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1构成白圭宫西边一角的西寝,身为宰辅的麒麟的领地被严寒与荒废所笼罩。即使泰麒回归,西寝荒凉的景象也无丝毫改变。从昨夜起下个不停的雪染白了大地,勉强将灾害的痕迹掩盖起来。
西寝中传出了声音。
「台辅是否仍在生下官的气?」
庭院中回荡着夸张的叫声及故意大声抽泣的声音。
项梁心生腻烦地向正院望去。他看见在对面过厅里头——面向正馆的入口处蹲着一个人影。站在他旁边的是惠栋吗?正在哭天喊地的则是士逊。
士逊就任了内宰一职。内宰负责在宫中服侍贵人。这里的贵人就是泰麒。侍奉阿选一事原本就没有交由天官负责。而泰麒的衣食住行则由士逊总管。天官将士逊任命为内宰时说,希望士逊能深刻反省自己的无能,无论如何也要为泰麒派上用场。希望泰麒能给予他挽回过错的机会。
泰麒之所以接受这安排,是因为不想侵犯天官长的职责。然而,自那天起,士逊的奉献开始给旁人带来了诸多困扰。他一日三次前来问安,一过来就溢美之词不绝于口,耗费许多无谓的时间。同时,他声称要整顿泰麒身边起居,送来了大量物品。若泰麒说现在并不觉得拘束,不需要再浪费国库,士逊就会回道这是他以私财购买的,并没有给国库增添负担。他送来的都是些厚重的地毯、豪华的被褥、华美的衣裳以及绘画、壶之类的装饰品。当他把精美至极的螺钿屏风送过来时,泰麒终于制止了他。
「我不需要这些东西。你有余钱来买这些,不如拿去接济穷苦的百姓。」
每当泰麒对他语气严厉时,士逊会边哭边道歉,假哭几声后就极力赞美泰麒。
「台辅无论何时都将百姓的困境放在首位,您真是心地仁慈。」
他满口花言巧语,连让人插嘴的功夫都没有,「那下官就说这是台辅的心意,将这些物件都赐予荒民吧。」
听到士逊的话,项梁大吃一惊。将如此高价的物品给予荒民,只会招来不必要的混乱。
「士逊!」泰麒厉声说道,「把东西给荒民说得简单,你要以何标准选择对象?在那么多荒民中,过分施与其中一人,难道你想象不出会发生什么事吗?」
他斥责士逊后,禁止士逊再送物品过来。可士逊故意唉声叹气,不停哭着重复他只是看不过去宰辅的生活过于简陋,想要献出私财为其改善起居而已。他被禁止搬物品进正馆后,这次便假冒泰麒的名义将高价物品赠予负责警备的士兵或小臣、以及奄奚等人。以致于欢呼雀跃的众人过分尽职,一时泰麒身边变得十分吵闹。不仅如此,士逊安排了大量下官到这个小宫殿里。原本清净的宫殿一下子挤满了人,白天在殿内四处打扫或收拾的奄奚自不必说,连晚上都人来人往。若和士逊说不需要,他就会叹气;相反若是说碍眼,他就会大哭。最终,泰麒禁止他出入正院。如此一来,他开始每天从早到晚过来过厅好几次,故意大声地唉声叹气。若为了制止他而禁止他出入宫殿的话,想必他会在大门前做出同样的举动吧。项梁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就觉得疲惫不堪。
「那家伙是笨蛋吗?」
耶利愕然道。
「他是更为恶毒,只要借口是为了台辅,别人就难以苛责他。事实上,像他这般极尽奢华、尽其所能,应该有很多人会觉得高兴吧。若是拒绝他的孝敬并加以斥责,斥责一方看起来反而显得无情。」
项梁这么一说后,耶利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看起来无情?……麒麟吗?」
项梁噗嗤地笑了出声。
项梁惊愕地插嘴道,「别胡说!」
耶利愣愣地歪头想了想。
泰麒也同样惊讶地看着耶利。
——在异乡出生成长的麒麟。
「仅凭我一人也不是不可能,但我不想引起骚动,便打道回府了。若我和项梁一起出手,应该费不了多少工夫。」
项梁一惊。
「就算他没来攻击我们,不代表他不是敌人。阿选确实没有主动对台辅做出挑衅的行为,但你不明白台辅是被当成囚犯了吗?」
「不,可是……」
「本就是敌对的吧。——莫非项梁以为阿选是台辅这一边的?」
「生杀大权——掌握在阿选手中?」
就在项梁目瞪口呆之际,泰麒说,「耶利你是这么看我的吗?」
项梁对此只能表示赞同。士逊以及张运都选错策略了。士逊看似到处和别人比着赞美泰麒,但项梁很怀疑是否真的有人会觉得屈辱或嫉妒。根本没有竞争余地,只因麒麟的地位压倒性的高。在麒麟地位之上的就只有王,再往上就只有天神了。
