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1西崔一片萧瑟。
就在不久之前,因土匪、墨帜以及聚集而来的百姓而充满生气的街道上,如今只有寒风瑟瑟。荒芜之地上矗立着无数墓碑,插在地上的梓木枝条下却并未埋葬尸骸。在战场上逝去的生命,骸骨大多遗留在原地,白骨露野,无人收尸。
土匪几乎全军覆没。朽栈留下来的遗孤们活了下来,但大多数领头的都倒在了战场上。不得不说,重伤归来的赤比还能保住一条命是极为幸运的。无论是白帜还是石林观,除了领头的几个,几乎没有能回来的。建中还活着,梳道却下落不明。同样,牙门观的博牛也没能回来。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和三个敌人展开英勇的搏斗。高卓戒坛势力也几乎全灭。空正以及清玄都消失在了战场上。到底是霜元军和李斋军活着归来的人比较多,即便如此,他们的人数还是减少到三分之一。没有骑兽,也没有马匹,手里没有像样武器的士兵几乎都没能回来。近一万人的墨帜锐减到数百人以下。
他们付出的牺牲不仅仅如此。在李斋等人从琳宇攻打到瑞州州界的期间,州师也攻打了牙门观和西崔。在西崔的人见到州师攻打过来,迅速将老弱妇孺撤退到潞沟,留在西崔与州师交战的人则死了大半。余泽也在其中。
李斋在闲地上余泽的墓前双手合十。他很努力地在做事。当得知酆都的死讯时,余泽痛哭流涕。李斋与他最后一次交谈,便是激励他振作起来。出征前两人没来得及碰个面,待到回来时,余泽已经躺在了尸堆里。
「我该留在西崔……」
喜溢垂头丧气地站在李斋的身边,似乎对于只有自己退到潞沟而感到自责。
「我有叫他一起去的……」
余泽推辞并留在了西崔。
「总得有人替妇孺引路,毋需自责。」
虽然李斋这么说,喜溢却静静地摇了摇头。
余泽的死令人十分痛苦。更令人痛心的是,牙门观遭到袭击,而葆叶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随之丧生。蜂拥而至的州师将牙门观重重包围,纷纷射入火矢。逃出来的人在牙门观外被杀。当时,留在牙门观的大多是工匠,他们手无缚鸡之力,惨遭屠戮。葆叶最终还是没有逃过一劫。事后去搜寻火灾后的废墟,地上无数散落的遗体碎片叫人无法分辨哪一块是葆叶的。幸存下来的只有在白琅的敦厚以及负责传令往来于前线的夕丽。
「若我在她身边,至少能让她逃走……」
夕丽满心悔恨地痛哭着,可仅靠她一人,也没把握是否能护住葆叶。没有遗体,也没有送终之人,葆叶就这么消失在世上,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整个城空空荡荡的,墨帜的殿堂内也阒无一人。尽管如此,仿佛讽刺一般,春风和煦,混杂着袅袅花香。即使从闲地回到正厅时也不会再有人热情地出来迎接。余泽不会再来慰劳他们的辛苦,这让他们感受到丧失之痛。
在沉重的氛围中,敦厚前来拜访。与其说是来拜访,不如说敦厚是从文州城逃过来的。文州城内部开始有大的动静。迄今为止阿选一直放任文州,如今又开始亲自指挥。原本慵懒的风气一扫而空。州侯被更换,新州侯带着部下前来上任。可新州侯进了文州城,双眼呆滞无神,只说了句「扫荡残敌」。很显然,他从一开始就病了。
「除掉那些违抗国体之人。对于那些帮助土匪及穷寇,以及因不作为而利敌误国的人,要予以严惩。」
州侯宣布这个命令后,敦厚无奈决定,留在州城里是极为危险的。他趁着扫荡战中一片混乱,拼尽全力逃了出来。
——就这么彻底瓦解了吗?
