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1在一个久违的乍暖还寒、落雪纷飞的下午,友尚抵达了琳宇。士兵和坐骑身上都裹着一层沾满细碎雪沫的白衣。
他们在琳宇和州师汇合,派来接应他们的文州师中军师帅却说函养山已被土匪占领。
「土匪——?」
「是的。有个自称朽栈的人,以他为首的一伙土匪多年前就占据了函养山,封锁了周边一带。」
友尚皱起眉头。
「人数多吗?」
「不清楚实际人数。不过,应该不足一师的人数。」
「充其量不过是这点土匪,为何州师一直置若罔闻?」
友尚大为惊讶。国土既是属于国家的,也是属于人民的,绝非一部分人可随意侵占之物。更何况是土匪,其行径是完全非法的。为何他们的行为会得到默认?
「——因为州里没有下达讨伐的命令……」
师帅面露难色,含糊其辞道。
「也不知是福是祸,原本这一带因诛杀而几乎变成无人之地,虽说若有百姓被追杀,州师也会前往救助,但又并非如此……」
友尚轻声叹气。是那个文州侯病了的传言吗?换言之,他无意采取任何行动。放任自流是在戴国蔓延的第二种病。患病的高官放弃权力,畏惧失败的部下则听之任之、一味迎合。
「总之,先在琳宇留下一个旅。」友尚下达了命令。
此事本该委托州师,但文州侯来路不明,因此在其指挥下的州师也不值得信赖。琳宇的士兵是他们和兵站之间的连接点。若他们和兵站之间的连接被切断,最坏的情况就是士兵会沦落街头。
「若只是不满一师的土匪,根本不足为敌,就这样北上吧。」
友尚等人无论如何都得去函养山。若土匪见到友尚军就能闻风而逃自然最好,否则就必有一战。他通知了部下,让他们做好准备,翌日天亮后,军队就沿着大路开始北上。
王师在空地设营前,琳宇局势不稳的消息就传到了朽栈这里。他潜伏在琳宇市井的手下看到州师在琳宇集合。朽栈让手下警戒着搜集情报,监视从瑞州方向通往琳宇的大路。这天赶回来的信使传达了王师已到达琳宇的消息,据说来的是一个师的禁军。也许是为了支援王师,文州师中军在此之前已抵达琳宇。
——然而,他们目的不明。仅以这一师两千五百名士兵的规模而言,既不像是来讨伐土匪,也不是他们擅长的诛伐。虽然看上去像是斥候,但其目的还是不得而知。他们从负责监视的人处得到情报,说部署在琳宇的军队正超北方进军,可他们只是单纯想从琳宇前往北边吗——他们是冲着北边的什么,还是冲着盘踞在北边的土匪而去,目前仍未能明确。
「我想应该不是诛伐。」
「张运掌控的朝廷里没有可以胜任州侯的出色人物。因为在那个朝廷中,最能干的就是张运。张运可是把比他优秀的人全都排挤走了,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部下话刚说完,乌衡就插嘴道,「碍事的就杀掉,求饶命的就抓起来,到时候让他们去挖矿道。」
「说什么傻话。」朽栈嘲笑赤比道。
「除此之外不能要求更多了,我也不打算求她。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件好事,但他们那伙人是打算从阿选手中夺回戴国的。若他们成功,那我们就是敌人了。」
「不管怎样,函养山周边的土匪是必须清除的吧。」
惠栋显然是一个能吏,甚至被视为下一任军司。惠栋这人尽管是阿选麾下,可却是亲泰麒派。——倒不如说,他已经和泰麒一心同体了。即使阿选回到玉座并即位,泰麒对于惠栋的信任也不会有丝毫动摇吧。这对于案作而言将会成为种种阻碍。
虽说西边的西崔最近让外人进入了,可那是因为事关石林观的道观重建,况且朽栈等人至今为止也一直默认白帜可以通行无阻。众人皆知,他们和石林观之间并非敌对关系,因此情况有所不同。
「若反击时伤了人,他们会报复回来的。」
「违反命令将处以严罚。别忘了这点。」
周围有人大言不惭道。
——然后事情办完后就卸磨杀驴。
在雨雪交加之中,青色的羽翼到达鸿基白圭宫。经由青鸟传来消息,上个月末从鸿基出发的友尚军已抵达琳宇,正前往函养山。
「别说这么没出息的话。你想被人嘲笑说函养山的土匪低头向仇敌祈求饶命吗?」
「要进城吗?」
案作悄悄附耳低言道。纵使阿选回到玉座上,但六官仍然看着泰麒的眼色行事。无论是阿选的行为还是其登基的经过都还有许多不明确之处,让官员们无法轻易表示欢迎。如果是泰麒,就无需担忧这一点了。上天保证了麒麟是绝对正确的。相信泰麒是极为简单明了的事。官吏们厌恶复杂的思考,因此大幅偏向泰麒这一边。惠栋正是辅佐泰麒行事的助手。
「我拒绝。这里是我的后院。」
