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替我活着。
第20章:替我活着。
二十分鐘過去了。
有的學員開始掉隊。
林喻安的臉蒼白沒有一絲血色,雲舒頭暈乎乎的,喘不過氣。
眼看着就要掉隊,林喻安伸手拽了他一把。
“別掉隊。”林喻安聲音有些虛弱。
林喻安不知道如果掉隊了安昭野會怎麽懲罰他們。
林喻安拽着雲舒的手在微微發抖。
發熱期還沒過,身體裏似是有把烈火在灼燒他。
很疼,很難受。
他的四肢被灼的發軟,眼前一陣陣的發黑。
還有種想吐的惡心感。
是藥物的副作用。
他用力的晃着腦袋,使自己清醒一點。
雲舒被他拽了一把,勉強穩住身形,轉頭看他。林喻安的臉色白得吓人,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額角的汗大顆大顆往下滾。
“喻安?”雲舒喘着氣叫他,“你沒事吧?”
林喻安搖頭,沒說話。
他已經沒有力氣能夠維持說話這項技能了。
二十圈,對現在的他來說,像是在跑一場沒有盡頭的馬拉松。
跑道在眼前晃,太陽在頭頂烤,耳邊全是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像是有人在用拳頭砸他的胸腔。
耳邊響起陣陣嗡鳴。
“小喻跑啊!快跑!快!”
“來不及了,躲起來我護着你。”
跑!
跑啊!
林喻安緩過神,咬牙堅持。
隊伍又跑過半圈,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掉隊。
有人直接蹲在跑道邊大口喘氣,有人扶着膝蓋彎着腰,臉色發青。
安昭野站在遮陽棚下,目光一直追着隊伍裏那個單薄的身影。
林喻安還在跑。
他的步幅已經比一開始小了很多,臉色越來越白。
安昭野握着水瓶的手驟然收緊。
咔咔。
可憐的水瓶變得扭曲,發出這痛苦的求救。
隊伍又跑了兩圈。
林喻安的視線開始模糊。
太陽投在跑道的光影像一個好動的孩子,不停的變換着。
腳底猶如踩着棉花,軟綿綿的沒有實感。
突然,身邊的雲舒腳步一亂,整個人往前栽去。
林喻安下意識伸手去拽,卻忘了自己也沒有力氣。兩個人一起踉跄了幾步,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扶住了雲舒的胳膊。
林喻安擡頭,對上安昭野那雙漆黑的眼。
安昭野看了他一眼,很快移開視線,扶着雲舒站直,語氣公事公辦:“帶他去休息。”
穜姜不知道什麽時候跑了過來,應了一聲,接過雲舒,扶着往場邊走。
雲舒喘着氣,還不忘回頭:“喻安……”
“他沒事。”安昭野說。
雲舒被穜姜帶走了。
隊伍還在跑,從他們身邊繞過,踏踏的腳步聲混着粗重的喘息。
林喻安站在原地,低着頭,沒動。
安昭野站在他面前,也沒動。
陽光太烈,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縮成短短一團,幾乎疊在一起。
“還能跑嗎?”安昭野問。
林喻安點頭。
他擡起頭,對上安昭野的視線。
“那就繼續。”安昭野說,“跑完這圈,去休息。”
林喻安愣了一下。
安昭野已經轉身往遮陽棚走,走了兩步又停住,頭也不回地說:“這是命令。”
林喻安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然後邁開步子,繼續跑。
最後這圈,跑得比之前任何一圈都慢。
林喻安踩着跑道,一步一步往前挪。
眼前的光影晃得更厲害了,太陽像是要把人烤化,汗水順着臉頰往下淌,滴進眼睛裏,特疼。
但他還是在跑。
因為安昭野說了,跑完這圈就可以休息。
跑完這圈,就可以……
眼前忽然一黑。
林喻安感覺到自己在下墜,卻沒有落地的疼痛。
有人接住了他。
熟悉的烏木紅酒氣息瞬間包裹上來。
一只手臂托着他的後背,另一只手臂穿過他的膝彎,把他穩穩抱了起來。
“林喻安。”
安昭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壓得很低,帶着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你就是這麽硬撐的?”
林喻安想說話,卻發現自己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是眨了眨眼,看着安昭野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周圍鍍上一層金邊。
很好看。
林喻安這麽想着,然後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你給他吃了多少藥。”
“藥不是我喂他吃的,他吃了多少。”
“一瓶藥十二顆,現在就剩六顆了。”江白川氣憤的将藥丢給安昭野。
“你知不知道一次性吃四顆會怎麽樣嗎?”
安昭野沉默着,拿起那盒藥冷着臉。
“會昏迷!并且對身體傷害極大。”江白川快要氣瘋了。
他第一次見将自己身體沒當回事的Omega。
不是沒當回事,是他根本就不重視!
