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1这场雪从去思几人离开函养山之时开始,经过五天,直到他们回到琳宇为止都断断续续地下着。雪量并不算大,所以白天倒不会积住,但早上一起来,山野间便隐约覆上一层白色。阴云低沉地垂下,当他们终于看到切开云层的阳光时,已经是能在街道前方看到琳宇的时候了。
这是一场忧郁的归途。他们在在函养山停留期间,曾数次潜入坑道之中,但却没能发现任何线索。他们着重搜索了那些被认为是无人时期有过采掘活动的坑道,虽然潜进了相当深的地方,但因为里面有无数分支,而且到处都发生过崩塌,无法好好地搜索。而他们也没有能够判别这些崩塌时期的方法。
不过,考虑到当时的情况,骁宗想要单独离开函养山,避开王师的耳目逃离他们的势力范围还是十分困难的。会不会有荒民帮了他——关于这一点,他们也问了在函养山工作的坑夫们,但没有什么线索。虽然确实有荒民或者生活困苦的人偷偷潜进坑道,但那是阿选发起了大规模诛伐之后的事。在那之前,虽然时间段和区域受限,但依旧保持着开工状态,虽然不完善但还是由州师设立着步哨——虽说聚集起来的都是些被土匪袭击而逃出来的胆小鬼们。完全无人的只有土匪之乱发生之时而已。
告诉李斋等人当时情况的老翁也说,在土匪之乱发生的时候,有人想偷偷潜进这里恐怕是十分困难的。若是当时那里真的有荒民,那他们确实有可能救了骁宗。可是他们真的能带着一个伤员——而且很有可能是重伤——离开函养山,逃出王师的势力范围吗?
现在能确定的只有到袭击者在函养山袭击了骁宗。不然就无法说明阿选花那么大功夫将函养山周围清场的行为。阿选用某种手段将骁宗引出,设计成让骁宗自己极其隐秘地自行脱队。这时骁宗虽然是带着护卫的,但这群穿着赤黑色铠甲的人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暗杀骁宗而被设为近侍的。暗杀者们与骁宗一同进了山,在完成了一切之后回到了阵营中。在明面上应该是没有回去,应该是把那引人注目的装备藏起来,混入士兵群中去了。
因为在下山之时并没有带着骁宗一起,所以认为他们将骁宗放置在了袭击他的地方就离开了应该没错,去思这么想。从自背后被斩断的腰带考虑,骁宗毫无疑问受了重伤。如果他们知道骁宗当时还活着,定是不可能就把他仍在当场的。那些暗杀者们恐怕是误以为已经解决掉了骁宗。
问题是骁宗在那之后,究竟去了哪里。
「毕竟是能让袭击者们以为完成了任务的重伤,我不觉得能立刻逃离函养山。」
去思说道。——骁宗当时到底能否行动都是个问题。
丰都点点头说:「想必是一时昏厥过去了。那些家伙也不可能是看到主公倒下就完了。肯定确认过他是否还有呼吸吧,若还有就再给他致命一击,对吧?那么,那应该是真的已经奄奄一息——已经接近假死状态了吧。」
确实,李斋低声应道。
「在那种状态下,真的可能凭自己的力量逃出函养山吗?」
的确,去思心想。李斋也认同了这个说法:「骁宗大人当时身怀护身宝重。就算是再接近假死的状态,也可能凭借宝重产生的奇迹被治愈,重新开始呼吸。但就算借助了宝重的力量,也要花费相当的时间才行。骁宗大人在一段时间内停留在被袭击的地方,这是肯定的。应该是经过一段时间,等到身体重新能够活动了再下山,但……」
如果骁宗是凭自己的力量逃出函养山的话,应该是这种情况。
「但如果真是这样,应该就会直接回到阵营之中对吧。」
面对丰都的问题,李斋回答:「可能性并不仅限于此。袭击骁宗大人的是阿选军的护卫。骁宗大人这时也应该明白阿选军是敌人了,可英章和霜元却还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随便与军队接触实在是太过于危险了。」
「是啊。」去思低声自语,「敌人这时候以为他已经死了,若是直接回到阵营,就等于是告诉敌人自己还活着,弄不好的话就会正中敌人的下怀……」
如果是自己的话会怎么做呢,去思左思右想着。就算是身怀宝重,当时骁宗一度负伤是毫无疑问的。就算好不容易能动了,也不太可能恢复到平时那样敏捷的身手。就算拼命下山回到了阵营中,若是先和阿选军接触了,就只会让自己白白丢掉性命。但即使如此,若是想钻阿选军的空子率先与自己的部下接触,却是有心无力。既然如此,那他会不会先考虑找个地方藏身?和麾下的接触就等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养好了伤之后?