「虽然我知道这很危险。」泰麒这么说时,耶利插嘴了。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您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和一般的麒麟有哪里不一样。
「明面上的道路是如此,我所知道的近道被堵住的可能性也很高。不过,除此以外应该还有别的路。」
耶利轻轻歪了歪脑袋,「里面有什么,我倒还不清楚。我知道门楼一角有个通往地下的入口,那里有警卫,恐怕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吧。从内殿一角延伸过去的地道似乎通往那里,但是中途也有个地方被严密看守,实在是无法接近。」
「耶利说得没错。」泰麒苦笑着说,「所以即使和张运起了争端,也和现状没有太大的区别。」
「项梁,耶利,你俩陪我一下。」
「我希望能找到那条路。可以的话,为了能再次见到阿选,我想找一条通往六寝的路。——不仅如此。」
听他这么说后,耶利说,「手段也太粗糙了。要面对这种对手,台辅也真是不幸。」
「所以叫你保护我?」
「台辅遭到了软禁,只是牢房比较大,但没有任何自由,生杀予夺之大权都被掌握在阿选手中。这不是敌对还能是什么?」
「有件事我很在意。」
——他该不会又想说什么骇人听闻的话吧?
这么说来,今天的确没有看到浃和的人影。昨天早上侍奉早膳时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泰麒让她去休息,她也只是点点头就退下去了。这阵子浃和话变少了,以前她总是不厌其烦地贴在泰麒身边想服侍他,最近却少见这种行为。自大量下官进入馆邸后,她把基本的活儿干完就立即退下去了。
「原来如此。」泰麒只说了这么一句,脸上露出微微的苦笑。
仁重殿塌了,只剩下地基及堆积如山的瓦砾碎片。
「那么,在嘉磐之前的前任主公是?」
「耶利不是嘉磐的私兵吗?」
那就是与众不同的原因吗?项梁思忖。
「有吗?」
「即便如此,我认为还是可以闯进去的。本来从我住处通往内殿的路就多得很。」
被指出这一点的项梁嗟叹不已。泰麒确实是体面的囚犯,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项梁愕然道,「仁重殿已经没有了!」
「我想再去一次六寝。」
泰麒佩服地看着耶利。
「所以,我希望你二人能找到通往六寝的路。」
耶利微微一笑。
「我认为完全有可能。」
「说不定——」泰麒凝视着耶利。「耶利难道不知道那个戒备森严的地方里到底有什么吗?」
「台辅,这太乱来了!」
「确实对台辅来说是不幸。想必他相当疲惫吧。」
对于泰麒的疑问,耶利嫣然一笑。
「是呀。」耶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头道,「阿选没有因为被指定为新王而表现得欢天喜地。恐怕他还在怀疑——难道他真的不在乎王位了吗?」
「我说了是仁重殿的东北方吧。是在旁边园林更东边的地方,准确地说应该是东南方向。有一栋看着像祠堂的房子,房子本身有些破败,但至今仍保留着。」
「岂止是这么看——事实不就是那样吗?所以我才会为了保护台辅而呆在您身边啊。」
从那样子来看,浃和也病了。只怕如今已经不在黄袍馆里了。
泰麒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项梁回过了神。
「可是,那边的道路应该都被堵住了。」
项梁紧张得身体僵硬起来,果然不出所料,泰麒又说了让项梁大吃一惊的话。
泰麒稍稍停顿了一下。
「我认为台辅并非那么安全。虽然阿选目前还没有把敌意摆在明面上,但我很怀疑他会不会相信台辅,是否能像保护自己一样保护您。而且张运是敌人,明显非常敌视台辅。」
「目前就很接近那种情况。」泰麒如此说道,「阿选现在还未将我关在内殿或外殿之外,但那只是没有显现在政治层面上。当他要镇压内战或内乱时,必定不想让麒麟插手朝议。我想到时若被拒之于外,肯定会有手段可以确保麒麟能强行进入朝议。」
泰麒是胎果。他是在异乡出生,在异乡长大。语言自然是不一样的。虽然神仙可以获得通意之术,但这个奇迹还未能涉及到文字方面。
「是的。正因如此,我才说我也要去。——主公说这应该是台辅设下的阴谋时,老实说,我觉得他过于臆测了,不过来到这里后,我了解到主公的判断是正确的。」