“他應該是吃過這種藥,他很了解這藥的效果。所以他一次性吃三顆,是知道短時間內會和沒來發熱期的Omega一樣。”
“他什麽時候醒,怎麽補他身體。”安昭野放下藥盒問他。
江白川看着安昭野那張冷得能結冰的臉,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
“他身體素質底子太差,加上發熱期消耗大,又一次性吃了三顆強效抑制劑。那玩意兒對心髒負擔很重。”他頓了頓,“估計得睡到明天早上。醒了之後好好補,喝點粥,別吃油膩的。這幾天讓他請假,別去訓練了。”
安昭野點頭,目光落在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人身上。
林喻安整個人縮在被子裏,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眉頭微微皺着,像是在做什麽不好的夢。
“我寫個調理的方子,”江白川說着,走到書桌前,從醫藥箱裏拿出紙筆,“按着抓藥,熬給他喝。他這身體得慢慢養,急不來。”
安昭野沒應聲,只是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
他擡手,輕輕撫平林喻安緊皺的眉頭。
江白川寫完方子,回頭看見這一幕,挑了挑眉,識趣地把方子放在桌上,拎起醫藥箱。
“我走了。有事打電話。”
安昭野“嗯”了一聲,沒回頭。
“傻子。”安昭野低聲說,拇指輕輕蹭過林喻安的手背,“疼不知道說嗎?難受不知道喊嗎?”
林喻安當然不會回答他。
他睡着時,眉頭也會偶爾皺一下,像是在夢裏也在受苦。
安昭野看着他,忽然俯下身,額頭抵住他的額頭。
“以後有我了。”他說,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他,“你別一個人扛了。”
林喻安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秋千上,手溫柔的撫摸着自己已經挺起來的肚子。
他看不清女人的臉,她身上有什麽東西一直在吸引他。
很溫暖的氣息。
林喻安想靠近,卻發現自己被某種東西禁锢住了。
動不了分毫。
她嘴上說着什麽,林喻安聽不清。
一個身材高挑的男人從她身後走出來。
男人走到她的身後,雙手環抱着她偏過臉溫柔的親了親她。
這回林喻安能聽到他們的對話。
“寶寶怎麽樣?有沒有乖乖的。”男人聲音溫柔語氣含笑。
“很乖的,對吧寶寶。”女人低頭摸着肚子,“栖遲,我們的寶寶取什麽名字。”
林栖遲想了一會說“叫林遇安,林栖遲遇到了淩安。”
“俗氣。”淩安笑着拍他。
“那我們遇安的小名就叫小魚,我希望他能夠像小魚一樣自由自在。”
有什麽東西順着臉頰滑落。
他想走近一點,想看清楚她的樣子,可腳下像是被什麽東西牢牢釘住,怎麽都邁不開步子。
別走。
他在心裏喊。
媽媽,別走。
女人像是聽到了他的聲音,微微側過頭,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穿過陽光,穿過十幾年的時光,直直地落進林喻安眼睛裏。
“小魚。”
他聽見她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是春天的風。
“要好好長大啊。”
林喻安拼命搖頭。
不,不要。
你別走。
你別丢下我。
畫面一轉。
林喻安陷入了昏迷。
再次睜開眼,入目是久違的被他封存在內心深處的破舊倉庫。
血腥味沒入鼻腔。
一只小手緊緊的護着他,兩個小小的身體互相依偎在一起。
“小喻別怕。有我在,別怕。”盡管他的聲音帶着害怕的顫抖,他也盡最大的努力安慰林喻安。
“小裴。”林喻安害怕的叫了他一聲。
“別出聲。”小裴伸手捂住林喻安的嘴,用只有他們兩個才聽得到的聲音說:“他們來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林喻安屏住呼吸,心髒在胸腔裏狂跳。
倉庫的光線很暗,只有幾縷從破舊木板縫隙裏鑽進來的月光,灰塵在月光裏浮動,安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一下,兩下,三下。
踩在碎石子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小裴的身體貼着他,兩個小孩縮在角落裏,用一堆發黴的舊麻袋擋住自己。
“搜仔細點。”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粗啞,帶着不耐煩,“一個小崽子能跑哪兒去?”
“別傷害到他的xianti這個Omega的等級未來會很高,可以賣個好價錢。”
他們說話聲越來越近,眼看就要發現他們,小裴猛的将他推開。
“小喻跑啊!快跑!跑!”小裴沖着林喻安喊。
林喻安被推的踉跄,回頭看向那個瘦小的身影。
月光從破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小裴臉上。那張總是笑着的臉此刻滿是驚恐,但眼睛卻很亮,很亮。
亮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光都給林喻安。
活下去的光。
“來不及了,快躲起來我護着你。”小裴又喊了一聲,然後轉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腳步聲追了過去。
林喻安蜷縮在一個破舊的木箱中聽見小裴在喊:“我在這裏!來抓我啊!”
然後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男人的咒罵聲,還有什麽東西倒地的悶響。
咚!
小裴像是被抽走了生氣一般倒在地上,溫熱暗紅的血迅速蔓延開了包裹住他那小小的身體。
在他閉眼的前夕。
林喻安看見他用盡最後的說“小喻……替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