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1泰麒所受之伤绝不轻,但也并非伤到能称为重伤的程度,在文远等一众黄医细心周到的护理下,泰麒得以在护着手臂的情况下度过日常生活。
在此期间,泰麒曾多次要求和正赖、严赵以及琅璨会面,但他们一口咬定正赖是重罪人所以不能会面,而对于严赵和琅璨,则说是这两人本人谢绝了会面。——但这到底是不是本人所说的就不得而知了。
「听闻严赵大人被幽闭在一处小宅邸中。」
如此告知泰麒的是润达——文远派来的帮助德裕的医匠。
「我想,恐怕并非是严赵大人谢绝了会面,而是根本就什么都没有传达给大人。甚至不知道大人是否知晓台辅您归来这件事。——如若知晓,想必定会万分喜悦。」
不仅是润达,为了照料泰麒的日常生活,浃和也带来了下男下女。对项梁来说,他并不想就这么不谨慎地增加侍奉的人,但若是只有平仲与浃和二人,连杂事都忙不过来。如果只是下男下女的话,姑且还不可能接近泰麒的近前,所以也就只有接受了。由此,泰麒的日常生活目前没有了不方便的地方,但离足够还是有相当的距离。更别说要达到能够恢复其瑞州侯地位的程度。
天气日渐寒冷。今年的初雪虽不知为何有些迟,但也从各地收到了降下初雪的报告。为了让人民能度过这个冬天,必须尽可能快的支援他们才行。
「北方已经开始降雪了,人民需要国家的援助。」
泰麒叫来惠栋这么说,但惠栋却没能带回任何回音。
「那至少,安排让我开始管理瑞州的实务吧。」
泰麒再三通过惠栋要求,将他引见给州的官吏,但张运却顾左右而言他,不肯行动。
根据德裕等人的说法,瑞州现在在张运所推举的州宰士逊的指导下运作——但实际上,士逊不过是张运的手下,都说全权处理州政的实际上应该还是张运。泰麒也要求过面会士逊,但却没能实现。严格来说瑞州的州侯是泰麒。既然阿选允许了泰麒的归还,那泰麒回归州侯的地位就不应该有任何阻碍。那么身为州宰的士逊,就应该是泰麒的部下,但在泰麒要求他前来的时候,却会以「诚惶诚惧」而坚决推辞。
「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
对愤怒的项梁,惠栋平伏着不断赔礼道歉。
「请向他传达,我让他过来,这是身为州侯的命令。」
泰麒也强势地说,但士逊仍旧没有现身。说是会影响到泰麒的身体,现在还是以恢复健康为第一位,派人来说是作为臣下不能做出有害主人的行为。对于这种情况,就算是泰麒也烦躁了起来。
「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是因为对我心怀不满吗?如果说我当州侯让他不满意的话,我劝他还是辞职的好。请这么转告他。」
泰麒斩钉截铁地对惠栋说。
而听了这些话慌张的赶过来的士逊是一个总是翻着眼睛看人的,一脸寒酸的男人。一进入正厅就用无限感慨的声音叫着「台辅」,赶快来后就夸张地磕了头。
「臣实在太想见到您了。您能无事归来,实是一大幸事!」
泰麒的计划是建立在,阿选阵营因为「新王」而高兴地采取积极措施的前提上的。但项梁却觉得他们在这第一阶段就栽了跟头。不只是阿选,张运等人也同样,根本没有让事态向前发展的的意思。而项梁他们既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他们才肯行动。
「若只是被斥责还好,但……」
「现在已经不是敌人了。因为阿选大人是王啊。」
「不……这……但是……」
惠栋对面的人重复了他的话,惠栋点点头。
就在泰麒瞥了一眼狼狈地摇着头说着「不不」的士逊,起身向卧室走去的时候。
「叫项梁的。」
惠栋只能沉默。看来张运应该只接到了全权委托给惠栋这样的通知,但惠栋本人却没有被给予任何地位。给予他的绶带是能正常在宫中行走的下大夫之物,但却不是正式授予了他下大夫之位。根本不可能命令身为冢宰的张运。
被这么指出的惠栋垂着头。确实如此……但是……
「没有内侍吗?」
「会不会是因为阿选大人的登基并没有进展呢?」
「是阿选大人并没有想要登基的意志吗?还是说对于台辅将其选为新王的事情还有什么疑问……?」
「现在台辅的护卫由过去的中军师帅一个人担任。这样下去他的身体会受不了的。想必他一定积压了很多疲劳吧。所以需要一个能和他轮班的人。能不能从你的部下中借来什么人呢?」
「台辅的护卫?」
——真正的冬天,要来了。
「指示站起来的时候突然眼前发黑了而已。」这么说着的泰麒的脸上,确实又有了血色,「……真不是什么好时候。让士逊逃掉了。」
惠栋还没说完就被张运制止了。
「这不就是体面一点的俘虏而已吗?」
「但心理上很难接受吧。中军师帅——是谁?」
「只是他们都是些不知礼数的家伙,要想整理出能让台辅您过目的资料还需要相应的时间……」
「是吧。」友尚点点头,「就算张运让叔容想办法——但如果是由你带去的话,台辅还是会警戒吧。就只会一味增加负担吧。算了吧。」友尚继续说,「只有由阿选大人任命才行吧。如果是阿选大人的任命的话,台辅也不得不接受。虽然同样会增加台辅的负担,但至少可以保证台辅的安全。」
「关键是阿选大人对于何时举办并没有降下任何指示。」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会不会泰麒的欺瞒被看穿了呢。为了稳妥地将泰麒拘束起来才……会不会是这样呢?