李斋不禁自嘲。他们辛辛苦苦建立起的一切已化为乌有。而且,今后只会失去得更多吧。
「这样行得通吗……」
戴国的惨状印证了他的无能。于是为了逃避这一切,他退居六寝深处,闭目塞听。那么,要把阿选再一次送上王位,只要让他以为自己能力在骁宗之上即可。
「我们只能放弃主上。不过,戴国还有泰麒。阿选应该不会让主上活下去,但只要台辅还在,天命终归会改变。到时候,救国的机会便会再次来临。」
「意思是说已经解除禁闭了吗?」
「你怎么让他认罪?」
「原来如此……」
「如果我派人去杀骁宗,那和我亲自杀他有何区别。」
岩赵抱着头,泰麒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这就和承诺好的一样。只因促使阿选登基的正是案作。
岩赵回道。虽然困难重重,倒也并非痴人说梦。
「禅位的风险太大。我们不应允许骁宗离开国家。可是,骁宗必须让出王位。只要向百姓宣告此事,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放弃?」
润达说道。但泰麒摇了摇头,笑容中带着些许悲痛之色。
阿选一开始疑惑地看着案作。
「骁宗不会同意的。」
以上诸事都不是由案作亲自去办的。他派了有能力的部下去做,而他的部下又会下令给自己部下,再去雇佣某人来做。案作所做的,只是命令部下必须要煽风点火,营造氛围。不管是部下,还是部下的部下,就算有人误以为真的引起暴动便可得赏,那也只是他们过于愚蠢,自以为是。阿选也好,案作也罢,都是清白无辜的。
「然后骁宗大人就会成为篡位者……」
「可不能小觑一窝蜂扔石头的百姓。在扔石头的时候,他们会陶醉于自己的行为,有些人会从卫兵手中夺过武器,采取更为直接的行动。」
不能原谅他,想咒骂他,想向他扔石头——真想把他打死。只要有人如此愤慨激昂,必定有人会附和。在反复煽动之下,对方就会下定决心。要记得根据对方的为人,暗示对方,只要他付诸行动,便能得到金钱上——或地位上的好处。而且,还要灌输付诸行动才能伸张正义的观念。另一方面,他又散布谣言,说军方在警戒暴乱,生怕暴怒的百姓会袭击骁宗。谣言说,显然有相当多的人想在弹劾现场试图对骁宗施加天罚。关键是要让百姓自己误以为有许多人义愤填膺,打算付之于行动。百姓总是随大流的。当他们认为己方人数更多,在行动上便更加冲动。
2戴国将被孤立,天道将失。戴国会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失去一切。
相比王之死,麒麟之死对百姓而言更是悲剧。骁宗应该会做出如此判断吧。
「或者——」案作又补充道,「人们也许会误以为这样做对自己有好处。人都只看到对自己有利的事,给他们一些零碎不全的消息,他们会按自己的意愿用想象来填补事实,并对此深信不疑。
阿选在六朝会议上突然宣布此事。
阿选冷笑一声。他的眼神充满挑衅,案作察觉到他是在考验自己。
他目送着泰麒带润达走向书房。
「可是……可是嘉磐大人决不会……」
这种人才更容易受「义愤填膺」的驱使。
「在让他禅位之前,应该让他承认自己篡夺了王位。」
案作心想,若是骁宗,想必会看穿张运的无能,明白谁才是真正的能人。这就是阿选和骁宗的不同之处,也正是因为这种能力上的差距,阿选肯定既嫉妒又憎恨骁宗。虽然出于嫉妒,阿选弑杀了骁宗,但他的王朝很快就崩塌了。也难怪,毕竟阿选不过是个伪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他既没有鉴别臣子优劣的能力,又允许张运这样的无能之辈独断专行,不可能会治理好朝廷。最后,案作以为,阿选应该是厌烦这样的局面了。
「或许需要事先做好安排,煽动一些心怀不满的百姓。」
「要到骁宗大人身边,我和耶利你可以杀一条血路出来。」
「我们只要能熬到选出新王,戴国就能迎来新生。」
并不见得一定会顺利。但若百姓普遍咒骂着扔石头,那么在百姓的心目中,骁宗已经定罪了。阿选应该会满意的。骁宗不死,阿选就无法正式登基,但他对此应该并不介意,因为这与现状没有什么区别。倒不如说,若阿选不正式即位,头痛的可是案作。不过,只要案作能处理妥当即可。
听到此话,李斋等人只能默默无语。
大军开始在瑞州边境集结。扫荡战开始了。通往鸿基的路上设立了关卡,带着骑兽的旅人根本无法进入瑞州。李斋等人在冬天的收获如同堆积成山的雪,随着春天的到来就会消融殆尽。
「真的会有吗?」
「在禅位前把他带到百姓面前,当众弹劾他的罪行,向百姓谢罪。」
「我们只能逃了。」
「他没有罪。」泰麒喃喃道。嘉磐不可能造反。说到底,张运的供词根本不可取信。很显然,这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泰麒沉声道。在黄袍馆的堂厅中,如今只剩下四人了。
「主上并没有篡夺王位,而是骁宗篡夺了原属于主上的玉座。以此为罪行,将他绑在刑场示众。骁宗哄骗年幼的台辅,斩去他的角,逼他服从。主上奋起反抗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而他不顾百姓的苦难,逃亡后一直藏踪匿迹。」
李斋等人知道敦厚说得没错,却还是无法接受。
「认命吧。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去突破重重防线了。」
「未能选王的麒麟是有寿数的。阿选迟早会失去台辅。」
静之叫道。
泰麒颔首。
「简直胡编乱造!」
「骁宗践踏天意,篡夺了王位。我们必须将此事昭告天下。」