「若他们回来就麻烦了。以防万一,我们留下一个旅。和琳宇那边取得联系,请求支援,等人到了再追。」
乌衡显然因为发言被无视而十分败兴。
「我当然会这么做,凭我们应该能把他们击溃吧。——可是,这样就得一直腾出功夫来处理这些纠纷了。若不愿有这种麻烦,我们至少该予以反击后再逃走。那么,就必须得让老弱妇孺还有伤号先逃。」
「可是——」
「李斋应该会做到的……」
杵臼在一旁可怜兮兮地说道。
友尚瞥了他一眼,「那些逃跑的人就放任不管吧。以他们的势力,不足以卷土重来。总之,我们只需确保从琳宇到函养山的行动自由,不受干扰即可。」
要把骁宗从函养山中放出来,就必须要挖通崩塌的矿道。只有等友尚送来报告,才能得知塌方的规模到底有多大。话虽如此,无论怎么想,这也不是从国府派王师过去就足以做到的。挖掘矿道需要大量人手,但能从军中腾出的人手有限。因而他们需要在当地招募壮工,为此还需要文州的协助,可又无法指望患病的文州侯能迅速采取行动。
这种时候,朽栈就会觉得土匪的处境艰险,必须要不断地用力推才能延续下去。
「的确如此。」朽栈笑道,「所以我说的是要争取时间。」
「王师派了使者过来,要求我们开门。」手下冲进来报告。
听部下如此询问,友尚答道,「姑且先和他们打声招呼,不要妨碍我们通行。不过,他们应该不会乖乖退下。」
朽栈把说话的男人痛打一顿。
友尚等人在三天内到达了据传是土匪势力范围的岨康附近。远远望去可见岨康的城门紧闭,城墙的女墙上出现了许多人影,布置得十分密集的应该是投石机。可见这些土匪未必是一伙无能的乌合之众。
乌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算了——还是先联系一下李斋吧。」
「他们会知道这点的。」
「喂!」
「上头没有下令讨伐,我们的目的是探查函养山的情况。」
「岨康便罢了。只要能守住城墙,争取到时间就行。要是王师涌入街道,那我们就逃往安福。叫人准备好安福那边的城池。我们这边可必须得撑到妇孺逃进安全地带为止。」
「你是傻的吗?若王师的目标是李斋,我们也很有可能会被诛杀。要是不让他们逃的时候表明自己和土匪没关系,那头痛的可是我们。」
友尚的部下长天道,「……为何阿选大人会重用那种人?」
听到友尚这么说,乌衡毫无顾忌地咂了咂舌。
「开门吧。」
「——我们不需要阿选。」
对于这个要求,朽栈断然拒绝。
「她可会相助?」
赤比点点头。
「不能过。就是因为任何人都不能过,所以我们才能占领函养山。如果遇到武力威胁,我们就妥协让人通行,那就连函养山也会被夺走的。」
「惠栋如何?」
「当然。」朽栈笑道。归根结底,土匪就是罪犯,其本身就是非法的。一旦夺回国家,李斋等人就不能不取缔土匪。只要朽栈他们还是土匪,就不得不进行反抗。双方水火不相容——换言之,他们是敌人。
「……朝廷是否有些过于倾向台辅了?」
「既然他们要夺回国家,总不能和将来会成为敌人的对象过于亲近吧。就算是我们也不能和他们太亲近。」
他们不可能与王师一决胜负。就算能不败,也无法取胜。即使想出不败的策略,自身也必遭重创,之后只能伪装成百姓,混入市井或山野中不断地偷袭王师,一击得手后撒腿就逃,到最后也只能等对方说出「到此为止」并放弃追杀他们。朽栈等人的党羽会就此瓦解吧。即便如此,若朽栈及其党羽能幸存下来,也不见得会输,但王师未必不打算歼灭他们。如果考虑到这种风险,干脆就不要偷袭,直接逃为上计。不——说到底,虽说可以一开始就不战而逃,但若这样做势必颜面尽失。他们会被其他土匪所轻视,而且对矿工及百姓的威慑力也荡然无存,也就不能再当土匪了。
「确实,惠栋再合适不过了。」
「天真!」
「像盗贼之流,只要打败他们不就得了。」
「这帮愚蠢的家伙。」
「接下来该怎么办?」
「若去拜托他们,应该会帮我们的吧?」
「只有懦夫才会乖乖遵守命令。士兵的优劣取决于堆积成山的尸体数量。」
朽栈环顾左右。
叔容提出建议。
「我自己高兴帮李斋一把,可不是为了卖她人情。第一,我只在自己乐意的范围内和她合作。——不过吧,我让她在西崔住的时候,她说过若有个万一,会帮助妇孺逃出去。所以这点倒可以指望一下。」
一队空行师最先飞出营地。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费了不少功夫才控制住城墙。尽管如此,经过一番苦战后,最终他们还是成功打开了午门,骑兵们一拥而入。土匪抵抗了一段时间,但到了傍晚,他们就趁着夜色撤退了。是逃到城里,混迹山野——还是?
