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节
第138节
“师兄,怎又满面愁容?”
净心递给他一双筷子,问道,“可是那周施主又差人送来了信件?”
陈江在净心对面坐下,接过筷子,叹了口气说,“周施主又高升了。但信中字里行间诸多无奈,读着让人有些不舒服。”
“又高升了?”
李婉宁一边盛饭一边问,“那他应是很大的官了吧?”
“如今已是知府。”
陈江顿了顿,“可升得越高,信里的愁绪反倒越重。”
净心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陈江夹了一筷子菜:“师兄,先吃饭吧。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想太多也无益。”
陈江应了一声,也不再多言,低头吃饭。
吃完饭,陈江照例提着食盒去往石塔。
净心则是站在寺庙的院子里,望着远处京城的方向,低声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
李婉宁也走了过来,看着京城的方向,皱眉道,“那东西……就快要出世了。”
顿了顿,她看向净心,“你要开启成佛仪式吗?若你能成佛,我们的胜算也会大一些。”
净心却摇了摇头,“我已没有时间去走那十世成佛路了。”
李婉宁神色有些遗憾,净心却豁达地笑了笑,“我资质愚钝,远不及师兄。花费几百年时间,靠着师父圆寂后留下的舍利子,勉强走到了这一步,已是极限。”
李婉宁叹息一声,没再多言,只是扭头看了看陈江走向石塔的背影,又看了看覆盖着绯红花朵的石塔。
“净尘禅师的成佛路还差一世……塔中那位的状态,似乎也仍不稳定。”
“……看来,平静的生活又要告一段落了。”
净心轻轻颔首,“再过些年,我们得去给师兄和那位女施主拖点时间才行。”
李婉宁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紧他的手,“好,我们一起去。”
净心也握紧她的手,望着天上布散着烈烈光辉的太阳,“这些年好像总是这样,平静的生活总是短暂,我们总在四处奔波。”
“这次已经不短了。”
李婉宁握着他的手,摇头笑笑,说道,“如果我们能活着回来,往后应当都能过上安生的日子。”
净心看着她,看着她早已熟悉的眉眼,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几百年的女子。
“但愿如此。”
他说。
……
又过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光。
这一年,陈江二十八岁。
春末。
寺里种的花儿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花垂在枝头,风一吹,落了满地。
陈江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扫着,几只懒猫就趴在廊下晒太阳,偶尔抬眼瞅他一下,又懒洋洋地阖上眼。
这些年,寺里的香客少了许多。
边关战事一波接着一波,不少国家见大林王朝如今孱弱,常来边关打秋风。
朝廷加征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百姓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还有闲钱来上香。
陈江扫完院子,正要去石塔,却听见寺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寺门前下马。
男人面容清瘦,身着老旧的布衣常服,眉眼间带着久居官场特有的沉稳。
他从马上下来,站在寺门口,抬头望着那块写着“青灯寺”的匾额,看了好一会儿。
陈江握着扫帚,望着他,神色疑惑。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时,中年男人也望向他,两人对视。
“……可是净尘小师父?”
没等陈江开口,他忽然问道。
陈江愣了一下。
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还会叫他小师父的,好像就只有……
“周……周施主?”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中年男人闻言,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十九年了。”
他迈步走进寺门,走到陈江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小师父已经长这么大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周施主也……”
陈江看着他,心情也有些激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这张脸,虽然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眼角添了皱纹,鬓角生了白发,但眉眼间的轮廓,还是能看出当年的影子。
只是当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带着些少年意气,说要“为万世开太平”的年轻书生,如今已是面容沧桑的中年人了。
而且看上去远比一般的中年人更加瘦弱些。
不过,唯一和少年时相似的,是那双眼睛——虽然多了许多岁月的沉淀,但依旧清澈。
“我也老了,是吧?”
周济民笑着接话,摸了摸自己的鬓角,“白头发都有许多了。”
“哪里话。施主正当年呢。”
时隔将近二十年,与老友重逢,陈江心情颇为不错,放下扫帚,引着周济民走入寺中。
两人在庭院里的石桌前坐下。阳光透过老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周济民环顾四周,轻声道:“还是老样子。和我当年第一次来时一样。”
“施主不是在江南做知府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招呼也不打一声?”
陈江给他倒了杯水,好奇地问道。
周济民接过那杯水,捧在手里,却没有喝。
他望着杯中澄澈的水,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当朝宰相,要变法。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忙,选中了我,将我调到了京城。”
顿了顿,他又笑着摇摇头,“本想着给小师父写信告知一声的,但因路线刚好经过锦州城,便想着免去写信的麻烦,直接过来看看。”
“这样……”
陈江恍然。
“变法,是变得什么法?”
他又好奇问。
“均田、减赋、整饬吏治……”
周济民笑笑,“尽是些得罪人的事。”
陈江安静地听着。
周济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树,轻声道:“小师父,我为官这么多年,见得太多了。
“豪强兼并,百姓失地;胥吏盘剥,民不聊生;各地起义不断,国库空虚,朝廷却还在加征赋税——这赋税加在谁头上?还不是那些本就活不下去的百姓。”
他将杯中水一饮而尽,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想做事,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些豪强大户,哪个背后没人?那些贪官污吏,哪个不是盘根错节?”
陈江给他续了杯水,问:“周施主这次入京,是要帮宰相做这些事?”
“是。”
周济民低声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王朝如今,沉疴宿疾无数,已是积重难返。再不变法,大林王朝就要完了。
“当今宰相是个有魄力的人,他要做的,是真正能救这天下的事。”
陈江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周施主这次来,不只是路过看看这么简单吧?”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周济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点点头:“小师父还是这么敏锐。”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抬头望着那棵老树,轻声道:“其实……我这趟过来,主要目的是,告别。”
“告别?”
陈江心头一紧。
“变法凶险,小师父应该能明白。”
周济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宰相大人已经收到过数次威胁。我这趟入京,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那为何还要去?”
陈江忍不住问。
周济民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陈江熟悉的东西——和十九年前,那个年轻书生站在寺门口,说要“为万世开太平”时,一模一样的东西。
“因为总要有人去做的。”
他说,“你们佛门不是有句话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
陈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小师父,你当年对我说,‘放手去做吧’。我这一做,就是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