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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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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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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国位在芳国的东南方,隔着虚海遥遥相望。位在恭国和芳国之间的虚海有时候也称为干海,但通常只称为虚海,而且因为无法看到对岸,所以对沿岸的人来说,这么叫也没有任何问题。

祥琼在惠州师的十名空行骑兵护送下前往恭国的途中,再度想起自己的祖国。恭国和芳国之前虽然开通了航路,但即使骑着妖兽飞行到对岸也要三昼夜,她第一次知道,被虚海包围的芳国就像是冬天的里一样,是一个封闭的国家。

能够飞行的妖兽种类有限,为了让人能够骑乘,需要马形的妖兽,所以种类就更受限制。同时需要有相当的速度,又不会太危险,不挑主人、容易驾驭——能够符合这些标准的种类所剩无几。王宫等政府机构通常都使用身上有条纹、名为鹿蜀的妖兽,但在空中飞行的妖兽无法拖车,必须骑在背上。因此,祥琼借了州师的鹿蜀,在州师兵的围护下出发前往恭国。那是一趟简单的旅行,中途在芳国的岸边和恭国岸边的城市住宿,三天后终于来到位在恭国首都连樯的霜枫宫。

霜枫宫的主人——恭国供王是在位九十年的女王,祥琼对她的了解仅此而已。芳国几乎和其他国家没有任何邦交,祥琼的父亲仲鞑登基大典时,也只有邻近的三国,柳、恭、范派了敕使前来庆贺,况且,王原本就很少和他国的王有来往。

造访国府的祥琼一行人被带入宫内,来到霜枫宫的外殿。每踏进一道门,建筑物就更加富丽堂皇。祥琼难过地看着这一切。

——根本不需要害怕。

因为自己以前也曾经在王宫生活。虽然她这么告诉自己,但还是不由得感到畏缩。一方面因为这是他国的王宫,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的衣着仍然很寒酸。

拱手为访客让路的官吏都满脸狐疑地看着祥琼。他们一定以为街头的乞丐闯进了宫内。祥琼低头想道。

不对。祥琼走在擦得光可鉴人的黑色花岗石走廊上,把头垂得更低了。

也许自己的衣着比恭国的乞丐更寒酸。恭国比芳国富裕,只要观察首都连樯就可以了解这一点,街道井然有序,相较之下,芳国首都蒲苏简直就像是乡下地方。

踏入外殿后,她因为自己的衣着寒酸不敢抬起头。同行的使者瞥着祥琼后跪了下来,然后跪行磕头。祥琼看到使者的视线后心领神会,也跟着下跪。照理说,祥琼是公主,根本不需要磕首,只要跪拜就可以了。

使者恭敬地高举惠侯月溪奉书,向供王致意。

「惠侯暨所有臣下跪谢供王愿意收留公主的厚谊。」

噗哧。殿内响起一声轻笑——听到供王的声音,祥琼忍不住屏息敛气。

「小事一桩,反正是邻居嘛。」

祥琼张大眼睛看着地上。这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年幼女孩。

「贵国目前的情况如何?」

「拜供王所赐,目前平安无事。」

使者说完,再度深深地磕头。

「惠侯深知承天命为王的供王对其不满,对供王此次的厚谊,内心的感谢不足以用任何言语表达。」

兰玉走进厨房,正在泥地房间把炭加入火盆的爷爷抬起头。这个爷爷是里家之长,闾胥远甫。

「把脸洗干净,小心别让水泼出来。」

她小声嘀咕着走进家中。兰玉没有父母,所以住在这个里家。

「嗯。」桂桂低着头,把脸伸进水桶,兰玉面带微笑看着弟弟。除了他们姐弟以外,里家还有三个孩子,但他们都起得晚。因为远甫不会斥责他们,所以他们每天都睡懒觉。这三个孩子从以前就一直住在里家,之前的闾胥太严格,他们都会向远甫撒娇。远甫也知道这种情况,所以就说能睡就多睡吧。