「你说的万死而不辞,难道是假的吗?」
「是用暗器的楚啊,那一个人也……」这么说,友尚苦笑了起来,「不行吧。确实太勉强了,仅靠一人。」
用手撑着地板的泰麒用肩膀呼吸着。探头去看就发现泰麒像是被什么吓到一样瞪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地板上的一点。
「是台辅问的。为何阿选大人的施政那么无力呢?看不到他对玉座的执着,既然如此当初为何又要起事?你觉得是为什么?」
泰麒渐渐地变得更加忧郁而沉默,他一声不吭地看着天空。王宫上空的天空被深灰色的云层所覆盖的时间变多了。
惠栋忧郁不安。
说不定——项梁想。
「果然台辅还是需要休息。为了不妨碍台辅的疗养,鄙人还是先谨言慎行的好。——请勿见怪。」
「既然你愿意这么想,还希望你能用行动来证明。」泰麒冷淡地说,「——首先先将我引见给州六官吧。我需要知道在我离开的这六年间,瑞州府是如何运营的。还请让他们火速准备好资料。」
「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因为天气已经日渐寒冷了。」
不给泰麒插嘴的时间,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庆贺起来。说泰麒离开是多么让人痛苦悲伤啊,有多担心泰麒的安全啊,知道泰麒归来之时甚至喜极而泣了啊,将类似的忘乎所以的话一个一个摆出来,连不过是在一旁看守的项梁都十分为难。看不下去的惠栋打断了他:
像是被责备了一样,但他没法对此作出回答。惠栋不过是阿选的幕僚而已。不——应该说不过是「过去的」幕僚而已。因为现在阿选军本身已经不存在了。
「阿选大人究竟想怎样啊。」
「不认同?」
对如此待遇感到不满是理所当然的,而其宣泄的窗口只有惠栋。说到底,惠栋是阿选的幕僚,而造成戴国今天的状况的就是阿选,他对泰麒来说,是难以原谅的仇敌的麾下吧。无论是其表达不满时的强硬语气,还是对惠栋极端冷淡的态度都是无可奈何的,但惠栋本身并没有要轻视泰麒的意思,而且正因为他也同样希望能够救助人民,所以一想到他被泰麒及其近旁所敌视,内心就充满苦楚。
惠栋拱手深深行了一礼。
「我等皆是由阿选大人分派的职务。没有阿选大人的指示就这么擅自行动,定会被斥责的。」
「是。」惠栋回答道,「我会让士逊重新确认您的吩咐的。但请您绝不要勉强自己,现在还请修养吧。」
这,士逊慌张地出声。
过去所属于阿选军的士兵,都分别得到地位,编入了新的军队中,其幕僚多数都进入了夏官府。不过,在骁宗失踪,阿选刚手握朝廷实权的时候,夏馆长是骁宗麾下的芭墨。后来芭墨身上有了谋反的嫌疑,于是她与她的近侧就从王宫中出逃,阿选麾下的军司叔容便就任了空缺的夏官长大司马之位。以此为契机,叔容推举惠栋为小司马。但不知为何他在没有接收到任免命令的情况下,就这么星移斗转。夏官不能兼任军吏。在被举荐之时,他就已经解任了幕僚。身为小司马的事情也已经得到上面的承认。但本该一两天内就能颁布的任免命令却迟迟没有降下。其理由却无人知晓。惠栋便一直是等待任免命令的状态,而小司马也至今都保持空席。焦急的叔容想当面向阿选提出请求,但却连与阿选会面都没能被允许,最后在一片放弃的气氛中就这么放置了,惠栋也就只能这样无位无冠地继续待机。而这次却是直接来自于阿选的使者,唐突地命令他:泰麒归来了所以你去辅佐他吧。仅交予他带着木扎的绶带,然后立刻就让他去调配泰麒回到王宫所必要的一切东西,但以此为限,再没有进一步指示了。
「若是阿选大人要斥责你们,我向你约定会尽可能处理好的。」
