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1「他没有从白琅往西边去……」
听到李斋等人带来的消息后,酆都陷入了冥思苦想,去思也同样伤透了脑筋。从函养山那里不能往北走,他也没有往南边琳宇的方向去。要往东边走,就不得不经过琳宇周边。也就是说,如果不能从函养山往琳宇方向走的话,同样也走不了东边。剩下的方向只有西边,但骁宗不可能在函养山到白琅之间逗留过久。若是这样,他就得更往西去——穿过白琅再到别的地方去。然而,葆叶又断言说这是不可能的。
「不经过白琅周边,就不可能再往前走。」酆都说道,「要往瑶山以北,不管是去马州,又或者是江州。」
「唔……」建中双手抱臂。
「也许我们换个思路重新考虑比较好。」
「为何?」
「你们的设想,是以那位大人在函养山身负重伤为前提的。敌人误以为他已经死亡后,便将他弃之不理,但实际上他还未断气。」
「是这么想的……」去思思忖着,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他的伤可能没有那么重!」
他说着看向李斋,李斋似乎也想到了这点。
「……塌方。」
去思等人至今为止,一直假设了一个前提,就是骁宗处于濒死状态,而阿选军误以为他已经死了。因此他们没有给骁宗致命一击,便丢下他离去了,这样骁宗不就得以逃脱了吗?可若是因为塌方而导致阿选军出逃,那么骁宗就有可能并没有伤得那么严重。他可能靠自己的力量跑了相当远的距离。虽然从留下来的腰带上可以推断出,他确实是身负重伤,但如果他能在某处休养,或是身边有人服侍,那就很可能会跑到比他们预料的范围还要远的地方。
「我们整理一下状况吧。」
酆都说着,展开了一张纸。
「首先,这里是函养山。」
酆都用笔在纸的正中间画了一个点。
「函养山的南边是琳宇,一条干道将函养山和琳宇连接了起来。」
酆都一边说,一边在表示函养山的点下方又加了个新的点,在那里写上「琳宇」二字后,用一条直线将两者连接起来。
「这条干道通往函养山,再经过山沟向辙围延伸,最终到达白琅。准确来说,从琳宇通往白琅的北方大道最后会在一个叫如雪的镇上汇合。」
从函养山到白琅——通往如雪的那条路,虽然规模上不及按国家标准建造的干道,但道路也相当的宽。可是,从函养山入口到辙围的那条路很是狭窄。因为是一条沿着山谷的崎岖山路,所以没有足够的宽度。
「是!」去死等人点头应道。
对于去思的一番猜想,李斋露出苦笑。
「有的。尤其是江州和马州的交界处有座山就是个难关。」
「可是!」去思制止了想要开口的喜溢。去思望着勉勉强强闭口不言的喜溢,说道,「我们最好还是要得到沐雨大人的许可。毕竟是石林观的修行之路,若我们擅自进入,犯了什么禁忌就不好了。」
建中回道,「函养山西边的山里有条路连接了废矿遗迹,那条路过于狭窄,连让大板车通过都很费劲。」
「要没这个的话,马是过不去的。」
「因为我们不想浪费时间,所以想骑骑兽过去……」
听建中一说,喜溢点了点头。
李斋把它指给静之看,然后拨开积雪检查了一下那个土冢。土冢在风雪的摧残下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形状,但确实是一个坟墓。这个地方的地面上几乎没有泥土,也只能这样埋葬了吧,用小石子以及收集而来的泥土把遗体掩埋起来。随着岁月流逝,遗体变得面目全非,土冢也失去了原来的样子。
「没有足以被称之位道路的路了——不过如果是环绕函养山一周的巡礼路倒是有的。虽然这是条路又窄又陡,只能让人一个一个通过,但石林观道士和我们白帜至今还在使用着。我们会从安福附近爬上山,绕函养山走一圈,然后从一条连接废矿遗迹的山路出来。原本是从安福经由函养山入口走上一周,但因为会刺激土匪,所以没到函养山我们就折返回来了。」
「是为了以防修行路或巡礼路上出什么意外。」
「这……确实有吗?」
李斋下了飞燕,扫开积雪重新审视那护栏。打进悬崖的木桩是被削得很粗糙的圆木,在悬崖上凿了个洞,将楔子揳进圆木四周,将其固定住。架在上面的圆木也不是用锯子劈开的,而是用楔子竖着打进去破开的。而且这护栏不是新搭的,看上去相当有年份了。
