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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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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1

当惠栋绷着脸赶过来时,午时已过。

——来得可真晚,耶利思忖。她还以为他会肯定会一大早就赶过来呢。

迟到的原因是因为高官之间发生什么纠纷了吗?她立刻让惠栋进了正馆。惠栋身后跟着一个身材消瘦的男子。

「非常抱歉打扰了您。大司马有一事希望能请教台辅。」

「是何事?」泰麒的声音极度平静。他的脸色依然不太好,但举止间又恢复了霸气。

毕恭毕敬膝行而前的男子叩首。

「下官是夏官长大司马叔容。——事实上是昨晚,有贼进了内殿。」

「——贼?」

泰麒微微歪着头。

「下官正在追查贼人行踪。恕下官冒昧,敢情台辅允许下官与大仆见面。」

泰麒停顿了一会儿。

「不知贼人和大仆之间有何关系?」

「下关只是有些事需向大仆请教。万请见谅。」

「所以。」泰麒从容不迫地回道,「我不明白,内殿进贼一事,和我的大仆之间有何关系。内殿到底发生了何事?」

叔容犹豫了片刻才说,「……事实上,昨晚有人闯入内殿,杀伤多名护卫后消失了踪迹。」

「阿选大人贵体有无大碍?」

「主上平安无事。贼人的目的似乎不是主上。」

「是吗。」泰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他目的为何?」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臣不清楚详情,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听到惠栋这么问,泰麒点点头。

叔容含糊其辞及地说道,逃也似的离开了。既然已经知道项梁不在,于他而言也已经足够了。叔容会回到张运身边,向他报告项梁失踪一事吧。张运无疑会认为昨晚的入侵者就是项梁。即使他想指控是泰麒下的命令,也无法前来审问。一旦他想要刨根问底,可以预见关于平仲、德裕、正赖及岩赵不得与泰麒见面等事,他势必会遭到泰麒的严厉追究。按理说,冢宰没有拒绝台辅追究的立场。是公开承认冢宰的地位不被放在眼里,还是掩盖坏事,放弃以后的调查?张运应该会选择后者吧。在这个奸佞小人聚集的朝廷里,有多少人等着抓住张运的把柄后落井下石。

「是的。」惠栋颔首。

阿选没有回答。他凝视着泰麒的脸,仿佛想从中探寻他的真意。

阿选忍不住嗤嗤地笑出了声。

「——昨晚,我的地盘里进了贼。」

阿选直接挑明了。

「先不论能或不能,主上在未得允许前就前来拜访仁重殿是有悖礼仪的。臣以为这是不成体统的行为。」

阿选正站在那里。

泰麒说着,轻轻摇了摇头。

「要不然就是逃跑了。」阿选说,「项梁就是那个贼。他本就是为了探听国帑的下落而回白圭宫的。你助了他一臂之力。」

泰麒言语间十分冷淡。他似乎确信他们不可能追踪到足迹。

阿选意味深长地一笑。

「王宫里好像流行着一种奇怪的病。臣很担心项梁是不是也得了那种病。」

阿选在沉默中眯起眼睛。他盯着泰麒看了好一会儿。

「是吗?在这个朝廷,好像常常有人无缘无语地消失。我身边的平仲、德裕还有浃和都失踪了。还有一位黄医,以及大仆。」

叔容震惊地抬起头。

「有所耳闻。」

「也就是说?」阿选露出嘲笑般的笑容。「连契约也没有,就要我相信你的话把骁宗带过来?若是骁宗拒绝禅让又该如何?」

「臣——?」

不久后,他说,「你还有没立下誓约。」

「为何?」

「原来如此——没那么容易上钩啊。」

「无谓之谈。」

连旁人都看得出叔容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估计没有预料到泰麒会自己提起正赖的事。然而,假若泰麒与释放正赖一事无关的话,这里不提这事反倒显得不自然。——他这一点上倒是十分精明。耶利一边注视事态发展,一边在心里轻轻地笑了。

「还未进行禅让。」

「今天一早就没见到项梁的人影。我正在找他。不过,项梁最近样子有些奇怪。平仲和德裕在失踪前也是如此。听说两人都被调往内殿,但我提出想和他们见面时却没有得到回应。既不让我去见他们,也不让他们来见我。所以我认为两人是被关押起来了。」

泰麒冷冷地回答。

泰麒说着,指出了平仲、德裕以及身边侍官消失一事。

「您是想说,臣和那个部下有所勾结?」

「今天早上就不见他的身影。到了和耶利轮换的时候也没起床。我让她去寝室看看,却发现项梁不在。看来他昨晚没有回自己寝室。」

「臣并非因为那种原因才回来的,也不认为项梁是贼。即使万一项梁真是贼,臣也不可能帮他。毕竟国帑原本就是戴国百姓的财宝。」

2

阿选噗嗤一笑。

「我离开过国家很长一段时间,何况还是胎果,所以你们轻视我也无可厚非。可是,我不接受无理的监禁。若非监禁,而是在他们身上遭遇了什么,上天是决不会宽恕的。」

「你能溜进六寝,我自然也能溜进你这里。」

「下官去和张运大人商量此事。」

「这种事……」叔容刚想说话,就遭到泰麒接二连三的追问。

「就是国帑。令尹是个盗贼,他盗走了国家的财宝。他盗走后具体如何处理——我一直怀疑已经落入骁宗部下手中,但事到如今还有贼人闯入和他接触,可见并非如此。事实上,我也不认为正赖有余力将国帑送到骁宗部下手里。也就是说,正赖把国帑藏了起来,但没能交到骁宗部下手里。那个部下和正赖接触,然后终于得知国帑所在之处。他的目的不在于正赖,而是国帑。所以才会留下累赘的正赖,而且正赖自己也选择留下来。正赖应该是觉得只要把国帑交给部下就足够了。——如何?」

