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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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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

泰麒无精打采地走在小径上。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所以并没有看路,但只要汕子在身旁,他就不可能迷路。况且他除了目前生活的露茜宫附近以外,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小径前方出现了一道门。大门紧闭,完全挡住了去路。

这里是蓬庐宫的尽头。从露茜宫走来这里必须花不少时间,代表他一路沉思了很久,竟然没有发现走了这么远。

「……」

泰麒叹着气。门的内侧有门闩,可以轻易打开,但仙女们告诉他,绝对不可以走出门外。

泰麒不愿就这样折返,他回头看向背后,对着默默跟在他身后的汕子伸出了手。

「汕子,带我上去。」

汕子点了点头,抱起泰麒。泰麒已经长大,普通的女人可能不太抱得动他,但他自从回到蓬山后,实际体重比外表的感觉轻很多,因为世上有所谓的仙骨,所以泰麒的身体也很轻。汕子轻轻松松地把泰麒抱了起来,踩在岩壁上,俐落地爬上了奇岩。

站在岩石上眺望蓬庐宫,觉得简直就像一个大迷宫。乍看之下,只看到一片奇岩连绵,在奇岩之间蜿蜒的小径隐藏在岩石和岩石之间裂缝的底部。

但只要定睛细看,可以从某些岩石的缝隙中看到一小片空地,点缀在其中的宫殿屋顶闪着苍色,也有些地方绿意盎然。奇岩底部的小径经过这些地方,不时分成无数条岔路,又不时绕回原路,仿佛是一张笼罩了整座迷宫的网。这些岔路最后都汇聚成一条小径,小径突然被一道小门挡住了去路,成为迷宫的终点。

在这座巨大迷宫深处,有一棵硕大无比的白色树木,银白色的树枝在阳光下熠熠闪亮。

泰麒被汕子抱在手上,眺望着那个方向良久。

俯瞰整座蓬庐宫,发现整体形成扇状。舍身树位在东方最深处的高地上,那里是蓬庐宫的尽头。舍身树后方是好像整片岩石被削掉的悬崖峭壁,高地就像是伸向半空的岬角,在高得令人头昏眼花的悬崖下方,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奇岩地带。那里的岩石尖锐复杂,人类根本无法行走,就连汕子也找不到立足之处。

以白色树木耸立的高地为始,整座迷宫呈扇状张开,高度缓缓下降。北侧是峻峭的山峰,宛如一道巨大的墙壁,耸立在迷宫北侧。绝壁相连,尖耸入云的高山就连汕子也很难攀登。迷宫南侧是另一片向东延伸的奇岩地带。

这座迷宫是在耸向云端的巨大山峰半山腰辟出一片扇状空间,其中一侧是通往天际的绝壁,另一侧是坠入一片锐利奇岩斜坡的断崖,位在中间的这片巨大岩石区成为蓬庐宫的基础,想要走去像岬角般伸出的高地上那棵舍身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经过那道门,在极其复杂的迷宫内找到正确的路,才能够走到舍身树前。

汕子把泰麒放了下来,泰麒也站在奇岩顶上,回头看着背后。

门外是一个更大的迷宫,蓬庐宫所在的扇状岩石向下延伸,面积也越来越大,沿着通往天际的山峰迂回绕行,通向奇岩丛生的山麓。

外侧的迷宫和内侧的迷宫复杂地交错在一起,即使站在上方俯瞰,也难以分辨内外的交界到底在哪里。

但是,和里面的迷宫相比,外面的迷宫简单多了,路也更宽,随处可见的广场也更大。即使没有人带路,只要根据太阳的位置,来到这道门前并不会太困难。

泰麒在巡视眼前的景象时这么想,这时,他看到远处的奇岩山麓间闪着翠绿釉药的光芒。

(——汕子!)

他终于想起了来蓬山之后,一直没有机会想起的这个怪毛病。

汕子用只有泰麒才了解的表情笑了笑。

这一阵子,仙女们都嚷嚷着想要看黑麒麟的样子。泰麒知道这些仙女都很爱自己,所以很希望自己可以变身,让她们高兴一下,却不知道怎样才能变身。

「那是离宫。」

「我……怎样才能变身?」

「……汕子,有人。」

白色刀刃带着弧度掠过汕子身旁。汕子伸出手,抓向男人的喉结。她洁白的手指被染成了红色,下一刹那,刀尖掠过汕子的手臂,红色的东西喷了出来。

「汕子,妳是变身之后,才变成现在这样吗?还是生出来就是这样?」

那个男人虎背熊腰,一只手拿着一把很宽的刀。

从参差不齐的岩石上跌落,而且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不可能毫发无伤,所以自己受了伤吗?还是奇迹似地只受了轻伤而已?泰麒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状况。

「那是你与生具来的能力……必要的时候,一定会想起来的。」

男人再度斜眼看着泰麒,皱着一张粗犷的脸吼道:

「女怪也是妖魔吗?」

「只有和她身分相当的人,才能叫『玉叶』这个名字。之所以要叫她『大人』,是因为这样比较有礼貌。」

「……我不太懂。」

他的手指向那个方向,汕子的圆眼也看向那里。

他的刀正准备挥向汕子。

「……呃。」

汕子点了点头。

「我怎么可能被妖人打败!给我滚回黄海去!」

「那你只要记住,西王母和天帝都不会来到下界,你也不会见到祂们……所以,只有泰王比你的地位更高。」

泰麒在奇岩上坐了下来。他看着绿色的迷宫出了神,一阵疾风吹向奇岩。放眼望去,完全看不到大海,却有海水的味道。

「不必着急……你只要在这里自在地过日子就好。」

站在岩石上的泰麒浑身僵硬。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汕子第一次露出紧张的表情,也是第一次用那种声音说话,更是第一次展现神奇的力量。他猜想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他来蓬山之后,第一次遇见的事。

即使男人用责备的语气发问,泰麒也无法回答。

(——不要啊!)

