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1漆黑的黑暗。
她心惊胆战地伫立在这片黑暗中。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水滴掉落水面时,发出的尖锐而清澈的声音。细微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仿佛身处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窟内,但她深知并非如此。
黑暗深不见底,巨大无比,在这片既不见天,也不着地的黑暗中,淡淡地亮着红莲般的亮光,红莲的亮光变幻、舞动,宛如熊熊火焰在远方燃烧。
红光的前方有无数影子,异形怪兽聚集在那里。
异形怪兽手舞足蹈地从发光的方向跑来。有猴子,有老鼠,有鸟,虽然看似各式各样的野兽,但每一只野兽都和在图鉴上看到的样子略有不同,而且,这些红兽、黑兽和青兽,每一只都比真正的动物大了好几倍。
牠们高抬前脚,一路奔跑。有的跳跃,有的在空中旋转,宛如欢喜的庙会队伍迎面而来。说欢喜,的确是欢喜;说是庙会,也的确可以说是庙会。
因为这些异形怪兽正朝向牺牲品飞奔,难掩要将牺牲品血祭的欢喜,兴奋地奔驰而去。
最好的证明,就是杀意宛如一阵狂风般袭来,跑在最前头的异形怪兽和她之间只剩下不到四百公尺的距离。每只怪兽都张开血盆大口,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可从牠们的表情中,知道牠们发出了欢呼。没有声音,也听不到脚步声,只有宛如在洞窟内滴落水珠的声音持续不断。
她张大眼睛,注视着向她飞奔而来的影子。
——一旦牠们过来,我就没命了。
虽然她意识到这件事,身体却无法动弹。她猜想自己会被大卸八块,被这群怪兽啃食精光,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况且,即使她的身体可以自由活动,她也不知道怎么逃,更无处可逃。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在倒流,似乎可以听到血液倒流的声音,很像涨潮时的海浪声。
在她凝神注视时,怪兽和她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三百公尺。
阳子猛然跳了起来。
汗水从太阳穴流了下来,眼睛酸痛。她慌忙连续眨了几次眼睛,才终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梦……」
她之所以说出口,是因为想要确认一下。如果不确认,不这么明确地告诉自己,就会感到不安。
「那是梦。」
那只是梦。虽然这一个月来,她都持续梦见相同的梦境。
阳子一时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把头发抓在手上。平时她都会绑好发辫后才走进饭厅,今天早上起床后,把睡觉前绑的发辫解开,梳了头发后就下楼了。
她向正在流理台前准备早餐的母亲打招呼。
「中嶋,早安。」
阳子把床上的绒毛娃娃拉了过来。
那群怪兽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从遥远的地平线那端一路跑来,恐怕明天或后天,就会跑到阳子面前。
「呃……中嶋。」
阳子看向其他同学,其他人都没有说话,还用相同的眼神看着阳子。阳子知道其他人都等着她拒绝杉本。阳子痛苦不已。
「中嶋好认真,不愧是班长。」
原本看到模拟考成绩露出惋惜之色的母亲,也很快支持父亲的意见。一旦父母决定,阳子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虽然她很喜欢稍远的另一所学校的制服,但她觉得不值得为制服的事和父母闹得不高兴,所以就听从了父母的决定。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入学已经一年多了,她仍然对这所学校没有太多感情。
阳子不发一语地看着桌布。
「我懂,我懂,我爸妈也是。只要一看到我,就叫我赶快去读书。我很想问他们,你们自己以前有这么爱读书吗?」
起初只是一片漆黑。黑暗中,听到空洞而尖锐的水滴声,自己孤独地伫立在漆黑的黑暗中。她深感不安,极度的不安,即使想要逃,身体也无法动弹。
一个少女走进教室。
「中嶋,妳真是好人,因为人太好了,所以就连某人也想要向妳求助。」
「有些地方还要再检查一下。」
「不引起别人注意,乖巧懂事的清秀女生最惹人喜爱,如果让人以为是故意打扮得花俏,想要引人注意会很丢脸,连同妳的人格都会遭到怀疑。」
阳子一走进教室,就听到开朗的打招呼声。两、三个同学向阳子举起了手,其中一个人跑了过来。
「……有啊。」
阳子笑了起来。
因为睡眠不足和疲劳,全身懒洋洋的,阳子勉强起了床,换上水手服后下了楼。她不想做任何事,随便洗了把脸,就走去开放式厨房。
数学老师都会事先指名下一堂课要抽考的学生,阳子想起今天轮到杉本被抽考。
「上次老师也问我,真的是天生的吗?所以我叫妳干脆去染一下。」
「那就是妳喜欢读书。」
观众似乎不喜欢她委婉的拒绝方式,立刻有人叫了起来:
所有人都瞄着她,但立刻移开视线。教室内一片寂静,弥漫着假惺惺的空气。
「对啊对啊,即使想要写,也不知道该怎么写,想了很久,结果就想睡觉了。真羡慕脑袋聪明的人。」
阳子就读一所普通的女子高中,这所私立学校除了是女子学校以外,没有任何特色,只是父亲执意希望阳子读这所学校。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
