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1凛冽的寒风夹带着片片绒白的飞雪。风中经常混杂着细雪,很难判断这雪是会从空中飘落,还是说堆积的新雪会在空中飞舞。在背阴处被风吹起的雪堆冻得硬邦邦的,体积逐渐增加。李斋视线所及的小院子也到处是积雪,积雪最深的地方已经到人小腿处那么高了。只有人行走的路上的雪被清扫了,石板道上结了冰,刮过来的雪如同波浪般打在上面,在地上形成了白色的波纹。
「……冷不冷?」
李斋抬头看向背后。飞燕靠着李斋的背,蹲伏在稻草之中。大大的脑袋放在前脚上,静静地呼着气,呼出的气息形成淡淡的白雾。
浮丘院中的这个马厩不能算有多好。栅栏之间的缝隙多,吹进来的风冷飕飕的。干草堆是有,但干草太细了感觉不太可靠。把飞燕扔在这么寒冷的地方,李斋觉得很过意不去。
当李斋心不在焉地抚摸着飞燕的头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酆都突然把头从马厩入口探进来。
「您果然在这里!」
「有事吗?」
「建中来了。」
「——建中?」
李斋站了起来,飞燕抬起头似乎在询问她是否要去。她摸了摸飞燕的下颌以示道歉后,和酆都一起走出马厩,从后门离开了浮丘院。大清早的路上行人很少,人人闭门不出的季节已经来了。李斋把围巾拉到鼻尖,急忙赶路。与日俱增的寒气渗入体内,从老安回来后,感觉热气好像从骨子里往外逃,无论做什么都暖和不起来,冻僵的手脚沉重得提不起劲。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快步走回住处的厨房,建中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建中一看到李斋就站起来默默地行了一礼。
「当时承蒙关照了。——今天过来是为何事?」
「从石林观那里传来口信。」
「石林观?」
当听到阿选登基的公报时,他们访问了石林观下属的庙。是听说了这件事吧,但为什么建中会作为石林观的使者前来?
「建中你和石林观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建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主座想见您。」
李斋虽然有些纳闷,但也不好拒绝。在建中的催促下,李斋等人出发前往耸立在东北方向的小峰上的石林观。这个观原本是以修行为主,因此信徒也不能轻易前往参拜。在登上长长的石阶后,眼前耸立的山门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而紧闭着。建中敲了敲旁边的小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道士行了一礼,把他们迎接进去。李斋等人在他的带领下向寺院内部走去。石林观的建筑几乎都没有什么装饰,色彩也十分寡淡。不过,雪被清扫干净后磨得发亮的石板,以及连一个脚印、一枚落叶也没有的庭院里白雪皑皑,景色十分美丽。院内看不到荒民的身影,充盈着冰冷静谧的氛围。
「请往这边走。」道士说着把他们带往建筑更深处东边的侧院里。道士将李斋等人请入正堂。也许是因为寒冷,所有的窗户都关闭着,堂内因烧香而烟雾弥漫。在昏暗中,微弱的光线从天窗照射进来,隐约可见的正堂当中摆放了一个高一阶的坐位,椅子上坐着一位小个子的老妇人。
「承蒙光临。——贫道名为沐雨。」
……果然,还是来迟了。
「『那人是那班人的同伙。』去查探情况的人是这么说的。但其他人则说他是习行的徒弟,跟着习行来过村里好几次。」
「然后小民们求助于菁华大人来应对此事。那时遇到的两位都是文州师出身,因有叛变意图遭到追捕,逃到了老安。」
「这些家伙为了明哲保身,欺骗了我们!」
是他们在老安那个墓地遇见的少年。老安的里宰辅茂休也在少年的身边,在他背后垂头站着。在他们身后还有一群人看着他俩人,其中一个女的看着很眼熟,好像是在老安见过的。
「他没告诉村里任何人,就告诉了我。说字为基寮。」
「小民们本想着,若搜寻武将的势力是主上麾下,至少要告诉他们最后的情况。可小民们无法分辨到底是哪个阵营的人。贸然接触,万一碰到的是豺狼手下,就等同于招来灾祸。」
「我不能接受。」静之打断了他的话。
茂休转过脸去。对于李斋而言,这就证明了一切。
然而,基寮已不在人世。
茂休说着声音低了下来。
「你是说,若他真的是骁宗大人的话,我们会灰心丧气地离开老安,从此再也不踏足此地吗?」静之以严厉地口吻对茂休说道,随后回头看着李斋,「李斋大人,我无法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说辞。」