——有人把我从岩石上拉了下来。

一个粗犷的声音大声叫着,泰麒惊讶地张大眼睛。

(……好像血一样。)

就在泰麒发问的同时,汕子的身影好像被吸入了狭小的裂缝般消失不见了。

男人用刀子轻轻松松地拨开了扑过来的汕子,然后把她踢到一旁。鲜血再度从汕子白色的身体滴落。

泰麒不加思索地闭上了眼睛。他用力闭上眼睛,希望永远都不要再睁开。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呼吸,还有心跳。

「为什么?」

听到粗犷的叫声,泰麒终于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

「汕子,那是什么?」

泰麒看着脚下的风景,感受着吹来的风后问汕子。

「汕子?」

「因为世上只有神和君王比麒麟更尊贵……说得更明确一点,世上只有泰王、西王母和天帝的地位比你高。」

只有声音——而且是非常紧张的声音——从不知道哪里的近处传来。

泰麒收起看着门外迷宫的视线,看着汕子。

他知道自己从岩石上跌落下来。

汕子温柔地抚摸着泰麒的头说:

——不行,我还是不行。

「逮到了!」

汕子摇了摇头。

是一个男人。

泰麒垂下眼睛。

汕子拨着泰麒的头发好几次。

男人一只手指向汕子,看着泰麒,脸上充满怒气。

风吹了一阵子后,汕子突然悄声问他。汕子很少这样问他,可见他沉思了太久。

自己受伤的话,还不至于有太大的感觉。但只要看到别人受伤流血,他就会害怕得无法呼吸。

他的双手仍然记得好像铁丝般的细炼缠绕在手上的感觉。

——麒麟?我当然是麒麟啊,大家都说我是麒麟。

他的身体飞向空中。

泰麒巡视四周,不知不觉地屏气敛息。他紧紧抱着又细又尖的岩石,探头寻找着汕子消失的身影,这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过他伸长的脖子。

当泰麒闪过这个念头时,体温立刻下降,全身好像冻住了。

后背重重地摔在地上,他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双手便被用力拉了起来。当他再度张开眼睛时,看到了自己高举的双手。双手缠绕着细炼,男人没有握刀的那只手拉着铁链。男人稍微一动,他就觉得肩膀和手肘就像快被扯断般地疼痛。他被男人拖行着,双腿撞到岩石表面,被刮伤了。

「嗯。」

「那些具有妖术,不服从天上秩序者称为妖魔。」

「真复杂。」

他一直闭着眼睛,双手突然被用力拉了起来。泰麒惊讶地张开眼睛。在他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就从勉强躺着的岩石上滚落下来。

2

「甫渡宫……」

他只感受到心跳加速,手脚都冷得好像快冻结了,但脑袋好像发烧般昏昏沉沉,鲜血的颜色挥之不去。因为颜色太鲜明,所以他无法理解自己眼前看到了什么——虽然眼前的确发生了某些事——但他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我们和仙女一起回去吧。」

「其他人呢?玉叶大人不是比我更了不起吗?」

「这个妖怪!」

「你是怎么回事?」

「小鬼,你不是麒麟吗?」

他只知道有重物从他的脸旁飞过。

汕子也看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很复杂吗?」

在那一刹那,泰麒看到了缠绕着自己双手的细炼和细炼前端粗大的重锤。

「女怪就是女怪,虽然有些妖魔乍看之下像人——称为人妖或妖人——但和女怪不同类。」

「妖魔?」

原本以为只要甩甩头,就可以改善,但此刻甚至无法眨眼。难道是因为受了伤,所以才动弹不得吗?还是因为刚才看到了血的关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汕子看着泰麒略带忧郁的脸庞。

——刚才我站在岩石上。然后有什么东西绕在我手上,把我拉了下来。

「女怪不会变身,只有具备非比寻常的力量,才能够变身。」

「……是这样吗?」

「……怎么了?」

他把头靠在汕子的手臂上。就在这时,甫渡宫的迷宫那里出现了两个人影。

「门外也有宫殿吗?」

「所以……麒麟是妖兽?」

「是吗……?」

「可能是进香的仙女,她们把花和香拿去甫渡宫的祭坛。」

他立刻想起自己刚才从岩石上掉了下来,来到仙女叮咛他绝对不能走出的门外。正当他打算回想刚才是怎么掉下来时,听到一个压抑低沉的叫喊声。他躺在地上看向叫喊声的方向,发现浅色的天空中散落下点点红色。

泰麒猛然惨叫起来,但他无法叫出声音。

泰麒无法自行从奇岩走去下方的小径,正当他站起身,准备让汕子抱他时,汕子猛然抬起头。

「……是喔。」

「……嗯……」

他想要闭上眼睛,但好像眼睑也结了冰,无法闭起来。连呼吸都忘记的身体内,只有心跳速度达到了极限。失焦的两眼深处,重播着红色血沫飞散那一刹那的画面。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男人挥起刀,用力砍了下去。

跌落后,自己此刻以奇怪的姿势——呈反弓形仰躺在背部下方的岩石上——躺在满是岩石的地上。

「麒麟的确具有妖术——不,麒麟不是妖兽,而是称为神兽。」

「变身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虽然有些妖魔也会变身,但这种妖魔魔力强大,连君王都无法对付。」

「……怎么了?」

「你在那里不要动。」

接着,冰冷的东西绕在他抱着岩石的双手上,然后双手被用力一拉。他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奇岩的顶端向外侧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