惠栋对泰麒说,一定会让他们去做的。但在泰麒实际能见到州六官长之前,又要多次重复同样的争论。因为士逊每每都会搬出「台辅身体不适」,所以该说这也没办法吗。直到惠栋训斥说,如果真的担心泰麒的身体,就不要让他多费心了,这才终于集合了州六官。但试着认了认人,就会发现都是沾染着张运气息的小人物,要不就是露骨地巴结着士逊的阿谀奉承之辈。泰麒首先下了加快进行荒民的救济的命令,虽然他们平伏着回答「听从您的吩咐」,但实际却没有开始任何行动的意思。若是指出他们毫无进展,就会用「没有主上的指示」来搪塞,把「没有冢宰的指示」「没有州宰的指示」这样的借口全部搬出来,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地四处躲避。事情仿佛陷入泥潭一般。
「虽然没有确认过,但项梁大概也注意到了。」
他太过夸张的浅薄的话语让项梁不仅苦笑,但泰麒却完全没有表情。
「那就依照我说的做吧。五天后,让六官长来。」
如此卑劣的说法让项梁感到恶心。阿选不和任何人接触。听说就连张运也无法直接和阿选交谈,无法直接向其进行什么申诉。这对于泰麒来说当然也是做不到的事。说到底就没有接近阿选的办法。尽管如此,却还是拿出「阿选的指示」,对此不就只有沉默了吗。
「但是。」
说着,平伏着的身体大幅度的抖动了起来。
「这,但是这实在是……」士逊慌张地摇了摇头,「仅有这么短的时间实在是——再怎么说实在是诚惶诚恐——这实在是,实在是……」
「都说了你就算跟我说,我也没办法。而且说起来,你到底有什么权限来问我呢?」
惠栋询问张运道。因为泰麒指名阿选就是新王,所以理所当然事情应该向阿选登基的方向前进。但是现在却没有任何行动的迹象。他将这个疑问抛给张运,但却没得到想要的回答。
2若是违反阿选的意图就可能会被肃清,话里的意思是在控告阿选吧。
若是可以的话,惠栋说着叹了叹气。——虽然命令他去照顾台辅,但那之后就音讯全无。惠栋没有主动联系的方法。
被用如此严肃的口吻质问,士逊:「让,让您感到不快的话,让如何道歉都不为过。一切都是为了台辅您的身体着想。这实在是因为鄙人的愚见,若是让鄙人这种丢脸的人脏了您的眼睛,污了您的耳朵,可能影响到您重要的身体。」
「张运害怕台辅与骁宗麾下之间的接触。说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过去的州官和国官也同样,说是绝不能让他们接近。虽然只有黄医一如既往,但黄医说到底并不是骁宗的麾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总是这样。
「不知道,你问我这种问题实在是强人所难。是阿选大人直接命令你去负责照顾台辅的对吧,他还给过你其他什么指示吗?」
「已经没事了。」
「所以人力才不够的吧。不过实际上想派人过去的话还需要叔容的指示。」
「虽然是竭尽全力献上真心的行为,但太过拙劣粗浅思虑居然导致了误会,我现在是在认识到了我的浅薄,羞耻不已。再没有比能能帮助高贵的台辅的工作更名誉,更让我喜悦的事了。虽然我如此笨拙,但还请您把我当成您的手脚使唤吧。」
项梁气氛的对惠栋抗议,但他也明白只是向惠栋发泄不满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想怎样……是指?」
颇有怨气地目送张运离去——惠栋十分不甘心。
「更重要的是,没有得到主上的指示……」
如果自己是张运的话,不会就这么把泰麒留在密室中就可以了。一定会在其身边设置间谍。而惠栋判断,浃和就是这个角色吧。并非有什么确切的理由。一定要说的话,这是作为军吏,或者说是长年刀口舔血在前线战斗的士兵的直觉。
「——台辅!」
「您怎么了?」
说着,多次像是要把额头撞上去一样蹭着地板。
嗯,只剩一件衬衣的友尚坐在高一截的炕上的胡座上抱起了手臂。坑里应该烧着火,客厅中十分暖和。
「请准备好资料后让他们集合。这是命令。」
他狼狈地嘟囔道,两手在胸前抱了起来。
「请在五天内做好。就算不完整也没关系。」
「要知礼,人品好的。」
阿选总是窝在六寝中,从不出现。说是一切都交给张运了,但其实只是把所有一切都放置不管而已。所以只是手握冢宰权力张运在肆意弄权而已。
