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1一旦进入黄海,在下一个安阖日之前都无法离开,必须在露天生活,一旦受伤或生了病,只能躲在树荫下。
据说这一切始于遥远的古代。朱氏——或是刚氏,以及进入黄海猎兽、采石、采植物的黄朱把石头或砖瓦搬到安全之地,那里起初只是一个可以躲避妖魔,住宿休息的地窖。
黄朱没有故乡,大部分人居无定所,渐渐地,出现了喜欢定居在黄海中的人,他们齐心协力,开始在那里打造属于黄朱的里。
「但是,那里并不是里。如果没有里树,就无法称为里。」
珠晶扶着顽丘说道。
「一开始是这样。」
珠晶睁大了眼睛。
「一开始?」
「妳知道里树是怎么繁殖的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里树靠扦插的方式繁殖,但只有王宫内王的里树,才能锯下树枝扦插繁殖。」
一国的王宫内有一棵成为国家基础的里树,除了会结出王的子女以外,还可以在王的祈愿下,结出新家畜、新谷物的果实,将树枝锯下后,可以在这个国家的国土上繁殖里树。
「……是喔。」
「黄朱想要有里树,只要黄海内有里树,在树上长出来的小孩就是真正的黄海子民。」
「该不会是去王宫偷里树的树枝?」
「要从哪一个国家的王宫偷?这里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
「但是……」
「黄朱的神听到了黄朱百姓的愿望,所以赐了里树的树枝。」
至少传说中是这么说的。犬狼真君是黄海的守护神,真君向玉京的天帝、诸神请愿,得到了十二根里树的树枝,赐给黄朱的百姓。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也很年轻。
在斑駮的阳光照射下,身上的鳞片闪着彩虹色的酸与痛苦地翻滚。褐狙踩在牠的翅膀上,用力一甩脖子,酸与的头立刻离开了身体,牠长长的身体仍然扭动,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了。虽然不时痉挛,但显然已经完全死了。
顽丘用沙哑的声音说:「是酸与……」
「……开什么玩笑!」
「是啊……我相信一定有人会因为恶作剧或是心存不良破坏里树……虽然说起来真的很遗憾。」
「别说了,太不吉利了——柳国是怎样的地方?」
「——顽丘。」
「是啊,真君告诫黄朱,千万不可以让黄朱以外的人知道这件事。」
珠晶立刻把顽丘推倒,把他塞进隆起的树根之间。她抓着粗大的树根,抬头看着天空。那不是鸟,也不是驺虞,不像是任何刚氏的骑兽。
「所以你不愿意带我和利广去那里。」
珠晶小声问道。是黄朱吗?因为那个人的身形对男人来说太瘦了,但又缺乏女人的柔和线条,而且极度镇定,对眼前的惨状丝毫不感到害怕。
巨树的根弯曲错结,从地面隆起,支撑着树干,看起来就像是巨大的土丘,一个满是红毛,像老虎的脑袋那么大的狼头从隆起的树根之间探出来,珠晶发现自己和一对漆黑的眼睛四目相接。
从那个人披着的布就可以发现,那不是利广,也不是其他刚氏。珠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知道之前也见过刚氏像这样用一块很大的布包住头部和身体,从缝隙中露出坚硬的线条和锐利的阴影,应该是盔甲。
酸与扭着身体,褐狙咬向牠的喉咙。
顽丘握着剑柄的手几乎没有握力。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躲过酸与,但问题是眼前的褐狙。
这时,有一个影子从天空中飞过。
「庠学的老师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只存在于人们的想像之中。你刚才说的只是传说而已吧?」
顽丘不安地点了点头,听到低声的嘶鸣,猛然回过了神。
「妳不是想当黄朱吗?」
珠晶的话还没说完,顽丘就把她的头压了下去,想从绑在腿上当作支架的剑鞘中拔剑,却怎么也拔不出来。突然出现的应该是褐狙,牠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顽丘和珠晶,一动也不动。
「是啊……我同意你的看法。」
「因为绑了黑绳,我猜想主人的情况应该很危急——你受伤了吧?」
褐狙咬着酸与被鳞片覆盖的脖子,回头看了顽丘和珠晶一眼。脖子上棕色的毛在斑駮的阳光下透着绯红色。褐狙似乎很快失去了兴趣,垂下头,酸与的身体在牠的脚下再度痉挛,身上的鳞片发出光芒。
