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全文完
第186章:全文完
追封的文件是安尋澈親自送來的。
那天安琳坐在病房的窗邊,腿上還蓋着那條毯子,窗外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撲撲的草坪。
安尋澈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封面上印着軍部的紅色印章。
他把文件放在床頭櫃上,沒有立刻開口。
安琳偏過頭看了一眼那個文件夾,然後轉回去繼續看窗外。
“你念吧。”她說。
安尋澈站了一會兒,翻開文件夾。
“追授江離同志一等功。江離同志在潛伏任務中堅守五年,獲取銀蛇犯罪集團核心情報,為最終行動的成功實施做出決定性貢獻。經軍部研究決定,追授江離同志一等功,授予烈士稱號。”
安琳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睛,便沒有任何動作了。
安尋澈翻到下一頁。
“安琳同志在潛伏任務中配合江離同志,長期承受身心壓迫,堅持完成任務。經軍部研究決定,授予安琳同志一等功,恢複其平和戰隊隊員身份及名譽。”
安尋澈合上文件夾,放在床頭櫃上,退後一步,敬了個軍禮。
安琳回完禮,擡起手,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那頁文件嘩啦啦翻過去,停在了江離的照片那一頁。
照片上的江離穿着軍裝,眉眼清淡,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對誰都很冷淡,不感興趣,但又是對什麽事早就做好了準備。
追悼會定在十二月末。
那天早上又下雪了,細碎的雪粒落在黑色的傘面上,融成一層薄薄的水霧。
烈士陵園的新墓碑一排排立着,江離的那塊在最靠邊的位置,灰色的花崗岩,碑面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名字旁邊是一行小字。
安琳坐在輪椅上,腿上蓋着一條黑色毛毯,手裏攥着那枚軍牌。安昭野站在她身後推着輪椅,林喻安在另一邊。
宋晞岑和安秋和站在稍遠的地方,宋晞岑的眼眶一直是紅的,安秋和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沉默地看着墓碑上那張照片。
儀式結束之後,人群三三兩兩散了。安琳沒有走。她讓安昭野把她推到墓碑前面,然後擡起手,示意他們退遠一些。
安昭野猶豫了一下,被林喻安輕輕拉走了。
安琳一個人在墓碑前坐了很久。
雪落在她頭發上,落在她肩頭,落在她膝蓋上那條黑色毛毯上。她擡手摸了摸碑面上的照片,指尖冰涼,和照片裏江離最後那個笑一樣涼。
“你那天問我,今年還陪你一起看雪嗎。”安琳輕聲說,“我來了。”
她從輪椅上慢慢滑下來,跪坐在碑前的石板上。膝蓋碰到冰冷的地面時她悶哼了一聲,然後就不動了。她的手一直放在碑面上,掌心貼着江離的名字。
過了很久,安昭野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姐,該走了。”
安琳抖着聲音,“讓我再待一會。”
安昭野知道自己勸不動安琳了,于是他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肩上,然後退到遠處,和林喻安并肩站着等。
那天安琳在墓碑前待到天快黑了才肯走。她的嘴唇凍得發紫,手指僵得打不了彎,被安昭野抱回車上的時候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
從那以後,安琳搬回了安家老宅。
宋晞岑和安秋和幾乎每天都來看她。
安秋和給她做飯,宋晞岑給她熬藥整理房間。
安琳不拒絕,也不回應。
她每天按時吃飯,按時吃藥,按時睡覺,乖得像個提線木偶,可自從那天起她臉上的表情再也沒變過。
她時常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的那棵老梧桐樹下,一坐就是大半天。
也不做什麽,就是看着樹枝發呆,手心裏攥着那枚軍牌,拇指在上面來回摩挲,一遍又一遍。
宋晞岑有一次試着勸她。
“玉玉,”宋晞岑在她旁邊坐下來,試着開口,“你說江離要是看着你這樣……”
“她看不到了。”安琳說。
宋晞岑張了張嘴,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裏。
“爸,我沒事。”安琳說。“不用擔心我,這些年也讓你操心很久了。”