岩赵虽然也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感到不安。的确,只要泰麒跪拜在骁宗脚下,那哪一个才是王就是一目了然的。可是,说到底该怎么跑到骁宗身边呢?阿选不会蠢到让泰麒接近骁宗。而且——
——终于到该来的时候了。
到时,蓬山上就会结出会孕育出下一个麒麟的泰果。戴国新的麒麟将诞生,选新王的那一天也将到来。
「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泰麒断言道,「只要我在场,就不会让他这么做。只要我跪下来磕头,谁才是真正的王就会一目了然。一旦表明骁宗大人才是真正的王,肯定会有士兵犹豫,况且刑场上还有百姓。」
敦厚出现时这么说道。
「嘉磐被处以极刑了。」
阿选盯着案作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这不就是相当于将台辅挟持为人质吗?若他威胁要杀了台辅,说不定骁宗大人会假意忏悔。」
善于自保,庸碌无能——这就是案作对张运的评价。张运之所以能装出有点本事的样子,是因为他身边有案作。张运心高气傲,无能而不自知。案作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能操纵他。若他当面提出建议,张运就会觉得他越分而敌视他。他只能不动声色地提出看法,加以诱导,仿佛这是张运想出来的主意,赞美他并在背后推上一把。一旦有了意向,只懂得明哲保身的张运,便会立刻开始一一盘算自己会因此蒙受多少亏损。因此,为了不让张运产生不安,案作需要事先疏通关系,以便他能下定决心。
「从一开始就不是禁闭。之所以把我们关在黄袍馆里,是因为有人谋反,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举措。」
尽管清楚这一点,但李斋等人已别无选择。
耶利插嘴道。泰麒仿佛垂下头般的点了点头。「怎会如此!」润达惊呼,竟一时语塞。
润达「咦」了一声。
「在这盛大之日不可缺少冢宰。我任命你为冢宰。」
事实上,在听说骁宗被捕后,案作便已周密行事。他派人到城里去接近那些对现状不满的人。特别是挑选了那些风气不好,荒民众多的地区。把自己的不得志归咎于时代,因此而充满怨恨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若要在此放弃骁宗逃跑,那当初就不应该去追击州师。这样他们就不必抱着必死的信念进行惨烈的战斗,最终白白送命。
阿选说完,微微一哂。案作提心吊胆地等着结果,最后,阿选决定登基。他采纳了案作的计策。
泰麒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岩赵嗤之以鼻。
正堂内气氛沉重,几人都陷入了沉默,然后岩赵哼了一声。
「我也会出席弹劾现场。」
「只要在刑场上示众,弹劾他便可。」
「台辅死了就能破坏阿选的计策。」
因此案作才会在阿选耳边窃窃私语。
「你以为光靠石头能杀死他吗?」
「骁宗大人将被押送到鸿基,接受弹劾。」
「哦?」
「在台辅跪下来的那瞬间,若是被剑射中那就全完了。」
「州六官长也是吗?」
阿选说着,案作深深行了一礼。
阿选不会给骁宗留下活路。这不仅仅是意味着失去王这么简单。若骁宗死去,王不在了,也就得不到其他国家的支援。由王来请求他国支援,这是必不可缺的条件。
「是的。」润达叹息一声,然后问道,「也就是说,再也不用担心有人谋反了?」
「方才阿选派人过来了,说明天会派人来接我,照常参加六朝会议。」
六官听得一脸呆滞,谁都没有提出异议。阿选面无表情地扫视众人,将目光转向案作。
然后案作的时代便会来临。
耶利说道,仿佛看穿了岩赵的不安。
案作听到召唤,膝行向前。
「您不可命令他人去杀他。不过,若我们去接近一个心怀不满的人,感叹一下自己想要扔石头,最好能砍他一刀,这样应该是没问题的。酒席上,这种交谈往来可是常有之事。即便那些人受到蛊惑后真的付诸行动,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要是我的话,就会软禁台辅。」建中讥讽道,「让他谁也选不了,如此一来,就还是阿选的天下。」
阿选即使被泰麒指名为王,却毫无登基的意愿。案作认为其原因在于空虚感。也许阿选并非为了王位,才弑杀骁宗的。若他想得到的是王位本身,就不会如此干净利落地抛弃它。如此一来,案作就明白了阿选的目的就在于弑杀骁宗,若真是这样,阿选可能只是嫉妒骁宗。阿选恨骁宗,因为他比自己更有才能。案作心想,这也难怪。事实上,案作一直认为,若是骁宗的话,就不会将所有权力交给张运之流。
「我们已无法夺回王,也消灭不了阿选。如此下去也救不了戴国。为了戴国着想,我们只能放弃,伺机而动以求东山再起。」
「焦躁的百姓们说不定会破口大骂。只要有人扔石头,他们就会一窝蜂地跟随其后。」
阿选轻声说道,眯起了眼睛。案作靠得更近了。
「他要是不点头,聚集而来的百姓是不会接受的。只要宣布会在这里进行弹劾并召集百姓,百姓们就会为了听他谢罪而聚集过来。」
「您说的是。」润达点点头,仿佛松了一口气。
——他们是为了什么才付出如此惨痛的牺牲?
「案作。」
耶利如此说道,「但我们可以威胁他。确实,只要台辅死了,阿选就是自掘坟墓。不过,阿选为了作践骁宗大人,也可能已做好悬梁自尽的打算。更何况骁宗大人对阿选的企图究竟了解多少,我们也没有把握。若遭到威胁,他可能会接受。」
说着,案作压低了声音。
想来也是,耶利心想道。阿选似乎打算声称天命自始至终就在他身上。作为其佐证,泰麒必须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