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同一類人
第131章:同一類人
“……最近頻繁了。”他終于開口,“上個月一次,這個月……已經兩次了。前天晚上一次,今天淩晨一次。”
江白川的筆尖沒停,唰唰地記錄着:“內容有變化嗎?還是和以前一樣?”
安昭野終于把視線從林喻安臉上移開,擡頭看了江白川一眼。
“一樣。”
安昭野說,“還是那個倉庫。我推開門,屏幕就亮了。她在裏面……”他停頓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她被綁在臺子上,銀蛇站在旁邊,拿着手術刀。然後畫面開始播放,從第一刀開始,到……到腺體被取出來,到他給她換上一個Omega的腺體。”
整個過程,沒有快進,沒有跳過,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
江白川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看着他。
“醒了嗎?”
“醒了。”安昭野說,“跳出去的那一瞬間醒了。有時候會更早一點,在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就醒了。但是最晚不會晚于跳窗。”
江白川在紙上記了幾筆,然後擡起頭,看着安昭野。
“軀體症狀呢?最近有沒有出現過心悸、呼吸困難或者不明原因的肢體刺痛?”
“上周有一次。”安昭野說,“在訓練場,站着站着突然胸口悶了一下,像被人攥了一把。持續了大概十幾秒,自己好了。”
“就一次?”
“就一次。”
江白川記錄下來,看向他說。
“安昭野,你上次複查的時候,各項指标已經在往好走了。噩夢頻率降到三個月一次,軀體症狀基本消失,睡眠雖然還是不太好,但至少能保證五個小時以上。但是現在的數據已經顯示你在倒退。”
“為什麽?”江白川問他。
安昭野沒有應他。
“你本來已經快要走出來了。”江白川的聲音很平穩,“但是白霧山這個任務,把你所有的進度都打回了原型。甚至比十八歲那年剛來的時候還要嚴重。”
安昭野眼睛都不帶眨一下。
“我知道。”他說。
“你不知道。”江白川把筆帽蓋上,“你知道你現在的狀态是什麽嗎?一邊是自己的PTSD複發,每天只有三四個小時的睡眠,噩夢越來越頻繁,胸口還會莫名刺痛。另一邊是林喻安。他的PTSD比你的更複雜,更久,更深。你需要在他面前做一個‘正常人’,一個能撐住他的人。所以你把自己的問題全部壓下去,像踩一個高壓鍋的蓋子,覺得只要踩住了就不會炸。”
安昭野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沒覺得不會炸。”他說,“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什麽時候是時候?等你炸了,讓他來照顧你?”
這句話無疑刺中了安昭野的內心。
安昭野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槍,擰過人的脖子,在屍山血海裏爬出來過。此刻就只是靜靜地握着一只比他小一號的手。
“……我不能讓他知道。”他的聲音更低了,“他今天的狀态你也看到了。他現在連自己都顧不上,我怎麽讓他知道我的事?”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瞞着?”
“先瞞一段時間。”安昭野說,“等他狀态穩定一點,等他能接受治療之後,我再——”
“安昭野。”
江白川叫了他的全名,打斷了他。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知道了,他可能會更痛苦?你瞞着他,是因為覺得他承受不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他其實比你想象的要堅強得多?他被拐過,差點被摘了腺體,在軍校被霸淩,替你擋過槍,在白霧山用S級Omega的終極技能拼過命……你覺得這樣的人,承受不了你的一點過去?”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一時間病房裏安靜的可怕。
“你今天的狀态,不适合談太多。”江白川合上檔案,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複查我會報上去。結果和去年一樣,建議繼續觀察,酌情考慮是否需要恢複治療。”
他轉過身,看着安昭野。
“但是安昭野,我是你醫生。我可以幫你瞞一年,兩年,但你不可能瞞一輩子。那個夢不會自己消失,你的身體也不會因為你裝作沒事就真的沒事。你可以為了林喻安撐住自己,可是你不能因為林喻安和你自己撐不住而倒下。他需要的是一個活着的,完整的你,不是一個靠硬撐維持表面的殼子。”
安昭野的眼神有了一絲變化。
“……我知道。”
“你把這句話對我重複一遍。”
安昭野擡頭看他,沉默幾秒。
“我需要活着,完整地活着。他需要的是一個活着的我。”
江白川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行。你記得就行。”
他走回辦公桌邊,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個小藥瓶,放在桌上推到安昭野手邊。
“助眠的。副作用小,依賴概率低。如果再有兩晚連續失眠,就吃一顆。別超過一周三次。”
安昭野低頭看着那個小藥瓶,沒有立刻伸手去拿。
“還有,”江白川頓了頓,“關于林喻安的治療,等他醒了之後我會跟他談。你到時候可以在旁邊陪着,但是你不能替他說‘好’或者‘不好’。這是他自己的事,你替他選不了。”
安昭野終于伸手,拿起了那個藥瓶,握在掌心裏。
“……知道了。”
“真啰嗦。”安昭野又補了一句。
媽的。
江白川攥緊手中的筆,好他媽想打他。
末了,他又嘆了口氣,出門抽煙去了。
等到林喻安醒了以後,安昭野帶着他做完所有項目,江白川給他開完藥已經淩晨兩點左右了。
“你們回去吧。”江白川揉揉眉心,向他們擺擺手。
“林喻安先吃一個星期的藥,一個星期以後來複查。”
回到家中,安昭野想要林喻安再多睡睡。
林喻安已經睡了四五個小時,一點困意沒有,他搖搖頭,沒有一點興致。
“你去休息吧,”他開口,“我陪你。”
“等一會。”安昭野轉移話題,“餓不餓?”
林喻安搖了搖頭。
他站在玄關,看向安昭野手中捏着的藥瓶。
安昭野順着他的視線低頭,看見自己手裏還攥着那個小小的藥瓶,白色塑料瓶身,标簽上印着安昭野不認識的專業術語。
他剛才接過來之後就一直握在手裏,忘了放進口袋。
“……江白川給的。”
林喻安伸手把藥瓶從他手裏拿走了。
安昭野愣了一下,下意識想伸手拿回來,手擡到一半又停住了。
林喻安低頭看了看瓶身上的字,然後把它放在鞋櫃上,和鑰匙放在一起。
“今天要吃藥嗎?”他問。
安昭野搖搖頭。
“那明天再吃。”他說,“今天太晚了。”
林喻安拉起安昭野的手,牽着他走進房間,說:“去洗澡,洗完澡睡覺。”
安昭野跟着他走到卧室裏,低頭看着他。
“你先洗。”安昭野說。
林喻安沒有反駁,松開他的手,轉身走進浴室。
很快裏面就傳出水聲。
林喻安洗完澡催着安昭野也快點去,兩個人都弄完已經很晚很晚了。
但是他們一點睡意都沒有,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出乎意料了,平時看着好好的人卻都在努力的裝作“正常人”他們彼此都想成為對方的依靠,為了對方而隐瞞。
從某一種角度來說,他們也是同一類人。
“睡吧。”林喻安輕輕拍着安昭野的背,哄小孩一樣安撫着他“我在呢,你也在。”
安昭野愣了一下,随即将他抱的更緊。
“嗯,醒來以後我們去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