「何况。」李斋补充道,「老安的人们帮助了基寮,把他藏了起来。他们想必知道这有多危险,但几年来还是一直把他藏起来,并照顾他。我们只有道谢,没有责备他们的理由不是吗?」
李斋这么一说后,站在回生背后的茂休深深低下了头。
「……回生!」
坛上的女道士郑重地行了一礼。
面对沐雨的问题,李斋答道,「他是在下以前的同僚,他到文州来任职州师将军。」
茂休抬起头,露出愤怒的表情。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斋就插嘴道。
「——若是骁宗大人,必定会这么说的。」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但基寮既不是白发,眼睛也不是红的。」
然而基寮的病情比想象中还要严重。最开始的时候,基寮在村子里养伤,应该是打算身体一恢复就尽快离开村子的吧。但他伤还没好,就因为勉强自己而又倒下了,在病情不断地反复后,终于在这个秋天——。
「为何突然被素不相识之人叫来,各位想必十分惊讶。贫道会依序逐一说明,请各位先入座吧。」
「小民有责任守护老安……」
静之咬牙切齿地说,「你们从一开始听说有势力在寻找主上的时候起,就只想着保护自己。不想被阿选盯上,不想和与阿选作对的势力扯上关系——你们自始至终只是想保全自己!」
沐雨颔首,随后用温柔的目光看向回生。
茂休说着低下了头。
基寮已不在人世,即使带人去看墓地,对方也会一无所获。因此他们一直保持着沉默。但当习行带着静之到来时,情况发生了变化。原因在于去查探情况的村民还记得搜寻武将的势力里有那么一个人。
基寮急于治愈也是事实。他为了尽快恢复原来健康的体魄而屡屡硬撑,不想让回生担心而装出一副不要紧的模样,但实际上基寮的病情真的相当严重。于是他终于精疲力竭,只留下「救出台辅」的遗言。
沐雨指着坐位的前方,那里准备了足够人数的椅子。李斋等人行礼入座后,白衣道士出来为他们沏茶。在此期间,沐雨再次确认李斋等人的姓名,待白衣道士离去后,「李斋大人似乎还记得回生。大约在六天前,回生敲响了本院的门。」
「您认识此人?」
「如诸位所见,年岁不饶人,腰腿已不听使唤了。因此十分抱歉,只能请各位前来。恳请诸位见谅。」
「自从那位大人去世后,小民们的处境就变得很糟糕。话虽如此,也不是完全束手无策的,大家也都商量好了,若是豺狼的部下前来,就只能说不是主上。相反若是主上的部下找过来,就说是主上——」
戴国看不到希望。凡此种种,皆因那只在鸿基的王座上横行霸道的豺狼。通过守护基寮,也许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小小的坚持抵抗的心情。即使为了活下去而随波逐流,也不会为此屈膝——。
「被藏匿起来的武将的安危及身份,我们不可能不进行盘查就放弃。正常来说我们会在老安住下来,搜查村里的家家户户,和村民会面并追问具体情况。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听到了阿选即位的传闻。——然后,你们也听说了这个传闻。」
「我一直知道基寮是品德高尚的人。……但听你们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
李斋点了点头。
茂休一个哆嗦,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也不是,但父亲和母亲都很尊敬沐雨大人。他们一直说沐雨大人是个了不起的人,她应该肯听我说吧。」
茂休点点头。
「所谓有势力在寻找王之类的种种传言,这种说法可信度很低。你们一开始就收到阿选即位的消息吧。立了新王后,新的统治即将到来。既然要立新王,就意味着骁宗大人已经驾崩了。为了将骁宗大人已死的事实摆在仍在寻找的我们面前,你们撒了谎。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胜感激。」茂休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因为你们在傍晚时分离开了村子。虽然大人们说村子外面很危险,但我觉得还没那么可怕。」
「并不是说不可以……只不过。」
从两人的态度可见,应该可以确定静之不是阿选阵营的人。——可是。
「可是……」
「同僚多得各位照顾。……衷心感谢老安诸位的厚谊。」
原来是这样。李斋回想起那冰冷冷的墓地。虽然幸好不是骁宗,但一想到躺在那墓下面的是基寮就十分难过。何况他一直活到了今年秋天,要是李斋他们早一步找到的话,说不定就能见面了。
静之死死盯着视线游移不定、显得惴惴不安的茂休。
回生点了点头。
茂休等人纯粹是出于善意而救了武将。当然也是出于对阿选的反抗。若他是受到阿选的讨伐,那无论如何也想要帮助他。一开始,他们以为那个武将应该是王师里的士兵。——是谁提出他会否是王的呢?
