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之岸
幽冥之岸
黑暗中,大海如同亡灵在哭泣一般隆隆作响。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在黑暗笼罩之下,很难分辨出哪里是天,哪里是海。黑暗中吹来一阵风,海浪滚滚而来,漫过泰麒脚边,卷起白色的浪花。
周围一片漆黑,因此泰麒无法得知那岸边是在哪里。层层黑暗笼罩着大地,泰麒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自己所站的这片海滩。在没有生命迹象的茫茫海滩上,浪花泛起白沫,在狂风翻卷下破碎。
他仿佛能看见许多人影被海浪吞噬。在遥远的故乡——以及回到的这个国家。他们伸出求救的双手,沉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白色的浪头把无数尸体冲往岸边。大量的尸骸被冲上岸,到了最该被吞噬的泰麒脚边。
——请您切勿自己把云唤过来……
在波浪声之间,传来一个温柔而又忧伤的声音。
那么,这场风暴是泰麒自己唤来的吗。
应该是吧。泰麒迷迷糊糊地想。在这片死寂的海岸边,人们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就一个接一个地沉了下去。冲上岸的尸骸层层叠叠,被退潮的波浪卷起,消失在无尽深渊。
似曾相识的尸体停留在泰麒的脚边。他们抓着泰麒的脚踝,在阴影中抵抗着退潮的海浪。他们冰冷惨白的身体在海浪中浮沉。他们仿佛惊愕地睁大了双眼,空洞浑浊的眼睛被雨水击打着,张开的嘴巴被波浪冲刷着。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管是惨叫声——还是咒骂声。
这都是他自己招来的。
——要是你死了,那位大人也会死去。
他很清楚,所以只能始终站在岸边。若可以,他想潜入那漆黑的大海,寻找沉入海底的那只手。
涛声回响,风声哀啸,雨声沙沙。耳中不断涌入这些声音。说不定,这是泰麒自己的呼吸声。
在这漆黑的天地间唯有他自己。
浪声不绝于耳,不断地涌来又远去。有什么东西被冲到岸边来了。冲上岸后支离破碎,然后回到某个地方。
死气沉沉的岸边只余泰麒一人。
*世界中心有五山。五山东岳是蓬山,其山顶如一座岛屿漂浮在云海之上。
在海面上的蓬山,是一座荒凉黯淡的山。布满白色岩石的断崖连绵不断,树木和灌木稀稀落落地生长着,却没有成片的树林。在南坡顶端唯一一块宽阔的岩石台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白色的庙堂,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李斋眯起眼睛,注视着这荒凉的景象。
蓬山对面可见远处大大小小岛屿的影子。在蓬山周围也有几处岩礁,但除此之外是一望无际的平静海面。淡蓝色的海洋中,岛屿漂浮其上——这也是李斋的目的地。
那是座奇异的祀庙。在白石砌成的堂内,前面的墙壁上,一道大瀑布无声无息地垂落而下。这些比起水来更像是纯白色粉末的颗粒沿着墙体流下。若盯住它看,便会觉得仿佛在从下往上倒流,让人感到头晕目眩。周围水雾弥漫,她能感觉到细细的水雾粘在头发上,皮肤也被雾气沾湿,因此那一定是水吧。大量的水从高空无声无息地倾泻而下。即使抬头去寻找源头,也只能看到一个里面充满幽幽白光的空洞,与不知从何处落下的白光融为一体。
过了一会儿,「没办法了,这次我就不过问了。」
「真是污秽不堪……」
「是怨诅的缘故吗?还是因为犯下罪行?若是如此,请您不要责怪台辅,这都是我等部下的无能所致的。」
「李斋。」
李斋恍然。原来除了麒麟,女仙也能看到怨诅吗?