说着,泰麒担忧似的叹了口气。

「在我统治的朝廷下?」

阿选突然站了起来,同时抓住泰麒的手臂把他扯到跟前。

「那人强行打倒护卫,似乎想要释放令尹,可惜功亏一篑。我们追寻贼人的行踪来到这里,这是怎么回事?」

「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没有。」

「……项梁的样子很奇怪。惠栋你应该也注意到了?」

「臣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您是王。您不是接受了吗?」

「好像是这样。」

泰麒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是通到这里吗?」

「下官不敢擅自告知,请您恕罪。」

叔容哑口无言。

「——你说,我是王?」

「也就是说,您认为臣是为了那个部下而协助了项梁?如此一来,臣现在不应该留在这里了吧?」

「达到目的?」

叔容开口前踌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想劫走关押在内殿的罪人。」

「您此话何意?」

泰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请阿选入座。待阿选在塌上落座后,他神色恭顺地在他身前跪下。

泰麒这么说着,从正面看向阿选。

「贼人好像是想救令尹。」

泰麒讶异地看着阿选。

「失败了吗?」

「结果如何将取决于上天的旨意。此事与臣无关。」

「那你为何不这么做?」

「您是说……」

「拜托你了。」在泰麒点头时,耶利突然变了脸色。看到她那张一瞬间变得紧张的脸,惠栋惊讶地说「这还真是稀奇」,随后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向后院,同时为之愕然。透过面向后院的门上的玻璃,可以看到一个人影。泰麒惊得一下子蹦了起来。

「对了,好像没看到你护卫的人影啊?」

「贼人和正赖接触了,还把在周围把守的护卫都打倒了。虽然正赖说是自己干的,但那不可能。肯定是贼人打倒护卫后再和他接触的。不过,正赖人被留了下来。我不认为他有必须留下的理由,因为地面上的护卫并没有注意到入侵者。」

「他看来是没能救出正赖本人。——不过问题是,为什么没能救出正赖。」

「不是吗?」

「我更担心的是,若项梁失踪是因为某人的指示,那这人会是谁?若项梁他们只是被关押在某处倒还好说,万一他们人身受到严重伤害,上天对阿选大人下达的天意也可能会被收回。若是阿选大人的命令,则应及时制止,若是他人所为,就必须找出会使国家灭亡的犯人,将其除掉。」

「是的。实话说——我本以为他是不是累了……」

「大仆他……」

「我也是这么想的。项梁一直跟着我,会觉得累也是理所当然的。可不管是平仲还是德裕,在失踪前也都是那副模样。我很担心会再次发生同样的事。」

那个男人一边说,一边走进正厅。最先行动的是泰麒。

「捏造之事绝无可能。所有罪人都是证据确凿之下才被关押。绝不允许无确凿罪证就将人监禁。」

「那是什么罪人呢?」

「既然贼人都能逃出去,那应该有可能捎上正赖一起逃。可是,贼人没有这么做。为何?」

「正赖是明事理之人。只要加以劝说,他会明白为了百姓,国帑是必不可缺的。若他对于要将国帑交给阿选大人而想不开,那大概是因为他认为国帑不会被用之于民吧?如果由臣来拜托他,将这事交由臣来做,他可能就能想通,若臣再请求正赖到臣身边来,由他亲自来为民使用,那么他就极有可能透露出国帑的下落吧。」

泰麒抿了一会儿嘴。

「你以为他会被你说服吗?」

「真是谨慎。」阿选笑道,「是因为贼人判断带着正赖逃不掉?还是因为达到目的所以觉得没必要带着一起逃了?你觉得是哪种情况?」

阿选讥讽一笑。

惠栋也在担心是否是那种病,虽然最近情况看上去比以前好些了。

「我听说,至今为止有不少人因对国家不利而被捏造罪名,并被关押了起来。我的令尹也被关押至今。我多次要求释放他,至少让我见他一面,但没有任何回应。」

留下来的只有一脸困惑的惠栋。

「像琅灿和岩赵,我说想要见一见故人或旧臣,你们也不让我见。是因为他们都成为囚犯了吗?还是说我没有见人的权利和自由?」

「请勿戏言。」

「大概你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不知驾临,臣十分惶恐。」

泰麒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讽刺。

「话说回来,主上刚刚提到了令尹。是有人想要救正赖吗?」

「台辅,您说项梁失踪了——」

「假若臣与骁宗大人的部下私下串通,为此而回宫的话,是不会留下来的,也不可能对正赖见死不救。臣会和项梁一起带着正赖离开王宫,如此不更为痛快?」

「那个真的是罪人吗?」

泰麒默默注视着阿选。

「那是自然……」

泰麒蹙眉。阿选的推测微妙地偏离了真相。该如何评价这种偏差,目前他无法判断。

「这事说起来复杂,因为阿选大人是王,所以臣侍奉阿选大人是理所当然的。而他既然是令尹,那也相当于是在侍奉阿选大人。若他实在不愿意,那臣也不得不换人,但国帑一事臣会尽力说服他的。」

「请您让臣见一见正赖。臣会说服他说出国帑的下落。戴国的天气愈趋寒冷,百姓需要国家给予支援,为此国帑必不可缺。正赖为了骁宗大人而隐藏国帑并不可取。」

「您是说项梁吗?确实没看到他人,臣也正在找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