「但这样的话张运是不会认同的。」
项梁赶了过去。
他再三被泰麒所斥责。被斥责也是无可奈何的。泰麒想要行使其身为州侯所拥有的权限去救济人民。昨天,终于鸿基也降雪了。现在虽然还不至于积雪,但很快晴朗时间减少,积下的就会变成越冬雪,那时就算再有晴天,雪也不再会融化。人民就无法再从土地中获得食粮。穷困的戴现在缺乏国家的帮助。但泰麒现在,却什么都没能实行。张运和州宰士逊都在躲着泰麒,不接受他的任何指示。很难想象这是一国宰辅所受到的待遇。
说着,大幅度地点了点头。
「那倒是简单,但……」刚回家的友尚像是惯例一般将衣服随手脱下,一边说道。可能是因为这个这样的脾性,友尚的居所一直都十分混乱,「问题是当事人的台辅能够接受吗?我们可是敌人啊。」
「比起这个,没有对至今为止没能回应召见的道歉吗?」
但泰麒却冷静而透彻。自如地站起身来。
惠栋一遍将四散的衣服叠起来一边说,「但从阿选麾下中找人实在是不合理。严赵阁下的麾下如何?这样应该能让他接受吧。」
惠栋这么问道。他询问的是友尚——阿选麾下,现在受命为禁军右军将军。是惠栋从刚进入军中就开始的朋友。
状况没有任何变化令人十分焦躁。宛如被幽闭在宫中一般无法自由进出。骁宗也不像是在宫城内。阿选没有行动,也没有试图接近。明明唯一可能做到的就是救济瑞州,但士逊却挡在前面导致这也无法进行。
张运只是这么像发牢骚一样嘟囔道。
惠栋把团成团随意扔出去的外衣扔给友尚,友尚边穿衣服边说:「确实——阿选大人看起来像是对政事失去了兴趣一般……」
「当然,如果是台辅您的命令的话,自然万死而不辞,但……」
「对吧?肯定已经十分劳累了。实际上,他脸色不好的时候很多。两个医官也一样。最近也有过昏昏沉沉的时候。虽然如果只是作为医官在旁侍奉的话两人也足够了,但实际上他们却相当于还兼任了警护和近侍。本来就是重大的任务,肯定很紧张吧。在这种情况下早晚不停,任谁都受不住。」
「台辅在询问现在如何了,至少就算只有州六官……」
诶,平伏着的士逊惊讶地抬起头看向泰麒。
「不不,还请您稍等。——不,若是台辅您的命令当然是没有异议的,但他们和尊贵的您比起来都是些下贱的人,若是见到您的尊颜恐怕会十分畏惧,恐怕不敢啊。若您有何事找他们的话,虽然有些僭越但还请由我……」
泰麒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停下了脚步,一瞬间,大幅度的仰起了身子,然后突然无力地跪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这边的骚乱,呆在隔壁的德裕飞奔了出来。同时惠栋也赶向泰麒。在项梁等都在担心泰麒的时候,士逊在他们背后出了声。
「姑且还有寺人和女御,和女御带来的下男下女。寺人是从张运的近侧中派遣而来的。女御是……」惠栋说着放低了声音,「……恐怕是张运的间谍。」
他很快地扔下这些话,不等回复就奔出了正厅。惠栋像是还想和他说什么一样追了过去,但士逊逃得实在太快。结果没能得到他的许诺就让他逃了,项梁可恨地想,但比那更重要的是泰麒的情况。德裕前来帮忙催促泰麒回到卧室。泰麒委婉地拒绝了。
虽说惠栋被给予了和泰麒相关的一切权限,但就算问他什么,也没法从任何地方得到回答,想要做什么也只会得到「会妥善处理的」这样的回答,而事情却不会进展。这样根本和以前没有任何变化。不过是关着他们的牢狱的规模变大了而已。
明明泰麒的归来已经被允许了,但却没有给他任何实际的权限。不知道严赵和正赖的消息,想和琅璨会面也被拒绝了。也不能随意自由出入。被允许出入的外部人员也仅限惠栋和文远。就算去抗议说这是怎么回事,也只会得到「这是为了泰麒的安全」这样的答复。不让泰麒外出也是因为尚未充分完善警备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