酆都说着又在函养山的左边标了一个点,写上「辙围」二字,用虚线连接辙围和函养山之间。
「没有别的巡礼路了吗?」
「李斋大人,受了伤的人真的可以翻过这山吗?」
喜溢点点头。
「这条路最后是什么时候被用过?」
听建中这么问,喜溢说,「有的,是一条比巡礼路还难走的险路。在巡礼路的途中,有条通往瑶山东峰及卓央山庙宇的修行之路。这条路上沿途没有祠庙,也不是说能通往别的地方,直到抵达卓央山为止,几乎都是如兽道一样的羊肠小径。这是道士修行的必经之路,没有经验的百姓是不可能走得过去的。毕竟这条路仅用两条铁链来横跨深得令人头晕目眩的山谷。」
见李斋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静之说,「若主上被袭击后逃入废矿的话,在那里的只有荒民或浮民吧?不过,在他养伤期间,如果王师被解散,且有将士被诛杀,那么士兵会逃进废矿也就不足为奇了。」
「说的也是。」
「这里是岨康。它位于土匪势力圈的南端,这里有条路可以通往更东边。这条路正好会从琳宇北边的山的对面穿过,越过这座山后,会在南斗与斗梯道汇合。这是条通往承州方向的干道。」
「士兵不会留下自己在这里的痕迹,特别是在被追赶的局面下,为了避免留下行踪,一般会边抹除痕迹边转移地方。」
「没有吗?」
李斋这么说后,由建中去负责联络沐雨。
「应该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是吗。」静之喃喃道,「藏在废矿里的可能不仅仅是荒民。」
「光是没有传闻还不能确定……」
李斋感到自己的手因微弱的希望而颤抖着,因为骁宗可能就在这群人之中。
梳道把褐色的道服换成便于行动的白衣。若骑着坐骑飞行,据说只需三日就可到卓央山,其中有两宿需要露宿野外,因此需要做好准备。
李斋目不转睛地盯着酆都画好线的图纸。从函养山延伸出四条路,分别通往南边的琳宇和嘉桥、西边的辙围以及东边的承州。
「就算是有骑兽,到了晚上也无法行动。骑兽夜晚视力很好,倒是不会增加多少危险,但会看不见目标和标记在哪里。」
「但是……」
听到去思这么说,梳道面露疑惑。
「并且。」酆都指着连接函养山及琳宇的干道的中间位置。
阴沉沉的天空渐渐失去了光芒,连溪流对岸高耸的山峰都看不清了。在太阳落山的同时,周围的气温骤然下降。从深深的溪流中,刮来一股刺骨的寒风,卷起满天的雪片。李斋等人生了火,在篝火周围搭起挡风的帐篷,各自靠着骑兽取暖。即使垫上毛皮,睡觉时也要忍受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刺骨寒气。他们睡醒后就把露营地收拾干净,然后继续向前走。李斋等人在穿过扎根岩石上的松林时有所发现。
李斋认为,确实有人走过这条路。恐怕不止一个人,而是有数人走过了这条路。其中有几个士兵吧,单凭一两个人是修不了路的。可是,这里出现了两名掉队者。是因为出了事故,还是原本就勉强跟着一起上路?说不定是受伤的士兵们相互支撑着走过了这条路。
李斋等人花了一天的时间到达安福,在那儿住了一宿,从安福东边进入巡礼路。绝大多数都是穿过树林的小道,其它路段则被埋在雪下。在上空飞行时容易迷失方向,所幸在沿途各个要点都设有庙宇或佛堂。以此为目标就可以飞刀巡礼路途中的分岔路上。分岔路的入口虽然简朴,但有一座庙在那里。庙里也有看庙的人,在这里可以进行最后的休息调整。从这里到卓央山,原本需要花上半个月以上的时间。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歇脚的地方休息时,李斋问了梳道这个问题。
「这地方我去过。除此以外呢?」
李斋等人向庙里人询问有没有看到负伤的武将,但这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在文州之乱前后,人们连这条巡礼路都无法进入了。既有文州侯下的撤退指令,也有人是被土匪驱赶走的。阿选多半是神经质地连函养山周边一带都禁止人员出入。
