穿着厚厚的上衣。再过不久就该下雪了吧。到时真个国家都将被白雪覆盖。那时候,我手中这一个果子,或许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项梁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走到窗边,与泰麒一道看向窗外。确实,街道上的行人已经穿上厚衣服了。那是当然的,因为马上要立冬了。项梁就这么茫然地看着,突然听到泰麒幽幽地说:「我要去白圭宫。」

「在下听说了。」

「那怎么行!」

2

「用绳子吗?不用绳子的话,我可是会跑的。以你的骑兽,可追不上我的大虎。」

项梁语气非常强烈,泰麒则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笑了笑说:「那么,你要怎么做呢?把我绑起来吗?」

项梁抑制住自己内心的紧张,稳住脚步迈向朝南的城门。朝南的午门,共有五条门道。中间的门道只能王或宰辅通行。左右四张大门,只需出示旌券即可进入。项梁正想着从哪一张门通过,泰麒却径直走向中央的大门。

项梁慌忙小声制止,可泰麒却仅是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向守门的士兵。察觉到可疑的士兵警惕地架起了手中的长枪。

啊,原来如此——项梁冷静下来思考了一番。光凭麒麟的语言是无法确认天启的真伪的。所谓天启,是上天对麒麟施与的奇迹,旁人是无法判断真伪的,只能接受。即使当年骁宗因天启被选为王时,项梁也认为正因为麒麟说他是王所以他就是,对此他从未感到任何怀疑。那么,既然自己没有怀疑,也就是说,其他人也不会怀疑才对。如此看来,泰麒的计策也并不坏。

治朝的北面建友横跨断崖的巨大的路门。二人在这里下了骑兽,进入门殿内部,再由下官引入深处的一间房子。下官请二人进入房内。项梁发现这是一间前室。「请二位在里屋等候。」说着下官及随从退了出去。项梁走上前打开前室里的一扇门,看到内部的样子时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项梁无法再说什么了。

「我要去白圭宫。」泰麒再次说到。「项梁你可以选择与我一同前去,还是去找李斋他们。」

项梁假装平静地坐着,可背上却一直在冒冷汗。这种谎言如何能够瞒得住?骁宗还活着,只要王还活着,那天命就不可能更改,那么泰麒说的「新王阿选」,谁都能察觉到是谎言。

泰麒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仍然没有离开街上的人潮。

这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还有,白圭宫。

——至少,暂时能松一口气了。

项梁很想问问泰麒,然而夹室的门口及门内都站着士兵,这种问题可不能当着众人问。

泰麒摇了摇头。

「从正面进去。」

「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总要有人前去确认他们的死活,若有可能一定要把他们救出来。」

「是啊……」泰麒苦笑着叹到。

「二位请跟下官来。——这边请。」

「确实是挺乱来的。」

项梁惊讶地看着泰麒,去到白圭宫还能够全身而退——有这样的方法吗?

鸿基果然是一点都没有变,如曾经一样繁华而美丽。街道上有许多小店,人群川流不息,丝毫看不到恬县那样的贫困和绝望。仅就眼前的景象来看,项梁觉得这与他前往文州时没有任何区别。

项梁心中仍有无数疑问,却也只能点头同意了。

项梁惊讶地看着泰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