珠晶努力克制着想要逃走的想法,蹲在树根之间。酸与在空中飞翔、盘旋,可以看到牠满是鳞片的腹部和三只脚。前一刻才看到牠飞越头顶上方的枝叶缝隙,不一会儿又再度出现了。牠在珠晶头上的空中盘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迟迟不愿离开。不知道第几次盘旋时,牠的腹部掠过树顶,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也是黄朱吗?」
顽丘握住了绑在右腿上的剑柄。
周围的巨树都很粗,即使几个大人牵着手也无法抱住,但树木并不高,而且长满了大树叶,树下形成了绿色的阴影,光线很昏暗。树根很粗,好像顶着树干般在地面隆起一大片,垂下很多像胡须般的细根,宛如一道帘幕。树根露出灰白泥土地面,和其他巨树的树根纠缠在一起。想要跨越这些隆得很高,甚至弯曲腾空的树根很吃力,再加上顽丘的腿受了伤,所以更加费力。低低地横向伸展的树梢和旁边的树枝连成一片,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斜斜地照进来,可以从那里看到正午的蓝色天空。
「恭国也很冷啊。」珠晶立刻开玩笑说道。事实上,现在也很冷,顽丘搭在她肩上的手臂更冷。
顽丘也轻轻笑了笑。
「不要。」
他握着駮的缰绳,走到惊讶地愣在原地的顽丘和珠晶面前。
真君向诸神请愿,得到了里树的树枝,但诸神并不乐意看到把里树赐给黄朱的百姓,因此下了一个诅咒。通常里树不会受到妖魔、灾害或是人的影响而枯萎,但黄朱的里树不一样,只要不是黄朱的人碰到就会枯萎。
「喔……」
「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一旦被人知道黄海有里,人们一定会前往。升山者或是非升山者,一旦进入黄海,都会想去投靠黄朱的里。一旦人来人往,一定会有人让里树枯萎——很遗憾,人类就是这样。」
顽丘看呆了,珠晶推着他的身体说:
「你是黄朱吗?」
「……所以我不可以看。」
那是长度相当于两人高的蛇,有四个翅膀,正扭着身体慢慢拍动翅膀。牠在空中飞翔的样子令人不寒而栗。
新来的妖魔连褐狙也吓得逃之天天吗?顽丘巡视周围,不见任何妖魔的影子。头顶上传来宛如骤雨般的声音,顽丘同时听到了酸与发出的威吓声和褐狙的吼叫声,所以情不自禁抬头仰望。
「牠闻到血腥味……珠晶,妳快走!」
斑駮的阳光后方出现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带着一匹马——带着一匹很像马的妖兽。不,无庸置疑,那就是駮。駮跟着人影走了过来,身上仍然带着舍弃牠时留下的骑鞍和行李。
「……谢谢。是你救了牠吗?」
牵着缰绳的人影在绿色的阴影下,看不清楚面容。
「啊。」顽丘这才想起来,用拔出来的剑支撑着身体,放开了駮,坐在地上。
黄朱的里树树枝很细弱,但还是可以结出孩子。身为父母的人无论目前的地位如何,也不管是在哪一个国家出生,只要向里树祈求,一旦天帝听到这个祈求,里树上就会结出金色的果实。无论再怎么穷困,无论里再怎么小,有了里树的里都是黄朱的故乡。黄朱一旦离开黄海,会承受很多迫害,但是,有一个回得去的故乡、值得保护的故乡,成为他们内心自豪的来源。即使一辈子都不曾踏入黄海,即使从来没有看过那个里,即使是他人嫌恶、害怕的地方,黄海都是他们的故乡。
「……走吧,我们要赶快逃走。」
「而且,对任何一个国家的王来说,不服王统治的百姓都很碍眼。我们不受王的保护,但也不受苦役和纳税的束缚,有些人没有看到我们无法得到王施政的福利,只对我们不受苦役和课税的束缚感到嫉妒,怒斥把里树赐给狗尾是过分的保护。」
「是血腥味……」
顽丘点了点头。个子矮小的男人——应该说是少年——对他点了点头,把缰绳递给顽丘。他的动作很平静,駮用力甩着头。顽丘没有握住缰绳,但駮向他低着头,把鼻子放在顽丘的肩膀上。那是在驯服期间,牠经常做的动作,希望顽丘称赞牠。
「怎么可能?」
「……赶快躲进树根下方的缝隙。」
——在眼前的情况下,谁该活下来?答案显而易见。
顽丘把手放在牠的脖子上,轻轻地拍了拍。
近距离观察、和他交谈之后,发现他很年轻,应该和珠晶相差无几。
顽丘点了点头。
「嗯,柳国很冷……」
「呃,」珠晶也开了口,她指着正悠然地大快朵颐的妖魔说:「牠不是妖魔吗?我们在这里说话没问题吗?还是说,那是你的骑兽?」
「会很痛苦吗?」
2「里树的树枝在这里扎根了吗?」