「应该是的。」李斋点头道。无论是工具还是材料都是在当场筹措的,这显然是军队紧急修路时用的方法。
「同样地,连接函养山和辙围的山道途中有一条分岔路。就是住在嘉桥的兄弟们看见主上的那条山路。这条岔路从龙溪南下至嘉桥。」
听到去思所言,李斋也只能沉吟不决。虽说事先已经听说路途艰险,但这样看来负伤者想要在这条路上前进确实极为困难。纵使告诉他们有这么条路,地上也没有积雪,她也不认为浮民们能轻易越过这座山。不能带马一起走,如果无论如何都想带着的话,就需要一群人帮着把马拉上去或吊上去。
「我们道士已习惯在寒冷中修行,但不适应寒冷的各位在这个季节必须要做好御寒措施。」
「也是……」去思低下了头。确实一切都是基于希望的假设。但除此之外,他们无法解释骁宗的行踪。
梳道语气平静却明确地说道。
「不必了。」
酆都边说边在这条路上做标注。
「李斋大人……」
话刚说一半,梳道就摇了摇头。
「从石林观出发,自瑞州越过江州马州边界,再回到文州。虽然途中有平坦的道路,也有走大路的地方,但基本上还是山路。不过,像如此险峻的地方并不多见。」
李斋低声喃喃道,建中突然侧头思索。
「可是。」李斋和静之交换了一下眼神。
「若没有一个有经验的人带路是走不过去的。」
「可以肯定是有人经过。大概是带着骑兽。」
他们一边确认痕迹,一边沿着断崖通过了这段路,又越过一座山峰。在他们登上的山顶上,有一株饱经风霜的老松树,树根盘根错节,缠绕在巨大的岩石上,其周围十分宽阔。恰逢傍晚时分,他们决定晚上就在那里扎营。
不过去思却说,「可是,这条路是在的,不是吗?」
「果然还是不可能的吗……」李斋苦笑道。
李斋等人按照梳道的指示做足了准备,然后在第二日从琳宇启程出发。酆都等人在这段时间会完成从西崔到如今住处的搬迁事宜。
「这条路周围曾经也散布着零星的村落,但现在处于土匪的势力圈,在土匪的赶尽杀绝下,几乎变得荒无人烟,或者等同于无人之境。越过这条山路后,前面的辙围已经不复存在,周围一带基本上成为了一片荒地。」
梳道这么说后,去思点了点头。
爬上岩山后,沿着深谷就会来到悬崖上。崖边的道路仿佛是把悬崖挖掉了一块,路的宽度仅勉强够一个人走,即使一只手靠在岩壁上,另一边的肩膀也几乎悬空在道路之外。加之雪都已经积到脚脖子处了,虽然雪被冻得很实,但也因此根本分不清到哪里为止是路,哪里开始又是雪檐。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过于狭窄的地方有木护栏。有人在断崖上打上木桩,用劈开的圆木架在上面。
特别是当有人要进入修行路时,石林观会借给他一只青鸟。一旦发生紧急状况就把青鸟放飞。万一,突发的事故让修行者连放出青鸟的时间都没有就倒下的话,青鸟也会自行飞回来。因为这种青鸟需要将救援人员带到现场,因此在所谓的青鸟中也是特别昂贵的品种。石林观有多富裕,由此可见一斑。
「函养山北边没有路。」
或许还会有其它线索。——他们一边留意周围,一边继续向前。走到途中时,他们来到了传闻中只在深谷上架了两条铁链的地方。上下各有一条铁链架在上面,该如何过去呢——面对疑惑不解的李斋等人,梳道示范了一下,他把上面的铁链夹在腋下,脚踩着下面的铁链横着身子前进。幸运的是,那个地方的山谷变窄了,如果有骑兽的话,要过去对岸一点儿也不费劲。相反,若是骑马,那就绝对过不去。由此可以确定,越过这条路的那些人必定是带着骑兽的。那些骑兽是本就不能飞行,还是也受伤了?当他们跨过这座深谷后,前面又有一个土冢。这只是个用石头堆成的小土包,不像是有人被埋在了下面。恐怕——是有人没能跨过那座铁链桥,失足掉下去后消失在了峡谷中。因此他们至少为他立了个土冢。也就是说,这伙人里有的有骑兽,有的没有骑兽,可以确定他们有好几人。
「现在还有马车从函养山运石料出来,同时也有人运送食粮等到函养山周边,所以这条路倒是没有消失,虽然被称为干道,但基本上还是把它看作一条陡峭的山路比较好。」
「不过还是有确认的价值。」李斋说道,「——我们去看看。」
「的确是这么回事。」梳道颔首道。
但喜溢却说,「贫道不建议诸位前去。若各位无论如何都想去,那么沿着大道绕过瑶山再到卓央山如何?瑶山上积雪甚多,直接翻山过去太危险了。」