去思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丰都也赞成到:「如果是我,恐怕也会这么想吧。而且必须立刻移动。若是袭击者回来了——一定也会这么想吧。」
去思点点头。袭击者们早晚都会知道他们没能给骁宗最后一击。因为白雉未落。虽说在文州与鸿基之间交换情报需要时间,但若是使用最快的青鸟,在一两日内就能知道骁宗依旧幸存。袭击者们一旦知晓,就会为了再给他致命一击而返回。而这时自己却还受着伤……
「真是太感谢了。」
「您是有何要事……」
其中一方这么说,另一方也勉强地点点头。低着头看向李斋他们的眼睛显得有些害怕,眼神仿佛在说真的可以找这样莫名其妙的人来合作吗。
「没有到重伤的程度……对吧?」
「大概是荒民。因为是往东南方向走的,所以有点印象。」
过了些许时间,小门从内侧打开,一个中年男人露出脸来。」
去思有些于心不安,偷偷看向喜溢,却发现喜溢脸上浮现出温厚的笑容,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样子。那这么说「在各处的里间巡游」这个说法,未必是为了方便进入里中才采取的说辞吧。
「文州确实有很多这样的里啊。」
「不,只是因为正好来到附近了。我等是来自琳宇的浮丘院。后面两人是神农。」
男人露出难以辨别的表情。
「没什么吧……对吧?」
——然后呢?
李斋这么提议,丰都说:「若果是这样的话,那保护了主公的,是函养山附近里庐的住人的可能性很高。」
面对同伴的提问,男人点点头。将拼命引导出地他说出来的话总结一下的话就是:
原来是这样,去思完全理解了,他看向李斋。李斋也颇有所感地点点头。如翰原来用这样的方法在支持着各个里。明明浮丘院接受了那么多荒民,自身也过的十分艰难。
确实,李斋点点头。在土匪封锁外侧,尚有距离函养山很近的里庐。这些里庐在后来都受到阿选的诛伐而离散。其中有没有像是藏着负伤的武将的人,活着在隐藏什么的人呢?
「正如丰都所言——骁宗大人要想凭自力从函养山逃出实在是勉强。所以比较自然的想法应该是,有偷偷潜进函养山的荒民帮了骁宗大人。」
似乎是对「物资不足」这话有了反应一样,男人终于浮现出笑容。
去思安慰喜溢道:「恬县也是如此了。门虽然还开着,但对旅人一定会盘问一番。」
「是,我们在各个里间巡游拜访,看看大家是否能平安度过这个冬天。」
是啊,去思低声自语。
「这,真是感谢。」
「浮丘院的如翰大人真的对我们这些百姓很上心。」
「这真是贤明的判断。」说着,喜溢歪过了头,「因为关着门,我还以为这里会相当得穷困,但看来并非这样,如此我便安心了。」
男人当时因为要做工前往琳宇以东的一个叫南斗的街道,但却没能在闭门前到达,只能在南斗门前等着天亮。在他迷迷糊糊地因为听到什么声音醒来的时候,眼前的路上有很多人影趁着深夜,十分警戒地拖着货车,向南斗南侧登了上去。
「若是每年都能来就好了,但去年道观也手头拮据,只能前往有限的几个里巡游,真是很抱歉。」
「炭还充足吗?」
李斋轻轻叹了口气。喜溢抱歉地说:「像南斗一样沿街的会有旅人来做生意的城镇暂且不提,对这样只有当地住人的小里来说,现在这才是正常的。」
「不仅是文州,也不仅是恬县。」夹杂着苦笑,丰都这么说道,「首都以外的里都一样。就算没到必须闭门的最后关头,但只有自己的里开着门的话,无处可去的旅人们就会蜂拥而至。」
听到喜溢这么问,男人看向一行人。两个穿着道服的男人,还有没穿着的男女一组。
喜溢对此一一点头说:「现在到处的形势都很严峻,能有最低限度的储备就很好了。病人需要的食料多少还是有一点比较好吧。我们有种叫百稼的病人食物,虽然很少但还是会让他们运过来一些。」
「我们都正说着,神农是不是快来了。真是感谢。」
「他们所有人都看上去很疲惫,拖着脚进了山里。」
「货物?」
「也就是说,是那些里中的某一个?」
喜溢带着喜色这么说,接着又向他们询问结果,但李斋只能回答「没有线索」。他们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骁宗被当时函养山附近居住的住人所保护这一种。琳宇周边有没有类似地传闻呢?