「……虽然那位大人没有说出口,但过了这么多年,他好像也已经死心了。即使找到主上,也很难在主上身边集结兵力并起兵。何况他即将不久于人世,就更是断了这个念头了吧。我等无力的小民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搜寻台辅了。不,那也是近乎不可能的事。但是,小民们能怀抱希望所做的只有这件事——那位大人内心是如此想的吧。」
「这些人欺骗了诸位。他们希望诸位以为主上在老安去世。若要问其原因,是因为新王即将登基。」
沐雨点点头,「承蒙信任,不胜感激。为了前来投靠贫道,连件像样的行装也没有就来到本院。既然如此,贫道也必须回报这份信赖。」
基寮是打算搜寻骁宗的,想要和骁宗一起夺回鸿基。但这个愿望已无法实现,因此便托付茂休等人至少要搜救泰麒。
「若那位大人仍在世,小民们就不会慌了手脚。假如大人还在世,小民们无论如何也会将他藏起来的。如果来者是豺狼的爪牙,就一定隐藏到底。若前来的是主上的部下,那小民们必定想尽办法让双方见面。即使最后被那只豺狼盯上也在所不惜!」
李斋叹了口气。静之说「无法接受」,对此她不得不表示赞同。即使对他们说「去世的不是骁宗」,李斋等人也不会轻易相信。他们必定会为了了解真相而再三往返。不过,即使说是骁宗,他们也不可能接受。同样的,他们也必须要确认是否的确如此。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听到了阿选即位的传闻。
「……当然,也是因为那位人品出众。那位大人为了感谢小民们,真的帮了小民们许多忙。在这种形势下,村子能克服种种困难坚持到现在,也是因为得到那位大人的指点。他把回生的父亲从妖魔口中救了下来。结果,回生的父亲因当时受的伤去世了。那位大人又把无依无靠的回生带在身边,成为了他生活上的支柱。」
「既然如此——我再问一次。难道百姓不能自保吗?」
沐雨派人前去老安确认了事实真相。结果,就将李斋他们叫了过来。
「但你们为什么要做到那个地步?虽说是神农的药,可对你们而言是相当大的负担吧?藏匿伴随着危险,你们起初怀疑他是主上的时候也就罢了,等知道实情后,为什么还会对基寮这么好?」
茂休吃了一惊般地看向李斋。
李斋对他点头道,「我等仙人,能获得各种特权,得到金钱上的优待,是因为我们承担了相应的责任。因此我们不允许有明哲保身的行为。但是,我认为百姓为自身考虑是正确的。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以及周围的人。——百姓没有对除此以外更多人行事的权力。既然没有权力,也就没有必要承担责任。」
「请您务必相信小民,我等绝对没有加害那位大人。小民们的确是在膳食中加了药,那是因为那位大人说无须吃药。那位大人十分在意加重了小民们的负担,一直强烈要求不必去购买昂贵的药物。」
她对在嘴里嘟囔着的静之说,「我们为了救骁宗大人而来到这里,是想要拯救戴国吧?难道不是为了拯救戴国的百姓吗?如果责备百姓为了自救而采取的行动,就等同于我们亲自舍弃了拯救戴国的大义!」
「老安确实藏匿了一个武将,但那人并非主上。——回生,你是不是偷偷听到过那位的名字?」
「——回生。」
「茂休是里宰辅。现在里宰不在的情况下,他有责任维护老安的安定平静。茂休将老安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并没有错,其他的百姓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全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知道王失去了踪迹。那时候,甚至有人说实际上是不是阿选出手袭击的。但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然而,从阿选派去的凶手面前逃脱的骁宗藏身在某处,可能到现在才暴露出来并遭到袭击。茂休等人在当时是不可能得知骁宗的容貌的。
在沐雨的视线中,茂休向前走了一步。