她确實在瘦。
宋晞岑給她盛多少飯她就吃多少,她整個人卻還是在往下掉,臉頰越來越薄,腕骨越來越尖,連宋晞岑給她織的毛衣都漸漸空蕩蕩地挂在身上。
安秋和請了醫生來家裏看,醫生說是抑郁症。開了藥,叮囑要有人看着她。
宋晞岑把藥混在粥裏喂給她,安琳每次都安安靜靜地吃完,不吵不鬧的。
安昭野和林喻安每周都來。
林喻安會帶一些外面買的小吃,或者推着安琳出去走走。安昭野坐在她旁邊,有時候說幾句,有時候什麽都不說,就陪着她坐着。安琳對林喻安的話會應兩聲,對安昭野偶爾笑一下。
有一次,安昭野在走廊裏聽見宋晞岑哭着跟安秋和說:“她每天都說沒事,可我怎麽看都覺得她像是在等死。”
安昭野站在門外,攥緊了拳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天是江離的忌日。
整整一年。
安琳很早就起來了。宋晞岑端了粥進來,看見她已經穿好了外套,那件外套是江離給她買的。
深灰色大衣,袖口微微發白,是穿了很久的舊衣裳。她坐在床沿,把那枚軍牌仔細地挂在脖子上,然後站起來。
“今天不用給我做飯了。”安琳說。
宋晞岑端着粥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
“我去看看她。”安琳說。
宋晞岑忍着酸澀點了點頭,給安琳理了理衣領,叮囑她出門要小心,安琳難得對宋晞岑笑了笑。
“好,爸爸我愛你們。”
宋晞岑聽到這句話手猛的一抖,他望向自己女兒的笑容心口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嗯,”他強忍淚水摸了摸安琳的頭,“早點回家,爸爸們都在等你。”
她先去了趟花市,買了一束紅玫瑰。鮮紅色的,開得正好,花瓣上還帶着水珠,她挑了很久,一根一根比較,最後選了二十六朵花店老板幫她包好,她抱在懷裏,走出花市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那排玫瑰,确認這自己買的是不是最好的。
從花市到陵園,她換了兩趟車。路上她一直把花抱在懷裏,低着頭,看着花瓣上的水珠一點一點聚起來,又一點一點滾下去。到了陵園門口,她下車的時候腿有些發軟,扶着車門站了一會兒才站直。
陵園的守門人認識她。這一年,她每周都來,風雨無阻。他看着她懷裏那束鮮紅的玫瑰,再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給她開了門。
安琳走進去的時候,雪又開始下了。
她沿着那條走了無數遍的石板路往前走,經過自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地方,來到最靠裏的那塊灰色的花崗岩墓碑前。
她把玫瑰靠在碑面上。
二十六朵紅玫瑰,斜斜地靠在江離的名字旁邊。紅色的花瓣被雪粒打濕,顏色反而更豔了,像一小團燒着的火焰,在灰白的天光裏紮眼得厲害。
安琳蹲下來,伸手擦了擦碑面上落的那層薄雪。照片裏的江離還是那個樣子,一點沒變。
“阿梨。”安琳叫了一聲。
“今天一年了。”
她把掌心貼在碑面上,手指沿着江離的名字慢慢描過去。石面冰涼,凍得她指尖發麻,毫無知覺。
“你走以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安琳說,“你說下輩子不要再見我,可我想了想,不行。這輩子欠你的太多,下輩子得還。你要是嫌我,我就厚着臉皮纏着你,纏到你煩了為止。”
她停了一下,低頭看着花束裏最中間那朵玫瑰。花瓣上沾了一片雪花,她伸手把它撥掉。
“我這一年過得不好。”安琳說,“你肯定又要罵我,讓我好好過。可我試過了。我每天早上醒過來,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你那天躺在我懷裏的樣子。你流了好多血,你叫我不要哭,你騙我說要陪我回家看雪。”
“你騙我的時候,眼睛都不眨。”
“江離。”
她把手收回來,撐着膝蓋站起來,膝蓋骨嘎吱響了一聲。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那圈鐵環磨出來的印記早就淡了,只剩一道很淺很細的白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把刀。
是她以前藏在枕頭下面那把,刀刃被她磨過,很薄,很利。
她握着刀柄,把刀刃翻過來對着自己的手腕。
“你說下輩子不要見,可是我今天就去見你了。”安琳說,“你等着我。”
刀刃壓上腕內側的皮膚,冰涼的一點,淺淺地切開。