「东南…… 」
「那大概是什么时候?」
「真的吗?喂!」
「问我这么久远的事,我……」
虽然不能确定,但综合这两人的证言来看,应该是骁宗消失后大概两个月左右的事。——那时候恢复到能走路地状态也是有可能的吧。
「这就不清楚了。」两个人歪过了头。
「因为还有鸿慈,所以还能勉强度过这个冬天。为了以防万一,鸿慈和炭各存了二十俵(**)。」
「我们想去拜访里祠,请问可以进去吗?」
没有听说过,歪着头地喜溢回答。可两天后却找来了两个男人。似乎是被浮丘院所保护的荒民和他的熟人。
李斋点点头。
「这两人说了些值得注意的事。」
「是武人无疑吗?」
「养伤期间,想必是需要水、食物和药吧。只是两三日的话,还是能凭借宝重的力量藏起来,但如果是如此便能痊愈的伤,敌人真的会误以为他已经死了吗?既然那是会被误认为已经死了的重伤,那要想痊愈定要花上很长时间吧。实在是很难想象主公在这期间独自一人呆在山中。」
因为军队里还藏着敌人,所以不会回到阵营。若是被谁看到,被带回军中的可能性很高,所以也不想被无关的人看到。
「辛苦了。」喜溢犒劳两人道。你们回去吧,两个人相继回去,走了几步以后,沉默的那个会过了头。
「……因为他是自己在走路。」
「……山里,对吧。」
距离日落还有些时间,但这座里却也已经闭门。
2男人说着,向一个怀疑地看着去思他们这边的女人说:「是浮丘院的道士大人们。拜托你带他们去里祠。」说完又对丰都说:「我现在去跟其他人打个招呼。」
向琳宇以东走的话,会通过前往承州的斗梯道。街道的南北延着险山,这些山脉虽然不如瑶山,但也十分险峻。根据喜溢的说法,在这些山间也零星散布着数个小里,但东南方向基本上等同于空无一物。山十分险峻,根本不存在能跨过这些山的路。也就是说,沿着东南方向的道路最终都会以到达某个小里便结束。
被喜溢催促,两个寒酸样貌的男人战战兢兢的上前。
丰都自己也无法释然一般歪过了头。
但要怎么才能找到已然移动的荒民们呢?——他们束手无策地回到琳宇时,喜溢就等在那里。喜溢似乎每日都会在闭门的时刻前来查看。
他们在函养山没能发现任何痕迹。骁宗自身——搜寻骁宗的足迹太过困难的话,能不能找到可能帮了他的什么人呢?
