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1「嗯,差不多这么高……」
阳子拦下过客,比出小孩子的身高。
「妳有没有见过这么高、外形像老鼠的人?」
老妇人狐疑地看着阳子。
「什么?是半兽吗?」
「对,听说牠昨天在城门前受了伤。」
「喔喔——就是蛊雕来的时候。」
老妇人说完,转身看向后方,午寮远远地出现在那里。
「昨天受伤的人都送去公所了,在那里包扎治疗。」
从早上开始,她已经多次听到相同的回答。
阳子在天亮后回到了午寮,没想到城门戒备森严,根本无法进城。虽然去公所看看就知道了,但她无法去那里。
「妳有没有去过公所?」
「有……但好像不在那里。」
「那就在后面。」
老妇人说完就离开了。午寮城的后方堆了很多尸体,阳子远远地打量,发现那里同样戒备森严,她无法靠近去确认这些尸体中是否有乐俊。
目送背着大包裹的老妇人离去后,阳子拦住了另一个从午寮来的过客。
「请问——」
来者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的脚上裹着布,手上拿着拐杖。
「可不可以打扰一下——」
阳子又重复了刚才问老妇人的话,那两个人一脸讶异地看着她。
渐渐地,她学会了用劳力换取住宿。
阳子点了点头。
「……那时候很痛吗?」
女人在将近旁晚时独自走了回来,告诉阳子在受伤者和死者中都没有找到乐俊,然后就跑回了午寮。阳子不知道她是否知道自己的身分。
「谢谢妳上次送我水和糖果。」
沿途常常下雨。也许现在正值雨季。雨天露宿在野外很辛苦,所以她学会去卢借宿。
她低头看着紧紧依偎自己的女儿,女孩仍然用复杂的表情抬头看着阳子。阳子对她露出微笑,然后才想起自己很久没笑了,脸上的肌肉僵硬,完全笑不出来。
「听说牠昨天受了伤——」
「真的太好了,我还在担心,不知道你之后怎么样了。」
自己以前的生活方式太卑鄙、太怠惰了,所以,她希望回到以前生活的地方。回去之后,她要换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希望有机会重新努力。
她再三犹豫后,不知道第几次再度回到午寮的城门前,拦住了几名过客,问了相同的问题,但也都得到相同的答案。
「现在不痛了吗?」
当时,那对母女想要帮她,但她婉拒了她们的好意,进入了山里。虽然嘴上道了谢,但并没有发自内心地感谢。
「——牠叫乐俊。」
「你的伤已经好了吗?」
阳子不理会大叫的男人,快步钻过人群离去。
「玉叶,妳看,哥哥没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即使得知牠平安无事,也不可能进入城镇去向牠道歉。一旦进城,就会被卫兵抓住,也就意味着死亡。
『为了活命,不惜杀死妖魔,用剑威胁别人吗?』
也许并不是因为胆小,只是怠惰而已。对阳子来说,听从别人的意见比自己思考更轻松;迎合他人,避免争执,比为了保护某些东西而和他人对立轻松多了;根据别人的要求演「乖宝宝」,比为了寻找自我与他人对抗轻松多了。
「即使这样,我也要回去……」
阳子在故国时整天对人察言观色,不想惹人讨厌,希望每个人都喜欢自己,害怕和别人对立,害怕挨骂。现在回想起来,搞不懂以前的自己为什么活得这么战战兢兢。
苍猿不再现身。自从变回剑鞘后,剑的幻影和声音也都销声匿迹。虽然曾经听到隐约的水声,也有微光从剑鞘和剑柄的缝隙之间漏出来,但她并不想从剑鞘中拔出剑,看看到底是什么幻影,整天只默默低头赶路。
「我们也要去午寮,要不要一起去?」
牠是在阳子不知道的时候离开了午寮城,还是那个女人没看到牠?
「妳——」男人突然指着阳子。「妳该不会就是昨天的——」
『反正妳就是怕死啦。』
「你要找的人叫什么?是半兽吧?」
『即使见到景麒,妳也回不去。』
「等到了雁国之后,我再考虑这个问题。」
『妳这么想回去吗?没有人等妳回去啊。』
「——玉叶,我们要去找旅店了。」
「对。因为有人在追捕我,所以我现在很珍惜自己的生命。等不必担心遭到追捕,这条生命完全属于我自己时,我会思考自己的生存方式,到时候也会思考反省和赎罪的问题。」
男人应该是在昨天受了伤,而且他记得阳子——
女孩看了看阳子,又看了看母亲,然后才笑了笑。不知道是否觉得自己很好笑,她立刻恢复了复杂的表情,但又吃吃地笑了起来。那是小孩子特有的笑容,让阳子心生怜爱,差点哭出来。
说完,她牵着女儿的手,然后看着阳子问:
那原本就是阳子本身的不安,所以,即使苍猿不见了,仍然可以清楚地听到牠的声音。
『妳至今仍然相信景麒是妳的朋友吗?嗯?』
『我劝妳干脆去公所自首,就可以赎罪了。』
「太好了,原来你平安无事。」
她再度展开了夜晚赶路,白天休息的生活。因为经常用这种方式赶路,所以几乎只记得这个国家的夜晚。
——真是冷酷无情啊,妳就这么怕死吗?
