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朋友
第5章:朋友
安昭野給林喻安煮了一碗瘦肉粥。
林喻安本來不想麻煩他的,百般推脫無果後,只能由的他去。
等粥真正上桌,香味老早就飄到了林喻安的鼻子裏。
嗯挺香的,肚子也不争氣的響了。
“嘗嘗。”安昭野将粥推了過去。
林喻安盯着看了一會,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吹了吹,送進嘴裏。
溫熱的粥劃過食道,帶着瘦肉和煮的軟糯的米粒獨有的鮮香。
暖意從胃部蔓延開來,驅散了冰冷。
他吃的很慢,很安靜。都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往嘴裏送。
少了一些疏離感,看起來乖極了。
這麽乖的小孩為什麽總是有人欺負他。
安昭野沒走開,就坐在他對面的餐桌旁,手肘撐着桌面,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客廳只開了一盞暖黃的壁燈,光線柔和,将林喻安低垂的側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暈,長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顯得格外脆弱。
那股茉莉柑橘的味道淡了些,不再浸滿絕望。
“怎麽樣,好吃嗎?”安昭野微微傾身,眼睛亮亮的望着他。
林喻安點點頭,“很好吃,謝謝。”
“哎,跟哥客氣什麽,我跟你說啊煲粥這一塊哥最拿手。”
“我敢說除了我爸以外,就沒有人煲粥比我好。”安昭野呲着個大牙,肯定道。
林喻安笑了一下很輕,但那是發自內心的笑。
安昭野看愣了,反應過來時紅了臉。
“咳,那啥先喝完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一碗粥很快就見底,林喻安吃的有些飽。
安昭野看着,心裏莫名生出一種滿足感,但更多的是揮之不去的心疼。他見過太多人,有張揚的,有怯懦的,有故作堅強的,卻極少見到像林喻安這樣的。
像一株被風吹雨打卻依舊挺着纖細枝乾的茉莉,明明脆弱得碰一碰就要碎,骨子裏卻還存着一股不肯完全低頭的韌勁。
“吃飽了?”安昭野接過空碗,不小心碰到林喻安的指尖,涼的他直皺眉。
林喻安點點頭,猶豫了一下低聲說:
“我去洗碗吧。”
“不用。”安昭野站起身,動作利落地收拾碗勺。
他轉頭,朝林喻安挑了挑眉,又露出那種帶點痞氣的笑,“哥這兒有規矩,誰做飯誰洗碗,公平。”
他端着碗走向廚房,留下林喻安獨自坐在餐桌旁。
整個屋子只有廚房傳來洗碗的嘩嘩聲,以及瓷碗間觸碰時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喻安依舊坐在原地,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自己包紮整齊的手臂上。
紗布潔白,覆蓋了下面猙獰的痕跡,也暫時覆蓋了那份難以啓齒的痛楚。
安昭野洗好碗,擦乾手走回來,就看到林喻安保持着那個姿勢,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瓷偶。
不知怎的,心口好像又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
“去洗澡吧。”安昭野開口,盡量保持語氣平穩“傷口別碰水。”
林喻安突然回神,遲緩的擡頭看了他一眼,随後點點頭,慢慢站起身。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背對着安昭野,聲音很輕:“安昭野。”
“嗯?”
“今天訓練場……謝謝。”
安昭野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挑了挑眉:“就一句謝謝?”
林喻安頓了一下,就知道不會有人平白無故的會對他好。
他配不上別人對他的好。
“什麽條件。”
安昭野走到他身側,随手從茶幾上拿起那管之前給的活血化瘀藥膏,塞進他手裏,語氣恢複了點慣常的懶散:“真想謝我,就照顧好自己,按時塗藥,別讓我下次再撞見你……”他頓了頓,沒把那個詞說出來,“撞見你這副慘兮兮的樣子。看着礙眼。”
林喻安看着手中的藥膏,沒反應過來。
動了動唇,卻什麽也說不出。
過了一會,他才有所動作。
“嗯。”他低低應道,轉身走向自己房間去拿換洗衣物。
安昭野看着他的房門關上,臉上那點刻意維持的松散表情慢慢褪去。
林喻安拿着毛巾擦拭發梢的水珠走出來時,看見安昭野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捏着那只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棕色小狗玩偶,眼神呆呆的,不知在想什麽。