女人站在前方一边带路一边说:「以前也有浮丘院的大人们来过吧。」
李斋这么问,但喜溢也没法给出一个答案。李斋看向与函养山相连,自东向南延伸的覆盖着积雪的连山。
「朝哪个方向去了?」
去思等人天明后便出发,向东而去。根据喜溢的记忆,散布在山中的小里有六个,他们全都位于自南斗起始的山路前方的山麓处。第二天,他们向南斗的道观提出住宿请求的同时询问那里的人,这附近有没有人在六年前见过搬运可疑行李的荒民。
「谢谢——你们还看到过其他值得注意的事吗?」
「建中告诉我们,你们应该可以平安到达函养山。」
一个脸色很差的道士困惑地歪过了头。在道馆中询问了一番,也没得到什么像样的回答。
丰都说,去思也同样只能想到这里。离开函养山,总之先潜入山中藏起来,等待伤势恢复。
「是在南斗。深夜之时有一群人通过了山道。他们警戒着四周,拉着辆装了大型货物的车。」
「那是因为这附近的治安有点差……」
闾胥突然像是疏忽了一般眨了眨眼,然后立刻发出「啊」的声音,露出丢脸的微笑。
沉默寡言的男人再次无言地点点头。
说完,就沿着路跑走了。询问聚集起来的里人这个任务就交给丰都,去思他们则是笔直地朝里祠前去。
对李斋的问题,他们回答道:「像是武人一样吧。不,那人并没有穿着盔甲,也没有骑手或者马。其中一人似乎受了伤。其他的大概有十几个人吧。这些人的打扮都不错。我们当时以为是土匪就躲了起来,但这些人的行动都都没有破绽,而且所有人都带着家伙。」
「其中有没有受了重伤的人呢?」
据说这里过去能从深处的山中采到银矿。但那银泉也早就干涸,里中的人们依靠在谷底的河川中捡拾银粒为生。
带他们走过的街道看起来贫乏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这个里看起来并不像被荒废了。住家也是,虽然有很多古旧的损伤,但都被仔细地修缮过了。他们最终到达的里祠也同样。虽然涂漆剥落,建筑物各处都能看到损伤,但能修缮的地方都修缮了,整理得相当干净漂亮。虽然少,但也还供奉着贡品,有焚香的痕迹。
「并不能称作要事,只是受监院的指示在各处巡游。拜访里祠查看过冬的储备,确认是否有物资不足的情况。」
被女人叫来的闾胥郑重地低下头,一个一个回答了喜溢的提问。这个里姑且还是储备了能让里人不挨饿平安度过一个冬天的物资,但这也只是勉勉强强。没有剩余给成长期的孩子,也没有病人需要的能够滋补的食物。若是有什么灾害这些库存不够的可能性就很高——就是这样非常极限的储备。
「是道士大人们去里祠有什么事吗?但我们没听说过里祠的人会过来。」
「……就是……武人。……对吧?」
「我就在这里等着了。」在进入里后,丰都说,看向那个男人,「冬天储备的弹药可有不足的?有的话我就放下一些。」
男人大大地点了点头。
「那时候这样的人并不罕见。」喜溢说道,「是逃出来的吧,有相当的荒民带着行李偷偷从函养山那边出去。但那些人一般都是往西去的。西边的话想去哪儿都比较方便,而且往白琅走的话还有可能找到工作。可从琳宇东边再向东南就有些让人不解了。」
男人再次看向同伴,同伴也再次点点头。
「……看到货物了。」
第二天,他们放下行李,从南斗出发。自此便靠骑马,一个一个拜访山中的小里。最初的里或许是因为距离街道很近,看起来并没有十分穷困或者荒废,但他们没能得到任何线索。第二个里却已经不存在了,那里只留下大片烧过的痕迹,这些痕迹能告诉他们这个里过去发生了什么。第三个里位于距离第二个废墟不远的地方。陡峭山坡的山麓处,小里静静伏在深深切开群山的谷底。这是个名为银川的里。
如果是自己在走路的话,那就不是骁宗了吧。
「去看看吧。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
「我们看到的是朝岨康东边去了。从北边的斜面向东登上去。之后混入树丛之中就再没见过了。」
「这不是要您来道歉的事啊。真的是非常感谢您。」
「虽然拖着脚,还靠在同伴的肩上,但总之是自己在走路。不过在地形不好的地方还是让周围的同伴支撑着他的。」
「快告诉这些大人,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那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问:「大人们是浮丘院来的?」
「原来是这样,真是辛苦您了。」
说着男人终于把小门大大的打开。去思等人通过这扇门,终于踏入里中。
「若是一度昏迷,就会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后究竟过了多久。肯定会拼了命也要尽早离开山里,如果是我的话。」
是啊,这么说着,喜溢扣了扣挡在里前的巨大门扉上开着的小便门。
女人抱起双手深深行了一礼。
只说了这些,男人又回去了。李斋想叫住他却没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