她不禁发出了声音。「李斋!」玉叶轻声责备道。
「泰麒他——」祯卫发出一声尖叫,「你是说麒麟亲手犯下滔天大罪吗?偏偏是麒麟——这不可能!」
「台辅杀了包围在他身边的士兵。对于被杀的士兵而言,台辅是加害者。」
当她以为无法治愈时,那一刻感受到了莫大的震惊和绝望。
「当时做不到。」
「王母应该已经祛除怨诅了。」
「这是怎么回事?台辅他——」
「多谢王母!」
「亏你忍了下来……」
女仙们一副万事了然的模样跑到驺虞跟前,从马鞍上把泰麒抱下来,让他躺在带来的席垫上,换了块布裹起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手巾跪在泰麒身边,似乎吃了一惊,停下了手。李斋认得这张脸。以前见面时是她代表女仙出面,应该是叫祯卫。
「是因为受害者会怨恨加害者吧?」
「……王母说治不好。」
她对注视着这一切的李斋点点头,「我们还是需要王母的帮助,总之快进去吧。」
玉叶劝说道,「李斋,在你看来,王母的所作所为是神迹。可是,便是王母,也没有超越自己权限范围的能力。虽然她比你和妾能做的事更多,但也不能肆意扭曲天意,创造奇迹。」
李斋不知该如何回答。自从离开鸿基,泰麒病倒后,身体状况便一直不佳。麒麟本来就厌恶杀伤。甚至会因为沾染血污而生病。他们拒绝接受任何血腥之物。臣下甚至不敢让杀伤之事传入麒麟耳中。因为他们是边与伪王军作战边逃跑,所以身处漩涡之中的泰麒难免会病倒。然而,泰麒的病情急剧恶化。抵达槽沟城时,他已几近不省人事,就算出城前往蓬山时也没有睁开过眼睛。李斋隐隐约约觉得,这并不是单纯的秽瘁。
「保护他是臣子的职责!」
李斋还想说什么,却如鲠在喉,咬了咬嘴唇。
「这已经治不好了。」
「受害者和加害者是怎么回事?」
「若能治好,那她的意思一定是指不打算治好他。因为他有罪,所以不值得被治好。」
「麒麟杀伤人是前所未有之事,这是不该发生的罪行。不——我原本一直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身边传来少女的声音,李斋朝那边望去。骑在驺虞身上的耶利也一边往下降,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站在庙堂和门前的女人。耶利是泰麒的大仆,驺虞是从雁国那里借来的,原本是李斋和泰麒回戴国的时候雁国借给他们的,泰麒本打算还给雁国,但它却又再次被借给了李斋。如今则是由耶利牵着缰绳。驺虞身上放置了用于运送伤病者的马鞍,被裹在布里的泰麒与耶利共同骑坐在上面。泰麒昏昏沉沉地睡着,自出发后就一直没有醒过来。
听到耶利的声音,李斋颔首道。
「要治愈罪孽和血污,我要留他一个月。不过——」
「李斋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李斋!」玉叶再次厉声说道。见李斋不再说话,她的表情便缓和了下来。
「妾无法找回李斋你失去的手臂。王母应该也做不到。但她可以祛除泰麒的秽瘁,因为这是在王母的权力范围内。若非那么严重,妾说不定也能想想办法。然而,这并非你所认为的奇迹。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样的事情。」
「但是,在下不能接受这是一种罪过。台辅确实挥剑了。可若当时台辅不冲出来,我们根本无法赶到主上身边。我们救不了主上,也许结果还会失去主上和台辅。我们还能怎么做呢?」
——果然如此。
「台辅没有使令,那他就必须亲自挥剑。」
面无表情的女神一动不动地说出那句话。她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口中吐露的言语却如刀锋般冰冷无情。
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可是——」
石阶上到处都找不到泰麒的身影。
李斋一边驾驭着骑兽下降,一边注视着人影。她借用了江州侯的坐骑作为骑兽。这匹名为吉良的马,明亮的赤褐色的马身上有着白色条纹,以及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的红色鬃毛。