連他走近的腳步聲都沒聽見。
暖黃的燈光落在安昭野的側臉上,将他平日那股張揚痞氣柔化了不少,反倒透出些罕見的沉靜,甚至有……一絲落寞。
那只小狗玩偶的一只耳朵似乎縫補過,針腳有些粗糙。
林喻安腳步頓住,猶豫着該不該退回房間。他不擅長應付這樣的安靜。
正當他準備悄悄轉身時,安昭野卻突然動了。
他擡頭看了過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慣常的模樣,随手将小狗玩偶擱在沙發角落。
“洗好了?”他問,目光很自然地掃過林喻安還在滴水的發尾,眉頭微蹙,“頭發得吹乾,晚上濕着睡容易頭疼。”
“嗯,正要去吹。”林喻安低聲應道,捏了捏手裏的毛巾。
安昭野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随口道:“吹風機在浴室櫃子下層,新的。”
他一邊說,一邊走向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又回頭補了一句:“吹乾了出來,我熱杯牛奶。喝了睡得踏實點。”
“嗯。”林喻安應了一聲,準備過去,卻被安昭野叫住了。
“等一下,你的手不方便。吹風機有點重,我幫你吹吧。”
不等林喻安拒絕,安昭野迅速的将吹風機從衛生間拿出來插上電。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像是乾過無數遍一樣。
這……
完全沒有退路了啊。
安昭野的手指穿過林喻安微濕的發間,暖風嗡鳴,帶起一陣陣洗發水清淡的香氣,還帶着那獨有的茉莉柑橘微苦。
客廳裏只有吹風機工作的聲音,顯得格外安靜。
林喻安僵硬地坐着,背脊挺得筆直。他不太習慣這樣近距離的接觸,尤其對方是安昭野。
Alpha的體溫似乎總是偏高,隔着空氣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熱。
更何況現在,那帶着薄繭的指腹偶爾會擦過他的頭皮或耳廓,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好了。”安昭野關掉吹風機,順手又揉了一把那已經變得蓬松柔軟的黑發,觸感比他想象中還要好。
他收起吹風機的線,狀似随意地問:“牛奶溫好了,喝嗎?”
林喻安搖搖頭,他沒有睡前喝牛奶的習慣。
“哦,這樣啊不喝牛奶的小朋友可長不高哦。”說這句話時,他狀似無意的看了眼林喻安。
表情賤嗖嗖的。
林喻安:“……”
最後那杯牛奶還是到了林喻安的肚子裏。
睡覺前,安昭野順帶揉了一把那乖順的頭發。
“我明天有任務,可能幾天會回不來。你在家要乖乖的知不知道,回來我要看到你完好無損知道不。”
林喻安不明白安昭野出任務為什麽要和自己講,但還是乖乖的點點頭。
翌日。
安昭野果真如他昨天說的那樣,有任務。
一大早就出門了,林喻安洗漱時發現安昭野連牙膏都幫他擠好了。
留了張紙條,說廚房有面條趁熱吃。
林喻安看着那碗雞蛋面沒動,過了一會也只吃了煎蛋,面條一根沒碰。
*
訓練場上,所有人剛負重跑完五公裏。
一個個累的上氣不接下氣,尤其是林喻安身旁坐着的Alpha喘的跟頭牛一樣。
因為早上只吃了一個煎蛋的緣故,林喻安此刻有些頭暈。
在他暈乎乎的視線裏突然出現一只手。
“同學,你看起來好像不太對勁。”
軟糯的嗓音響起,迷糊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張乖巧的臉龐。
“我沒事。”林喻安盡力的搖了搖頭,試圖證明自己真的沒事。
“可是你看上去不像沒事的樣子,”面前的男生沒有收回手,他的身上散發着淡淡的蜜桃味,是一個溫柔無害的Omega。“你是不是低血糖了?我這裏有巧克力。”
林喻安感覺在他說完以後有好幾道視線紛紛看向了他。
那塊包裝精致的巧克力靜靜躺在他攤開的掌心。
周圍幾道探究的視線并沒有完全移開,林喻安甚至能聽到細微的議論。
“謝謝,不用了。”林喻安撐着膝蓋,想要站起來,證明自己真的“沒事”。
然而身體并不配合。剛一起身,劇烈的眩暈如同潮水般襲來,眼前的訓練場、人影、器械瞬間扭曲旋轉,胃裏空蕩蕩的惡心感直沖喉嚨。
他身形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跄。
“小心!”男生驚呼一聲,連忙伸手想扶。
另一只手卻更快、更穩地從側面伸來,一把托住了林喻安的手臂,止住了他倒下的趨勢。
林喻安勉強穩住身形,偏頭看去,對上一雙桃花眼。
“小心。”
“謝謝。”
“雲舒,巧克力給他。”男生道。
“呼,吓死我了哥你來的真及時。”雲舒把巧克力遞給林喻安,“你吃點吧等一下還要訓練這樣下去可不行。”
林喻安最終還是接過了那塊巧克力,指尖觸到微涼的包裝紙,低聲又重複了一遍:“謝謝。”
扶住他的男生也松開了手,“不客氣。我是雲翎,這是我弟弟雲舒。你是林喻安吧?,我們聽說過你。”雲翎的聲音溫和有禮,聽起來很舒服。
雲舒在一旁用力點頭,“對啊對啊,你超厲害的!昨天射擊考核我們都看到了!”