第二日,李斋等人把据点的东西收拾好,准备搬往西崔。当她把飞燕从浮丘院那里接回来时,梳道来到了他们的住处。
「这条险路光是走路就得费老大的劲。巡礼路沿途只有祠庙,既没有村子也没有住户。有几个祠庙里有看庙的道士,但在土匪之乱后,贫道就没听说过他们有遇见过负伤的武人或并非巡礼者的路人了。」
就是因为用得不多,所以才没有人会使用木材去加固这条路。木材和绳子都会陈旧腐烂。至今为止,能起作用的全都仅限于铸铁。据说当修行者的誓言被认可后,石林观的经验者会骑着骑兽来此大略检查一番,把一些损坏得较为严重的地方修补一下。
李斋和静之都在军中接受过在寒冷之中行军的训练。去思也在瑞云观修行过,有在冬天去山中进行寒冷修行的经验。然而,并没有人因此觉得梳道的话是在轻视他们。
「在那之后有人途经这里……」
「梳道道长好像也会和我们一起去。」
「可废矿里没有士兵活动的痕迹啊。」去思说道。
「如此一来多少能休养一下,何况骁宗大人还带着宝重。或许他能养精蓄锐,通过这条修行路。荒民可能会知道有这么条修行路,然后悄悄告诉他。」
并非所有骑兽都可以在空中飞行,也不是想飞多远都行。有不少骑兽可以跳跃,但却不能在空中悬浮。
「骁宗大人受的伤,就算是重伤,可能也没有我们当初想象的那么严重。所以也有可能他是自己逃出函养山的。之后,假设他能逃入潞沟这样的废矿山,那眼下他就无须担心追兵,可以好好休养身体了。说不定他在那里碰到荒民,得到了最起码的帮助。」
「这样比较好。贫道也向沐雨大人去借一头骑兽,若各位坐骑不够的话,石林观可以借给各位。」
「骑马的话在到这里的路上就很难走了。会不会是想让不能在上空飞的骑兽通过呢?」
「完全是假设呀。」
「是谁为了通过这条路而搭起来的吗?」
在近乎垂直的悬崖上,有几个地方是要靠钉在岩壁上的铁环来爬上去的。他们只能紧紧抓住铁环,脚下摸索凸起的部分作为踏板爬上去。爬到崖顶后,就必须用同样的方式向下爬。李斋等人亏得有骑兽才得以绕行,否则就只能从相当于楼阁那么高的悬崖上,靠吊在一个个铁环上寻找落脚点。
「也就是说别的地方也有吗?」
「我们知道很危险。」
「明白。」
「没有。原本就只有这条悬崖边的道路。」
「坚持留在函养山周围不走的,只剩下没有其他活路的荒民或浮民。」
「石林观也有骑兽吗?」
牙门观送了两头骑兽给静之和去思。
在松树的根部放着两块石头,上面被雪掩盖着。显然是从什么地方搬来的大石头放在用小石块和泥土拼凑而成的类似土冢一样的土包上。
「是的。」
「这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我听说天三道的修行路好像不止这里。」
「我想是士兵。」静之一边检查一边说,「这是军队的做法。」
李斋嘟囔道。
在小庙的旁边,延伸出一段陡峭的石阶通往背后的岩山。石阶十分陡,有些台阶高到人的胸口处,不得不攀爬上去,而且现在石阶上都被冻得硬邦邦的雪覆盖住了。因他们骑着骑兽,所以可以轻而易举地上去,若是骑马的话应该是爬不上去的。就算没有雪,也必须下马牵着马往上爬,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从这里开始已经不是寻常的路,爬上岩山后,还得从同样的道路下山。修行者们会爬下山,下山后会有一段时间一直在树林中前进,但没走多久又会碰到积雪较多的岩山。虽然到处都有勉强能坐下的平坦岩石,但大部分行程几乎得靠岩壁上的铁链爬上去。
「在土匪生乱之前。会使用这条修行路的修行并不多。」
「两条铁链?」
「贫道是这么听说的。实际上该如何过路,贫僧也不清楚。他们说是靠铁环爬上山崖,然后沿着铁链过山谷。毕竟这不是一条被频繁使用的路,所以有些地方已经被草木覆盖,若非有经验的道士,可能连找路都很困难,更不要说带着伤者一起走了,贫道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好像是的。恐怕是为了让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