「主上——」

「是喔。」少女小声说道,露出微笑。

「妳要记住,我之所以愿意收留妳,是因为妳留在芳国是祸害,并非对妳的慈悲——妳如何选择?」

使者深深磕头,感激不尽地道谢离开后,只剩下祥琼独自一人。她忘了叩首,目不转睛地看着龙椅上的供王。

供麒露出更为难的表情,一个大男人垂头丧气。

「所以只能由惠侯承担大任,他是通情达理的人,不知何时芳国的麒麟才能出现选王——所以,我才会怂恿他,你有意见吗?」

「好冷哟。」

一头金发的仆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当问及峰麒——听说结出的卵果是公的——是否健康成长时,只得到不置可否的回答。当她继续调查后,确信蓬山上没有麒麟。

蓬山上没有挑选新王的芳国麒麟,珠晶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蓬山的仙女是神的仆人,蓬山是诸王不可侵犯的山,也不需要向王报告蓬山上所发生的事。三年前,异变从恭国窜向芳国——发生了蚀。供王猜想异变可能来自五山,甚至可能是蓬山发生了异变,于是前往探视,结果发现蓬山的每一个宫都大门深锁,完全没有为麒麟开启的迹象。

岂有此理。祥琼抬起头,她已经忍无可忍。

少女珊瑚色的嘴唇严厉地吐出这句话。

「我虽然是王,但无意当圣人君子,因为我不愿意,你是我的仆人,不是吗?」

「惠侯讨伐了王,当然要由他治理国家,他至少应该具备自己是王的气概。」

城市都以里为中心而建,固继也不例外。

「太过分了……」

之前住的里家闾胥是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太婆,她带着弟弟逃离。回来之后,发现她死了,来了一个新的闾胥。远甫原本并不是这个里的人,得知陌生的老人成为闾胥时,曾经感到不安,但兰玉现在觉得很庆幸。

「那就废话少说——在祥琼的事上,我拒绝听任何意见,治国是一件辛苦的事,我和麒麟不一样,我的慈悲不会用于整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不知道规劝父亲的蠢货。」

珠晶指着供麒说:

「没关系。」兰玉笑着拿起炉灶上大锅的锅盖,整个房间立刻弥漫着热气。远甫把一个小火盆放在洗水台的脚下,让负责准备早餐的兰玉取暖。兰玉把面团放进用蔬菜屑和肉屑煮的汤汁中。

「——主上。」

「但是……您刚才似乎建议惠侯篡位——」

「请您先考虑难民的苦难。」

「孙昭就交给我,我会妥善处理,芳国的百姓和官吏都忘了孙昭吧。」

听到供王直接叫自己的名字,祥琼咬着嘴唇。这句话足以代表供王对祥琼的态度。

供麒一脸为难的表情说道,珠晶冷笑一声说:

未经允许抬头是失礼之举,而且,祥琼并不想看供王。从听到的声音判断,供王是个年轻女孩,可能和自己的年龄相差无几,她不想看到这个少女身穿绸缎,珠光宝气坐在龙椅上的样子。

——她竟然当着自己的面说这种话!

「——那妳要先学习在王面前必须磕头,绝对不可抬头。在问妳话之前不得开口。」

桂桂跑了进来。

「早安。」

「早安。」

「主上——」

「妳这个孩子真奇特,竟然比老人起得更早。原本老夫希望哪天可以早起,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去叫妳起床,却从来没有如愿。」

「但是……」

兰玉小声笑着,把水桶里的水倒进瓮里。兰玉很喜欢这个闾胥,上了年纪的远甫不可能比兰玉晚起,但他知道一旦自己早起,里家的孩子也会跟着早起,所以就躺在床上。

「看来妳自视过高……很可惜,我不如惠侯般宽厚,妳要拿了户籍去里家,或是成为奚,悉听尊便。虽然在成年之前可以住在里家,但妳非恭国国民,所以成年后也无法获得土地。离开里家后要自己找工作——妳如何选择?」

兰玉在固继角落冷僻地区的井边打水,巡视着周围。隔着高大的郭壁,可以看到冬日的山峦,落叶后的树梢结着霜,带着一抹白色,天空好像随时会下雪。

「……我要当奚……」

她和坐在龙椅上的王四目相接。供王看起来年约十二岁,感觉是满脸稚气的少女。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有着一头近似赤铜色的金发,他就是供麒吧。