周圍若有若無的視線似乎因為雲家兄弟的介入而收斂了些,轉而變成了對這對相貌出衆、家世顯然也不一般的兄弟的好奇。
林喻安剝開巧克力,掰下一小塊含進嘴裏,甜膩迅速在舌尖化開,略微沖淡了胃部的空虛和惡心感。
“好點了嗎?”雲翎問,他個子很高,姿态優雅,即使穿着訓練服也掩不住那股良好的教養,看起來像個溫和的Alpha,信息素收斂得極好,幾乎聞不到。
“好多了,謝謝。”林喻安站直身體,試圖拉開一點距離。
眩暈感還在,但已經能忍受。
他不明白這對兄弟為什麽突然對他釋放善意,在軍校,無緣無故的靠近往往意味着麻煩。
雲舒似乎沒察覺他的疏離,依舊笑得很甜:“那就好!對了,下午的格鬥基礎課,我們一組吧?聽說要兩人對練,我有點怕……”他吐了吐舌頭,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林喻安頓了頓。
格鬥課分組,他原本是打算獨自練習,或者等教官分配的。
直接拒絕似乎不太禮貌,畢竟對方剛幫了他。
而且雲舒是個Omega,看起來确實纖細柔弱。
“我格鬥……并不好。”林喻安選擇了保守的說法。
他實戰經驗少,更多的是憑借本能和速度,技巧上确實粗糙。
“沒關系呀,互相學習嘛。”雲舒眼睛亮亮的。
雲翎也微笑道:“小舒體能是弱項,麻煩你多擔待了。當然,如果林同學已經有搭檔了,也不用勉強。”
話說到這份上,再拒絕就顯得不近人情了。林喻安點了點頭:“好。”
“太好了!”雲舒歡呼一聲。
下午的格鬥訓練館悶熱潮濕,空氣中彌漫着汗水和各種信息素混雜的氣味。
林喻安和雲舒分到一角。
雲舒果然如他所說,力量不足,但柔韌性極好,動作靈活。
林喻安小心控制着力道,點到為止。
“林同學,你反應好快。”又一次被林喻安格擋住攻擊後,雲舒喘着氣笑道,額角沁出汗珠,“就是……感覺你有點收着,不用顧忌我的,盡管來。”
林喻安抿了抿唇。不是顧忌,是他自己也在摸索。
他看着雲舒再次攻來,側身閃避,手下意識做出反擊動作,直取對方咽喉。
這是他在無數次獨自練習和街頭打架中形成的本能,快、準,帶着一股不顧一切的狠勁。
但在指尖即将觸到對方皮膚的瞬間,他猛地剎住,硬生生将力道轉向,拍在雲舒的肩膀上。
“啊!”雲舒被他這一下拍得踉跄後退幾步,雖然不重,但也吓了一跳。
“抱歉。”林喻安立刻收回手,有些發麻。
他剛才差點失控。
雲舒揉着肩膀,臉上倒是沒惱,反而好奇地問:“你剛才那一下……好厲害,怎麽不繼續?教官說對戰要盡力呀。”
“那是殺招。”林喻安低聲說,垂下眼睫。不适合訓練,更不适合對Omega使用。
雲舒愣了愣,看着他低垂的側臉和微微顫動的睫毛,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清冷又孤僻的Beta,好像藏着很多沉重的東西。
“林喻安,”雲舒走近一步,聲音壓低,帶着Omega特有的柔軟,“你是不是……不太習慣和人接觸?我是說,除了訓練必要的。”
林喻安身體僵了一下。
雲舒連忙擺手:“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感覺你好像總是一個人……嗯,我哥哥說,在軍校交個朋友不是壞事。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是朋友呀。”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蜜桃味的信息素溫暖而真誠。
朋友。
這個詞對林喻安來說有些陌生,也有些遙遠。
他曾經是有一個朋友的……
他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防備和沉默。
雲舒的善意直接得讓他不知所措。
“……謝謝。”他最終只能乾巴巴地回應。
一天的訓練結束,林喻安回到寝室時,比平時更加疲憊。
林喻安打開燈,他走到廚房,看到早上那碗已經涼透、坨成一團的面條,頓了頓,最後還是倒掉了。
洗淨碗筷,他給自己倒了杯溫水,慢慢喝完。
手臂上的紗布需要更換了。
他拿着藥箱回到自己房間,鎖上門。
拆開紗布,傷口愈合得還行,沒有發炎。他沉默地給自己消毒,上藥,重新包紮。
電話響了起來,是父親打來的。
林喻安愣了愣,按下接聽鍵。
“父親。”
“阿魚,今天淩知然成人禮記得去。禮物李叔幫你準備好了。”林栖遲疲倦但不失威嚴的聲音傳來。
“嗯,父親你……多休息。”
長達15秒的沉默,久到林喻安以為林栖遲已經挂了。
聲音才從聽筒裏傳來。
“嗯,小魚軍校不适合你的。”林栖遲嘆了一口氣,“照顧好自己,別讓你媽擔心。”
說罷林栖遲乾脆利落的将電話挂了。
只有林喻安愣在原地,握着手機微微發顫。
這是林栖遲第一次與他主動起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