「臣绝无削弱台辅势力之意。臣只不过是认为可适当做些平衡。」
「是吗?」赤比和杵臼可怜巴巴地面面相觑。
「你要是揍了人,却不愿意被人还手,那你为何还要当土匪。老老实实当个浮民就不会被揍回来了。——不过,你会被一直殴打至死吧。」
「傀儡就像木偶一样。」琅灿道,「六年——不,已经七年了——患病后长期以来不闻不问,到现在也几近废人了。就算命令他们把函养山恢复原状,他们的脑子里也没剩多少思考对策的能力了吧。你若想用文州,要不就从头到尾一一下达指示,要不就只能撤换文州侯了。」
「您是要卖她个人情吧。」杵臼兴冲冲地问道。
「别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反正,王师的目标也可能是李斋。最好还是告诉他们琳宇这边来兵了。」
乌衡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乌衡冷嘲热讽道。友尚对他视而不见,召集了四个旅帅。
「敌人吗?」
「给我听好了。」朽栈环视四周,「我们赢不了王师。这些人出现在这里,我们就完蛋了。就算坚持留在这里也只会被杀掉。但若我们逃走,就再也当不了土匪了,只能做了一个浮民,寻找各自活下去的方法。」
对朽栈而言,国家与他无关,他也不清楚王的意义何在。他的想法至今没有动摇过。然而……
「只要那豺虎一日还在玉座上,挨打的日子就不会结束。」
「希望不要是诛伐吧,要真是的话我们可没胜算。」
朽栈冥思苦想道。依这规模不会是诛伐。——或者说,是他们被小瞧了?
「到底是为何呢?」友尚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使者回到友尚身边,带回来土匪坚决不许通行的回复。
阿选颔首道。
「若他们不退下呢?」
朽栈对被揍倒在地的男人怒目而视。
2事实上,随着阿选再次坐上玉座,他也向其他州发出了救济荒民的命令。然而,患病的州侯行动迟缓。倒不如说,必须逐一指示他们才会有所行动,不仅比其他州在应对速度上明显落后许多,而且几乎毫无动静。若要让文州行动起来,就必须重新掌控文州。尽管如此,由于士逊的谋反,应对的时机被耽误了。
阿选皱起眉头。惠栋如今就任瑞州州宰。泰麒亲自任命,他不可能会同意的。
「该怎么办?」亲信赤比问道。
听赤比这么一说,朽栈道,「应该吧。——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让妇孺离开岨康。万一遭到攻击,我们要争取时间,召集人手守住城墙。」
「不开门的话他们就会攻进来。对方可是王师啊,到时肯定会有很多伙伴死掉的。我们有必要如此拘泥于函养山吗?反正也已经没什么赚头了,头儿您不是也说过吗?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友尚直视乌衡道,「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指挥官?」
「顺势而为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叔容强烈推荐了惠栋。在叔容看来,这是小司马或司马辅所期望的人才。他表示自己深感懊悔,当初不知为何没有批下调令,让惠栋的才能几乎无用武之地,在无所事事中浪费了大量时间。六官长从未如此不遗余力地进行劝说。
「函养山已经被阿选盯上了。妇孺自不必说,李斋他们也必须得逃。我虽然对他们拥戴的王不感兴趣,但还得让他们来打倒阿选。」
「她好歹以前也是个将军,怎么可能帮土匪。说到底,那些家伙若被阿选发现,那可全完了。我们和那班人算不上是同伴或别的什么关系——单纯是因为条件一致才互相合作的。」
惠栋忽然被告知要以文州侯的身份赴文州任职,这令他颇为不知所措。
「原来如此。」阿选脸上浮现出笑容,仿若看透案作的想法一般看向他,「要削弱泰麒的势力,就得把惠栋从他身边调走是吗?」
「不过。」朽栈继续说道,「若我们和王师说『请您过去』后,还能过上以往的生活,那我也会这么做。但会有人说,这帮家伙是在王师面前瑟瑟发抖、临阵脱逃的丧家犬。没有人会对丧家犬的地盘有所顾忌,一定会有人来偷山的。」
杵臼怯声怯气地插了一句,却被朽栈斥责了。
「先派使者过去吧。若他们肯开门最好,否则就派空行师袭击城墙,待摧毁投石机后,步兵再一举推进至城门前。一旦突破城门,步兵就在那里支援后方,由骑兵一举冲入城内。让空行师从旁支援!」
阿选不得不同意这个说法。只是,如何确定人选?
案作在阿选耳边窃窃私语。
「若他们只是想过去呢?」
「将军有何打算?」
「别无他法,只能除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