就如斩落帷幕一般,白色细微的飞沫自头顶落下,挡住了他们的视野。
玉叶用淡漠的语气问道。
事实上,李斋也不清楚碧霞玄君——玉叶处于何种地位。原本李斋就认为玉叶是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女神。直到一年前她才真正见到玉叶。是为了拯救掉入另一个世界的泰麒,她才会见到玉叶。玉叶很清楚素未谋面的李斋是什么人。她的行为如此超然,因此应该不仅仅是一个女仙。
「原来如此……」
女神把扇子贴在嘴边,一动也不动。
「这个罪过将成为一种宿疾,让泰麒终生受苦。」
李斋认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这么做是不得已的。包围在泰王身边的是敌人的铜墙铁壁,很显然,李斋等人即便跳出来,还没赶到王的脚下便会被击杀。泰麒冲向这铜墙铁壁,以这种方式吸引了敌人,为他们打开了突破口。李斋见泰麒提剑冲来也是大吃一惊。不过,当这剑刺中敌人时,她并没有感到厌恶,反而很是感激。泰麒让不可能化为可能——
他们在戴国首都鸿基夺回了王。在避开伪王军的追击而抵达江州槽沟城后,尚未来得及喘口气,第二天李斋就离开了这座城。他们途径浮在云海之上的岛屿后云山山顶,径直向西南方向而去,不久后越过如同巨大的环礁一般相连的金刚山,横穿黄海上空,在离开槽沟五日后就到达了蓬山。
「在没有要求我们的时候,我们没有权力去干预这个世界并施以仁慈。我们可以比李斋你做得更多,可也并非无所不能。王母能做的事比妾更多,可也并不是无所不能,在这一点上她和妾以及李斋你并无不同。」
祯卫脸色大变,回过头来看李斋。
「臣下的无能自不必说。」
「请你冷静点,李斋。」玉叶婉言责备道,「既然王母这么说,那泰麒就一定会痊愈的。」
「耶利……」
李斋轻声劝道。
耶利顿了顿,又说,「我本来不清楚是否能采取行动。我们不能携带物器,必须从包围我们的士兵身上夺过来,而且我觉得正因是台辅才能做到。谁也不会想到,麒麟竟然也能杀人。所以他能走到武器触手可及的地方。」
说着,玉叶抬起头看向玉座。
「王母说会变成宿疾。这是何意……」
李斋将耶利介绍给一脸惊讶的人们,想让她不要乱说话。
「这是事实。当时能救王的只有台辅和我。说实话,多亏台辅能加入战斗。就凭我一人可能无法突破包围圈。不——」
「耶利……」
「泰麒会像一般人那样使用武器吗?」
漫不经心的回答使得李斋发出一声哀号。
玉叶依旧跪拜在地,「您会不悦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白银的玉座背靠着那道瀑布。坐在那里的是如同白色雕像般的女神。那个女人仿佛被冻住一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那就是被世人尊为「众生之母」的西王母。
然而,如今危机已过,她不得不承认,泰麒的行为作为麒麟而言是不可饶恕的,而蓬山上的人会感到厌恶也理所当然。那么,泰麒的病情骤然恶化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是他犯下滔天大罪的报应?
女神面无表情地挥手道。
「那是……什么意思?您说——治不好?」
「在下再次请玄君相助,故特来拜访。」
说着,玄君握住李斋的手。
她看到女仙们都缩回了手,仿佛面对着什么肮脏的东西。她们神情困惑,眼神复杂。其中,玉叶跪在泰麒身旁,将柔美纤细的手放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疼惜地抚摸着他的脸。
玉叶跪伏在地后,女神终于出声了。
「妾很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对着王母发泄也无济于事。天理并非由王母制定的。世界会按照其应有的方式运作。一切都在天帝的安排之下,即便是王母也无法改变。」
「这位是蓬山女仙之首,碧霞玄君。」
