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节
第143节
陈江本以为虞绯夜这种,时不时就要睡几天的状态,最多也就几年就结束了。
却没想到,这一过,就是二十多年。
这一年冬天,锦州城下了一场大雪。
陈江裹着那件穿了多年的僧袍,提着食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石塔走。
雪很大,纷纷扬扬的,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裹了裹身上的僧袍,加快了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逐渐年老的缘故,他总觉得锦州城的冬天,每年都会比往年更冷一点。
走进石塔,他抖落身上的雪,往石室走去。
石室里,虞绯夜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景。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
“来了?”
“嗯。”
陈江把食盒放到石桌上,打开,将饭菜摆好。
虞绯夜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慢悠悠地吃着。
陈江坐在石床边,望着窗外的雪。
“今年的雪真大。”
他说。
“嗯。”
虞绯夜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么多年过去,这秃驴变沉默了很多。
放在以前,他肯定会说什么,瑞雪兆丰年之类的。
“你今年多少岁了来着?”
虞绯夜忽然问。
“五十七了。”
陈江答道。
“……看着像快七十了。”
虞绯夜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说道。
“皮囊外相罢了。”
陈江笑笑,说道。
……现在,倒是有几分前几世那高深禅师的模样了
虞绯夜摇摇头,继续低头吃饭。
“施主,你活了多久了?”
这时,陈江忽然问道。
“忘了。”
虞绯夜随口说,“太久了,懒得记。”
“那施主还能活多久?”
陈江又问。
“谁知道呢。”
虞绯夜耸耸肩,“也许明天就死,也许还能再活个几百年。”
陈江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虞绯夜吃完饭,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陈江摇摇头:“没什么。”
“你这副表情,一看就是有话想说。”
虞绯夜盯着他的眼睛,“说。”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施主会怎么样?”
虞绯夜顿了顿。
“还能怎么样。”
她若无其事道,“我再找个新的奴隶就是了。奴隶而已,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闻言,陈江笑了笑。
“那就好。”
……
日子继续过着。
又是一年春。
冬雪消融,庭院里的老树又冒出新的嫩芽。和往年差不多。
可陈江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心中积压了太多愁绪,关于自己,关于虞绯夜,关于净心,关于周济民,关于黎民百姓、天下苍生……
这心绪久久得不到释放,便得了病。
一开始只是偶尔的咳嗽,他没在意。
后来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咳起来,半天停不住。
再后来,咳出来的痰里,开始带血丝。
陈江知道,自己大概,时日无多了。
他不害怕。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常态。
只是……
他看向京城的方向,又看了看石塔,轻轻叹息一声。
……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陈江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有时候咳得厉害,他不得不扶着墙才能站稳。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炎热。
陈江已经很少出门了。
他的腿没什么力气,有点走不动路了。
他躺在禅房的床上,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外面的庭院。阳光炙热,晒得那些老树的叶子都打了蔫。
院里的猫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连叫声都听不见。
这些日子,他总是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小时候收养自己的季先生,想起净心师兄和婉宁施主,想起周济民……
可能人老了就是这样子的吧。
他这样想着。
“咳咳……”
咳了一阵,陈江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血丝,然后慢慢坐起身。
今天还没去石塔。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胸腔里那团火好像烧得更旺了。
好不容易走到石塔前,石门纹丝不动。
陈江在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石门,闭上眼睛。
“……施主。”
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靠著石门,阳光照在陈江苍老的脸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咳咳咳……”
念到一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停下来,等咳嗽平息,然后继续念。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念完了,他靠在门上,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
“施主。”
他轻声开口,“我今天可能等不了太久了。身子有些不舒服。”
顿了顿,他又说,“明天我再来。”
说完,他扶着石门,慢慢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