血冒出來的那一刻,安琳沒覺得疼。她只是覺得手腕熱了一下,然後有什麽溫熱的液體順着掌心滑落,滴在腳邊的石板上,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洇開一朵鮮紅色的花。
二十六朵玫瑰靠在碑面上,鮮紅的花瓣上落着白色的雪粒。
安琳靠着墓碑坐了下來,後背貼着冰涼的石頭,頭微微側着,靠在江離的名字旁邊。
她看着那些血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像是水彩在宣紙上慢慢暈開。
她想起五年前,想起江離第一次穿那條灰藍色連衣裙的時候,風從窗外灌進來,裙擺翻起來,江離笑着按住,說別鬧。
她想起她們最後一次在這塊碑前,江離躺在她懷裏,手指冰涼地搭在她臉上,說“下輩子再補”。
安琳閉上眼睛。
雪落在她頭發上睫毛上肩窩裏,一層又一層,很快就在她身上覆了薄薄一層白。
她攥着脖子上的軍牌,怎麽也不肯松手。
“江離,”她輕聲說,“我來嫁你了。”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安昭野和林喻安從石板路盡頭沖過來,身後跟着幾個陵園的工作人員。
他們接到守門人的電話,說安琳一個人來了,懷裏抱着一束紅玫瑰,神色不對。
安昭野跑到碑前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跪了下去。
他看見了那束紅玫瑰,和墓碑上那片濺開的血,看見了他姐姐靠坐在碑面旁邊安安靜靜地閉着眼的樣子。
她的左手腕橫在膝蓋上,血已經不怎麽流了,大部分都滲進了石板的縫隙裏。
她的嘴角挂着一絲笑。
林喻安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的視線先是落在了安昭野身上,再落到安琳臉上的笑,他難受的很,他忍着心中的疼痛,走上前,将安琳散落在臉上的碎發撥到了耳後。
安昭野跪在那裏,很久都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安琳摟進懷裏。安琳的身體冰涼僵硬,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像,他把臉埋在她的頭發裏,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姐。”他叫了她一聲。
沒有人回答。
安琳的遺書是林喻安在她大衣內側口袋裏找到的。
信封上寫着“親啓”兩個字,字跡工工整整,看得出來寫的時候很清醒。他們回到老宅,坐在客廳裏,宋晞岑和安秋和坐在對面,誰都沒有先開口。
安昭野拆開信封。
遺書不算長,兩頁紙。
第一段寫的是財産分配。安琳名下的財産分為三份,一份捐給退役軍人和軍屬基金會,一份捐給青少年心理健康援助機構,還有一份留給了宋晞岑,安秋和和安昭野。
第二段寫着她的後事安排。她說她不需要單獨的墓地,她想和江離葬在一起。她說如果政策不允許合葬,就把她的骨灰撒在江離墓碑旁邊的那棵梧桐樹下。
第三段只有幾行字。
她說江離是因為她而死的。這五年裏江離替她承受了所有,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用江離的命換來的。她說她試過活下去,可她做不到。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撐下去了。
最後一行寫着:
“替我跟江離說一聲,我遲到了一年。對不起。”
宋晞岑看完信,整個人癱在沙發上,無聲地哭了起來。安秋和把他摟進懷裏,眼眶通紅,一直沉默着。林喻安站在窗邊,看着外面紛紛揚揚的雪,很久都沒有說話。
安昭野盯着紙上的字跡問了一句。
“姐,你是不是覺得,你走了就解脫了?”
“如果是這樣的,那你走了也挺好的。”
安琳的後事辦的很順利,她如願以償和江離埋在一起,她們兩個人的墓碑上都雕刻着同一句話。
“向死而生。”
他們處理完安琳後事,來到安琳和江離的墓碑前,抱了抱她們的墓碑。
微風拂過他們的面龐,似是回抱了他們,烏雲驅散抖露些許微光,天空澄澈乾淨。
“安昭野,春天要來了。”
“嗯,都過去了。”
“我們回家吧,父親他們還在等我們。”
“好。”安昭野緊握林喻安與他十指相扣的手。
天空撕裂一道口子,一道金光剛好照在他們前方的道路上。
四季輾轉輪回,少年依舊是少年,他們始終相守在彼此身旁。
—正文完—
2026.10.5
雨檸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