阳子的头发是红色的。她头发的颜色很淡,晒了太阳或是游泳后,很容易脱色。她的长发留到背后,但头发留长时,发梢就会脱色,看起来好像染过头发。
「嗯。」
「因为我妈很啰嗦。」
阳子在中学时的成绩很不错,原本打算考更好的高中,老师也强烈推荐她就读其他学校,但父亲坚持不肯让步。父亲似乎很中意这所私立高中,因为离家很近,没有不良风气,也没有哗众取宠的校风,反而有着时下难得一见的严谨。
「对啊,不把话说清楚,这个世界上有些笨蛋就是听不懂。」
「早安。」
「我是班长……」
阳子垂着头。母亲泡着咖啡,用冷漠的语气继续说道。
「对啊对啊,妳就明确告诉她,这样叫妳,造成妳很大的困扰。」
——那只是梦。
2「就是啊。」
「学校规定不能染发。」
「啊,杉本。」
听到她们这么说,阳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阳子在回答时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带着忧郁色彩的冬日天空。二月中旬,天气还很寒冷。
母亲说着,回头看着阳子。母亲瞥向阳子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立刻露出严肃的眼神。
「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阳子摇了摇头。
「阳子,又变红了。」
——已经这么近了。
「中嶋。」
听到她怯懦的声音,阳子周围的其他人哄堂大笑。
即使持续了一个月,即使梦境每天都有进展,梦终究只是梦。
「不然就剪短一点?」
「没、没有啦。」
起初她以为是浮在红光中的黑色斑点,但连续多日作相同的梦之后,她发现影子渐渐向她逼近。她花了数天时间,才知道是一群什么东西,之后又过了数天时间,才知道是异形怪兽。
「中嶋,妳数学作业卷有没有做好?」
阳子暗自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这时,站在她身旁的女生轻声叫了起来。
「请问……妳有预习数学吗?」
「……嗯。」
她如此告诉自己,仍然无法抹去内心的不安。她的心跳加速,耳朵深处可以听到血液流动,宛如涨潮时的声音。急促的呼吸灼烧着喉咙,阳子紧紧抱着绒毛娃娃寻求慰借。
「不好意思,借我看一下。」
阳子摇了摇头,蓬松的头发拂过她的脸颊。
母亲反而讨厌阳子太用功读书——也许应该说,是父亲不喜欢她太认真读书,却也不是完全不管她的成绩,只是父母常觉得,与其拿时间去上补习班,不如学会做家事,但阳子还是很用功读书,并不是因为喜欢读,只是怕被老师骂。
「妳已经起床了吗?最近都很早起喔。」
「我相信有人看到妳的头发后皱眉头,妳也不希望别人觉得妳是一个爱玩的女生吧?妈妈给妳钱,放学回家时顺便去剪一剪。」
「……早安。」
阳子默默点了点头,急忙绑起辫子。当她绑成麻花辫时,颜色感觉比较深。
这半年来,班上流行无视这个同学的存在。她低头抬眼巡视了教室内的其他人,深深地低下头,战战兢兢地走向阳子,在她左侧的座位坐了下来。
言下之意,就是骂她很没用。阳子下意识地缩起身体,其他同学也都表示赞同。
母亲一脸严肃的叹着气。
「不知道像谁……」
「真的好认真,我讨厌写功课,很快就忘了。」
阳子不知如何回答。她没有勇气辜负周围人的期待,但也没有勇气对在隔壁座位上低着头的同学说这么残忍的话。阳子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对啊。而且——」说话的同学露出残忍的笑容。「妳把笔记本借给杉本,不是会把笔记本弄脏吗?」
「哇喔,超严格。」
遭到嘲笑的杉本很受伤地低下了头,但仍然不时看向阳子,似乎想要说什么。阳子感受她的视线,附和着其他人说话。虽然阳子觉得遭到无视的杉本很可怜,但一旦同情她、反抗其他人,自己就会沦为下一个受害者。
阳子没有吭气,假装没听到,其他人吃吃地窃笑起来。
「明知道自己今天要被抽考,谁叫她自己回家却不准备?这种人根本不必理她啊。」
阳子缓缓摇了摇头,因为窗帘很厚实,所以房间内光线昏暗。她把枕边的闹钟拿过来一看,发现还不到要起床的时间。身体很沉重,挪动手脚时,都有一种好像被黏住般的阻力。
「这种作业卷,妳三两下就搞定了吧?」
杉本耐着性子一次又一次叫着,每次听到她的叫声,周围就立刻安静下来,其他人都向她投以冷漠的视线。阳子无法继续无视她,只好看向正抬眼看着自己的杉本。虽然看着她,却没有回答。
阳子偷偷地叹了一口气。
「阳子,有没有听到?」
听到她嗫嚅打招呼的声音,阳子差一点脱口回答,但慌忙把话吞了下去。她曾经有一次不小心应了一声,事后被其他同学挖苦了半天。
「中嶋真是有情有义啊。」
「……嗯。」
一个月前,她第一次作了那个梦。
「那就干脆剪短?短发就比较不明显。」
「我妈每天睡觉前都会检查我每一样功课,超烦的。」
阳子点了点头,走到窗边自己的座位后,把作业卷抽了出来。几个女生立刻围在课桌旁抄写。
「中嶋,说话干么这么客气啊。」
阳子慌忙摇头。
身旁传来低声下气的声音,但阳子仍然假装没听到。故意无视别人很痛苦,但阳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虽然这不是事实,但这么说不会惹同学讨厌。
——到时候,我会怎么样?
相同的梦境持续了三天后,她在黑暗中看见了红莲的亮光。梦中的阳子知道有可怕的东西从亮光处向她逼近。只是在黑暗中看到亮光,她就吓得惊叫醒来。梦境持续的第五天,她看到了影子。
「要不要找时间去染一下?」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