「卑职明白。」项梁只好这么回答。
「莫非是主上……?」
连项梁都因为宫内充斥着下官而感到累心。泰麒严词命令,下令惠栋只让州天官来侍奉泰麒起居,今后国官不得加以干涉。命令落实下去后,馆邸内终于恢复了平静。虽然又回到原来冷清的光景,但项梁却松了口气。
泰麒侧首思考道,「若骁宗大人被关在那里的话,也就是说是夏官在负责警备,那么张运就没有理由如此束手无策。既然夏官参与了此事,我不认为身为冢宰的张运会一无所知。」
麒麟是慈悲的生物。所有百姓,以及官员都是如此认为的。
「反正肯定是张运指使的,尽做些下作的事。」项梁苦笑着说。
「若和警卫对峙,就相当于表明与阿选为敌。」
「胡说?为何?」
「我不清楚是谁建造的王宫,但有趣的是,他把王和麒麟相互敌对的可能性也考虑了进去。既然如此,肯定会有条密道可以确保麒麟能前往内殿。为了以防当王失道,实施独裁时将麒麟拒之门外,应该肯定会设有这么一条路的。」
他说完,就将事情交给润达,催促他们去庭院。庭院里寒气逼人,浅池里隐约可见冰块。即便如此,泰麒还是登上了路亭,毕竟这里是最不引入注目的地方。
耶利对他这种反应反倒感到困惑,「台辅不是想救百姓吗?所以才强行指认那个恶贼为新王,如此就能平安无事地回到台辅应有的位置。」
项梁慌张道,「有了上回的事,现在六寝毫无疑问会加强警戒。这回不会那么轻易就能进去的。」
「他说阿选不可能是王。」
「唔——多少有些怀疑吧?『新王阿选』虽然是个有实效的计策,但无疑是个奇策。阿选没有天真到会全盘相信的地步吧。连那个张运都没有完全放下疑虑。」
「就算不是骁宗大人,我想他们应该也是在保护什么重要之物。我想确认一下到底是什么。」
「虽然项梁是说过耶利对内宫了若指掌——你还真的能在内宫来去自如呢。」
泰麒在这场骚动中一直淡然处之,完全不为所动。项梁对他的强硬感到十分惊讶。
「……怎么没看到浃和?」
「你在……说什么?」
「要问一下惠栋吗——恐怕浃和已经……」
「怀疑……?」
「从后正寝往仁重殿的东北方向有一条地道。」
泰麒轻轻苦笑道,「那人说骁宗大人是王?」
项梁一说完,耶利就笑了。
「不用找也知道。」
项梁正要点头,然后忽然回过神来。
项梁皱起眉头。——确实很值得在意。
「上次,当我溜进六寝时,发现内殿深处有个地方戒备格外森严。是由士兵在负责警卫,而不是病了的傀儡。我怀疑估计是夏官调配过来的士兵。」
「这——是这么回事。」
就连泰麒也一时无言以对。
那是自然,项梁颔首。麒麟辅佐王,是国体的一部分。身为州侯的住处是在广德殿,但身为宰辅处理政务时的住所就是在内殿或外殿。
「是在通往东宫的门阙周围。我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
泰麒一脸沉痛地点了点头。
「地下呢?」
「在意?」
「嗯——也是呢。没人会指责麒麟无情吧。」
耶利莫名其妙地朝他看了一眼,「我一点儿也不想效力于阿选。实话实说——」耶利小声地顿了顿,「……我觉得说出来也无所谓,干脆就直说吧。我没打算和阿选站在一边儿,也没兴趣。我没见过骁宗大人,不清楚他人品如何。但把我派到台辅身边的那位,认为只有骁宗大人才是王,台辅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认为必须要保护台辅,才把我派了过来。」
「说不定是,正赖大人?」
「上面吧。门楼那边,需要相当多的人手才能突破那里。」
泰麒颔首。
正赖因藏匿国帑之罪而被囚禁起来。然而,正赖不在官狱里。文远在音讯断绝前已经确认了这点。
「……也许。」
项梁一边思忖,一边看向在窗边明亮之处低眸查阅文书的泰麒。他静静地浏览文书,偶尔大概是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会指着文书向一旁的润达询问。——泰麒曾解释过,他看不懂文字。他可以笼统地理解意思,有人向他讲解时也能明白,但仅凭阅读文章是理解不到位的。
「哪边的警备更加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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