顽丘点了点头。
不光是珠晶,连顽丘也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妖魔之间经常为了猎物和地盘打斗,但是,眼前有发出血腥味的猎物,牠们竟然没有先杀死猎物,而是无视猎物的存在开始争斗。
头顶上再度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是酸与,正缓缓降低高度靠近。
「……这是你的駮吗?」
「但是……」
「所以,除了黄朱以外,外人不得进入。一旦有外人发现,即使需要杀人灭口,也要守护和真君之间的誓约。因为黄朱向真君约定,一定会保护里树,守住这个秘密。」
还有其他妖魔!顽丘脸色大变,褐狙听到那个叫声,立刻从树根之间跳了出去。顽丘还来不及挥剑,褐狙就冲破头顶上的树枝,一直线飞向空中,朝向酸与飞去。
珠晶抬起头。眼前稀疏的巨木不知道是什么树,树枝复杂地扭曲,有着像懈树般颜色很深的大树叶,二瘤山隐约出现在树枝和树枝之间。
「黄朱不会浪费生命,会让生存可能性高的人活下去,这种牺牲称不上是牺牲。」
「……人……?」
「……你竟然……平安无事……」
「我们这些生活在黄海以外的人无法看到纯粹的黄朱孩子——不愧是妖魔之民,和妖魔一样。」
顽丘举起剑——他勉强举起剑,缓缓寻找落脚的位置。当他跨出一步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像鸟叫,但既不是褐狙,也不是酸与发出的叫声。
「是啊,为此需要有首领,才能够收我为徒弟啊。」
傍晚之前可以走到吗?在此之前,自己有力气撑住顽丘吗?每次休息,解开绑在大腿根部的绳子,都会大量出血。止血后,虽然出血情况稍有改善,但无法完全止住血。
「根本不一样,如果我是駮,当然会把你绑起来,和駮一起逃命,但我是人类。」
「珠晶……听好了,绝对不要离开那里,把身体缩起来,不要发出声音,一旦平静之后,立刻逃走——麻烦妳把我的朱旌交给近迫。」
「是啊。」
她的语音刚落,就听到附近有动静。珠晶知道自己顿时脸色发白。
「是你救了我们吗?那我要由衷地向你道谢。」
顽丘很小声地说道。
「不,」他摇了摇头,「那不是骑兽,只是认识的。」
顽丘说话很小声,他难得这么健谈。珠晶当然知道其中的原因。因为顽丘压在她身上的身体越来越重,他的脚显然已经无法用力,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霸气,口齿越来越不清楚——他的意识渐渐朦胧,只能靠说话勉强保持意识清醒。
从枝叶之间洒下的阳光被遮住了,豆大的雨打在树叶上,那是深红色的雨,酸与随即痛苦地翻转着身体,坠落在地上。褐狙仍然咬住牠的脖子,酸与的脖子已经被咬断一半。
刚才的鸟啭声和现在的嘶鸣——但是,嘶鸣像极了駮的声音,他无法不看向声音的方向。
当同时有受伤的人和没有受伤的人,或是年轻人和年长者,黄朱认为存活的可能性更高、更有未来的人应该活下来。如果顽丘没有受伤,应该会牺牲珠晶逃走,因为在未来的路途上,顽丘存活的可能性更高。
「不是。这么说应该比较妥当。」
珠晶举起手,指向已经开始吃酸与的褐狙后方。
「不……黄朱在游民中算是幸运的一群人,因为不会客死异乡,即使尸体被丢在空地埋葬,其他黄朱都会带着他们的朱旌回到黄海,埋葬在黄朱的里……」
「被妳这么一说,好像的确如此……」
「就是这样,现在终于得救了。」
「很抱歉,我现在还不是黄朱。」
不知道駮是否知道顽丘曾经抛弃牠,牠用鼻子拚命摩擦着顽丘的肩膀。顽丘一次又一次轻拍着牠线条优美,在淡绿色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脖子。
「想要孩子的人,就会进入黄海向里树祈求。在小孩子长到能够保守秘密的年纪之前,都和母亲一起在里里生活,跟着首领修行学艺。」
珠晶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怎么回事?蜷缩在顽丘腰边的珠晶问道。
「这就不清楚了,至少黄朱都深信不疑,也不是多遥远的事……大约三、四百年前而已。」
人影牵着駮走了过来,镇定自若地走过褐狙身旁,跨过酸与的尾巴。从树影中倾泻而下的阳光掠过那张柔和而年轻的脸。
人影问话的声音很安静,既不像是称赞,也没有责备。
「就和駮一样,妳不必放在心上。」
「你认识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