「蓬莱不在这个世界的范畴之内。」
「如此一来,即便是泰麒的罪,也不可无缘无故地追究。如今他的情况看起来还未绝望到无法治愈,我们只能依靠王母您的力量了。」
庙里只有正堂,里面供奉着天帝和西王母。空荡荡的空间里充满了静谧。玉叶朝着御座行了一礼,继续往殿堂内走去。和入口一样,白色的门紧闭着。玉叶敲了敲门,打开了门。这扇门本应通往后院,却通向另一座平时并不存在的庙堂。
祯卫却问道。
而玉叶果然就像这样等候着他们一行人的到来。李斋的坐骑一落到庙堂前,就有几名女仙从庙中出来,帮助从坐骑上下来的李斋等人。玉叶也径直走到李斋身边。
女仙们把泰麒抬了进来。女神用冷漠的眼神注视着躺在地上的泰麒,说话的音调毫无起伏。
「但是,这并非不可能。那就是上天如此创造的。」
「那就是传闻中来迎接的人吗?」
玉叶颔首。她没有问这是什么意思,恐怕已经了解因秽瘁而倒下的泰麒的情况。因此她已经准备好这么多的人手。
「但她应该可以治好台辅吧。若她现在能治好受伤的台辅,当初就应该治好因受伤而掉入其他世界的台辅。如此一来台辅就能立即回到戴国了。」
「我不明白泰麒为何会再次被这么深的怨诅缠身。」祯卫脸色阴沉,「即便是在王朝末期失道的麒麟,也不会遭受如此深的怨诅。更何况泰王并未失道。那么百姓们的怨气就不该针对麒麟。」
据说,若是王失道,百姓就会怨恨王,而这种怨恨就会变为怨诅。不过,这个怨诅通常不会针对麒麟。
祯卫所说的应该是泰麒从蓬莱回来时的事情吧。他被伪王丢入异界,使令在那里失控而造成了许多悲剧。牺牲者们的怨恨之情直接冲着泰麒而去。泰麒被怨诅缠身,哪一个麒麟都无法接近他。西王母为他祛除了怨诅。毫无疑问是祛除了的,只因面对从蓬山回来的泰麒,麒麟们并没有退缩。然而,赶到槽沟城的延麒,却无法接近昏睡中的泰麒——就像他从异界回来时一样。
玄君只说了这一句话并点了点头,但祯卫和女仙们却都大惊失色。可见她们有多么震惊。而李斋也被女仙们的样子所震撼了。
李斋屏住了呼吸。在寂静的堂内,只能听到她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女神把脸转向玉叶,又停了下来。
「请您等一下!」李斋叫了一声,可就在她喊的时候,瀑布、白色的大空间以及女神的身影都已消失不见。蓬山山顶上的庙宇后面,铺满了石板,浪花拍打石板的声音迎面而来。
李斋只能沉默不语地看着她。
「……这确实不是失道。」
「若上天说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过,那又为何放任伪王不管?若上天能救戴国——只要能救出主上和台辅,那台辅就不必犯下罪行了!」
岛的南面被挖开,形成一个大海湾。在海湾深处矗立着一座牌坊,平缓的石阶向斜坡上延伸。台阶尽头只有一个铺满白色板石的前院。再往上爬,一座白色的庙堂拔地而起。庙前站着一个人影。
「这也并非泰王的罪过,这不是失道。惩罚泰麒,便等同于惩罚王和戴国。将无辜的王定罪是有悖天道的。请您务必出手相助!」
她的声音极为冷静。
一瞬间,李斋由于过于震惊而失魂落魄。
为了救治在伪王军战斗中昏倒的泰麒,李斋又来到蓬山。不仅如此,上次带泰麒来的时候,他们也曾说好一旦夺回王后便会再次拜访蓬山。蓬山必须要将泰麒寄放在他们这里的使令还给他。为了履行约定,从槽沟出发前,有人问是否需要先联系蓬山,李斋的回应是「我觉得没必要」。她想尽快带着泰麒去蓬山,不想浪费数日的时间和蓬山取得联系。因而,他们完全没有联系蓬山就启程了。李斋向耶利解释说到了那里就应该会有人来迎接的。虽然她不清楚这是什么样的奇迹,但过去曾经如此。这回应该也是如此。
李斋就地跪下。
「应该不如一般的士兵。不过,重要的是,握着剑的是麒麟。毕竟他们绝不能攻击握剑的这个人。而且武器并非威胁。士兵们清楚这一点,就不得不保持距离。我知道只要紧紧跟在台辅身边,就无需提防箭矢和长矛。事实上,根本没有箭飞过来。」
震惊的情绪久久不能平息,她全身颤抖不已。还是说这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