「但王必须对百姓慈悲。」

「不用,应该中午过后或是傍晚才会到。」

少女似乎察觉了祥琼的脸色,轻声笑了起来。

「请转告惠侯,忘了已经驾崩的王,为国家努力工作赎罪,没有王的国家会急速走向荒废,希望他成为拯救国家的支柱。」

「除非王自身犯下罪行,否则无人能够弑君。」

「要不要吃早餐?」

「水应该很冷吧,快来这里取暖。」

「——你赶快回芳国协助惠侯。」

少女说完,看着使者说:

兰玉的声音变成一团白色的气,溶化在空气中。

「对公主的态度未免……」

「王是自取灭亡。」

庆东国瑛州北韦乡固继。北韦乡位在以首都尧天为中心的瑛州西北,因为刚好位在尧天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前往虚海和青海道路的分歧点,所以北韦乡乡城所在地的固继自古以来就是繁荣的都市,通称北韦。

「快下雪了。」

「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祥琼差一点猛然抬头,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这份冲动。

听起来很年幼的声音再度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你太天真了,」珠晶不以为然地说:「在同情祥琼之前,你要先同情无法不痛恨祥琼的芳国国民——麒麟真的很容易因为同情心本末倒置。」

但是,以里为基础而建的城镇经过多年的岁月逐渐壮大,固继的里逐渐偏离了枢纽的位置,结果就变成一个小型的里,像一颗瘤一样,附着在大城镇的东北位置。门阙的区额上虽然写着「固继」,但没有人称此地为固继,都称之为北韦,附属的小里才称为固继。

「我讨厌妳。」

少女嫣然一笑。

「也对。」

珠晶抖着脚,鞋子飞了出去。

「你真的太天真了,难道脑袋里除了同情以外,什么都没有吗?芳国当然会荒废,惠侯必须负起责任,努力支撑那个国家,因为芳国没有麒麟。」

「请你转告惠侯,感谢他下了决心。王是自取灭亡,甚至有百姓为了害怕惩罚,搭着小船或木板渡过虚海,逃到恭国。如今,百姓终于松了一口气吧?」

祥琼闻言,红了脸颊,奚是在王宫工作的仆人,甚至不是下官,也没有仙籍,只是婢女。这个小女孩竟然要求自己这个公主成为她的奚。

2

「是……」

「什么事?」

「好冷。」

珠晶笑着看向个子比她高很多的供麒,麒麟通常都很纤瘦,但恭国的麒麟身材很结实。

供麒慌忙四处张望。

「是。」

珠晶叹了一口气。

「兰玉,妳真早啊。」

「我的确这么建议。」

「在下必定转告。」

兰玉转头问,远甫点了点头。今天有人要来投靠里家。

——怎么能让这个小女孩对我颐指气使?

兰玉看到弟弟跺着脚,忍不住笑了起来,为弟弟在水桶里装了水。远甫把用炭火烧过的石头丢进水里,发出「咻」的声音。这是冬天的声音。

「因为芳国的难民逃来恭国,我很伤脑筋。」

「给妳户籍,妳去市井生活,或成为王的奚,妳如何选择?」

「因为太冷了,所以就醒了。」

「今天有新人要来吧?」

「我、已、经、决定了——知道了吗?」

珠晶用力坐在椅子上。

「惠侯还在州城吗?请他不妨下决心坐上王位,就当作次王登基之前,暂时保管王位为民从政。我将呈上承认书状,如有人不满,就说是供王建议他坐上王位。」

珠晶托腮叹了一口气。

「……所以?她就是孙昭?」

一回到内殿,背后的仆人立刻开了口。供王珠晶回头问:

「是的。」

「月溪是篡位叛徒!是弑君叛贼!」

「啊哟,桂桂也真早啊。」

「我当然不会告诉别人,更不可能把这种事告诉使者,蓬山上没有麒麟,新王登基恐怕比他们想像中更耗费时日,一旦国民知道这件事,会更加绝望,芳国会更加沦落。」

「王是由上天决定的,主上竟然建议他篡位,即使这么做,如果芳国因此荒废——」

「这一切都是仲鞑惹的祸,都是仲鞑和他周围那些无法规劝王的废物惹的祸,所以我讨厌祥琼——如果你那个装满眼泪的水桶脑袋能够理解我说的话,就把鞋子捡起来帮我穿好。」

虽然祥琼闪过这个念头,但记忆压抑了这种感情。灰头土脸的生活、工作得腰都直不起来、风不停地钻进房子——祥琼在芳国经历的一切让她克制了这种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