也就是说,茂休等人怀疑——村子从以前就被盯上了。虽说目前为止静之并没有来积极地接触他们,是因为没有得到基寮在此的确凿证据吗?若真如此,他就不会是阿选阵营下的。因为阿选阵营一旦对他们起疑,就会直接踏平老安,把所有人都屠杀殆尽。这是至今为止阿选常用的一贯手法。
「小民也不清楚。——当然,也是因为看不过去。当那位刚被运到村子里时,那副样子实在是惨不忍睹。当他逐渐开始痊愈的时候,小民们着实万分欣喜。所以小民们真的很想见到他能恢复健康。」
说不定就是骁宗——即使知道这不可能发生,但依然心存期待。出于这个原因,茂休等人尽心尽力地为武将处理伤势,彻底隐藏了他的存在。
「是吗。」李斋轻声自语。一想到基寮的心情就觉得心如刀割。哪怕是早点遇上——就算改变不了结果,至少能把泰麒的回归告诉他该有多好。不,说不定他得知此事后,就不会再硬撑,而是能好好养病。有李斋等人陪在他身边,那并非是不可能的。这么一来也许他就不会失去性命了。
「……您说的是真的?」
「没想到回生知道了这件事。……不过,是回生误解了。小民们绝无加害那位大人之意。只能恳求您一定要相信小民们啊。」
静之还想要说什么,李斋制止了他。
在坐位左右有数人在等候,一半是穿着褐色衣服的道士,剩下的另一半看上去是普通的百姓。其中有个十二、三岁少年的身影,李斋小声叫了一声。
「难道百姓不能自保吗?」
「基寮——」李斋低声自语,「原来是基寮……!」
「简直乱来,独自一人过来——至少和我们说带上你也好。」
李斋点了点头。
基寮看上去是一副不想给人添麻烦,没等身体好转就想离开村子的样子,因此他们才偷偷将药下在食物中。
「后来那位大人去世了,在村民们都意志消沉的时候,听说了有一股势力在搜寻主上。」
「骁宗大人已经死去,不再是王了。他的部下既然和新王阿选作对,那就不过是反民而已。你们不想和反民扯上关系,也不想被新王阿选认为是有反叛的意图。不仅如此,你们希望我们能尽快停止寻找已经不是王的人的愚蠢行为。新时代就要来了,那种抓着过去的王不放而否定新王,这种扰乱国家的行为只会给人添麻烦。」
「静之!」李斋斥责道。
「因为在这年头看不到希望。」茂休小声加了一句。
「如果说的话肯定会被你们阻止的,难道不是吗?大人都不可信。府第根本指望不上,不久前还有躲藏起来的士兵,现在也都不见了。……我不知道还能到哪里去说这件事。除了道馆我想不到别的地方了。」
「回生是石林观的信徒吗?」
不久后武将醒来,对于是否是骁宗这个问题,他的回复是「否」。但一方面他不肯报上姓名,另一方面也不知道茂休等人是否相信这个答复。这方面的情况跟当初和静之及李斋说的一样。
李斋一下子抬起头来,凝视着沐雨美丽而苍老的脸庞。
「正是他们告诉小民们主上是白发红眼的。他们见过那位,也说至少不会是主上。那两位也一直在寻找主上的行踪。」
李斋震惊地看着少年。
「实在没想到会传得这么厉害,是我们太疏忽大意。……总之,我们的人数根本够不上被称为势力。如你所见,我们就这点人。」
倒在老安的武将被抬进来的时候,其实距骁宗失踪已经过了半年左右的时间了。他们猜测武将是在阿选的讨伐中受的伤,但没有确切的证据。武将确实是受了重伤,且看样子在山野中流浪了许久。
不过,当他们称呼基寮「主上」时,对方一次也没有回应,只是不断地说「不是」。因此茂休等人从某个时间开始,认为也许他的确不是骁宗。到了去年的时候,他们听闻骁宗是白发红眼后,才终于全员接受了他果然并非骁宗的事实。可大家都认为,基寮之所以坚决不肯透露身份,是因为他应该是骁宗阵营中的重要人物。若被知道身份,会连累明明知情还藏匿他的茂休等人。估计基寮是想要贯彻这种身份不明的状态。
面对李斋严厉的目光,静之畏缩了。
「原来如此……」
「首先容贫道向诸位申明——主上并未驾崩。」
静之愕然地看着李斋。
李斋点了点头。
在寒风暴雪中,少年花了六天时间独自一人从老安赶往琳宇,向道士控诉老安藏匿武将,但武将却被村民们合谋杀害。
「若告诉诸位要找的武将已经去世,给您看他的墓地,各位是否能接受呢?在各位接受之前会在老安寻找他,对身份来历进行盘查吧。如此一来,迟早会引起国家的注意。」
茂休摇摇头。——他们当时并不知情。以琳宇为根据地搜寻骁宗的势力,到底是阿选手下的人,还是骁宗的部下?万一是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