——即使打听到消息又怎么样呢?
阳子听到声音,立刻想逃走。当她在转身的同时回头一看,发现一对母女用复杂的表情看着她。
『不惜抛下救命恩人的这种命,也值得珍惜吗?』
玉叶露出满面笑容问:
「在明确知道无法回去之前,我不会轻言放弃。」
——我珍惜自己的生命。
这次她露出了比较自然的微笑。
上次在拓丘被海客老人偷走行李后,阳子在野外生存了超过一个月。这是她能够借助玉珠的力量,不吃不喝也能活命的最长期限。因为她已经了解自己的极限,所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旅程都轻松。
「啊?」
有人让她借住在库房的角落,也有人向她索取住宿费,更有人去找卫兵,或是被卢的人打出来,也有穷人施舍她食物。
「……谢谢。」
确认之后,阳子终于决定放弃。
——如果当初她们没有给我水和糖果,我不知道能不能熬过那个夜晚。
从早上至今,她已经不止一次用这种方式逃走,每次再度回到城门前,就发现卫兵人数增加,她越来越不敢靠近城镇。
阳子迟疑了一下,然后才点点头。点完头之后,又深深地鞠了躬。
玉叶抬头看着母亲说:「哥哥说已经好了。」母亲眯起眼睛,低头看着女儿。
2「我已经决定,至少现在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
那位母亲说完,重新背起行李。阳子对她深深鞠了一躬。
女孩的母亲说完后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女孩用比她母亲更复杂的表情抬头看着阳子。
「——你是之前在博朗遇……」
「真的很谢谢妳,对不起,上次没有好好道谢。」
母亲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很轻松。
「太好了。我们原本打算到了博朗后再回去找你,但到了里之后,城门就快关了。最近的卫兵都很没用,晚上不让我们出城——你在找人吗?」
她出示了愈合后留下疤痕的伤口,不知道这对母女会不会察觉她的伤口好得太快了。
「——嗯,对,真对不起。」
既然无法下定决心,就无法离开午寮。
——现在只想努力活下去。
「喂,别走,等一下!」
阳子看着她。
她只能离开午寮入山,等待风声渐渐平静。虽然她知道这么做迟早会被抓到,但还是无法离开午寮。
「见到他之后,就会知道他是敌是友,在此之前,我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她觉得似乎听到了苍猿嘎嘎嘎的声音。
阳子不等他说完,掉头就走。
『到了雁国之后,一切就会有圆满结果吗?』
「目前只能用这种方法,我不再犹豫,一心只想赶快去雁国。到了雁国之后,至少不需要再用剑来对付追捕我的人。」
「你上次是因为很痛,所以心情不好吗?」
「——上次真的很感谢。」
阳子只能对着她们摇头,那位母亲只「喔」了一声。
玉叶眨了眨眼睛,然后害羞地躲到母亲背后。阳子蹲了下来。
——她走在路上,静静地思考着这些事。
「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但我必须去找景麒,也要寻找回去的方法,还有很多事需要考虑。」
「不是在公所就在后面吧?叫什么名字?」
钱包在乐俊身上,所以阳子身无分文。她已经习惯在夜晚和妖魔奋战,白天带着饥饿倒在草丛中睡觉,所以并不会感到不满。这次的旅行有目的,她完全不以为苦。先去阿岸,再搭船去雁国。搭船要买船票,所以她必须想出筹钱的方法。
即使确认了乐俊平安无事,也无法弥补昨天抛下牠逃走这件事,那是已经犯下的罪,无法再挽回了。
正当她无计可施时,背后有人叫她:
阳子无法确认。
阳子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她们片刻,发现是在山路上遇到的那对母女。她们似乎是卖糖果的商贩,身上背着大行李,此刻仍然背在身上。
她站在干道上,对着午寮城鞠躬。她只能告诉自己,这是一种惩罚。她无法在这里抛开一切。
「你就是——」
「你在这里等我们,我们去看看。」
她在赶路时,内心响起苍猿的声音。
「嗯,已经好了。」
她觉得自己似乎舍不得放弃这条烂命,同时又觉得好像不应该轻易放弃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