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节
第147节
接下来的日子,陈江依旧每天往返于禅房与石塔之间。
几乎已经完全没有人来上香了,他不用迎香客,也乐得自在。
他收拾好了菜园,种下了些耐寒的蔬菜;把漏风的窗户用旧布堵上。
虞绯夜的状态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和上一世差不多,依旧时不时要睡几天。
这天傍晚,他刚从集市回来,手里拎着半袋糙米。
街上的店铺又关了几家。卖包子的摊子不见了,那个总蹲在街角的孩子群也散了,只剩下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靠在墙根下晒太阳,目光空洞。
他走回寺里,放下米,正要去石塔,却听见寺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一群人从北边涌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背着包袱,拄着棍子,衣衫破旧,满脸疲惫。他们沉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咳嗽。
难民。
陈江站在寺门口,看着他们从面前经过。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得慢了,被后面的人挤了一下,险些摔倒。陈江伸手扶住她。
“多谢师父……”女人抬起头,脸色蜡黄,眼睛却亮得吓人,“敢问师父,这里……这里是锦州城吗?”
“是。”
陈江点点头,看着她怀里那个瘦小的孩子,“施主从何处来?”
“北边……”女人喘了口气,“北边……平天军打过来了……”
平天军,也就是起义军。
陈江心头一凛。
“他们……他们说要均贫富,要分田地……”
女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恐惧,“一开始是好事,真的,他们把大户的粮仓打开,分给穷人……可后来……后来他们需要粮饷,需要兵丁……”
她没有说下去。
陈江也没有问。
他转身回寺里,从刚买的那袋糙米里舀出一碗,递给她。
女人愣住了,连连摆手:“这、这怎么使得,师父……”
“拿着吧。”
陈江把碗塞进她手里,“孩子还小,不能饿着。”
女人眼眶红了,抱着孩子,跪下就要磕头。
陈江扶住她,摇摇头,转身回了寺里。
……
那天晚上,陈江去石塔时,把这件事告诉了虞绯夜。
虞绯夜听完,没什么表情。
“所以呢?”
她问,“你要去挡那什么平天军?”
“若我有修为,或许会去试试。”
陈江低声说,“可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
虞绯夜看着他,摇了摇头。
有修为,你也未必拦得住。
……
又过了几日。
北边来的难民越来越多了。
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人从锦州城外经过,有的往南走,有的就在城外停下来,搭起简陋的棚子,生火做饭——如果那几片野菜叶子也能叫饭的话。
陈江每天做完早课,就站在寺门口,看着那些人。
起先他只是看着,后来,没过几天,青灯寺门前荒废已久的粥棚,又开了起来。
粥棚是他第八世的时候建的,那时是大灾之年,寺里有足够的存粮。
还有大户人家愿意施以援手,粥比现在稠多了。
而现在……
陈江蹲在粥棚里,看着面前那口黑铁锅。
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几乎能数得清的糙米在沸水中翻滚,像是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舀了一勺,倒进面前那只破碗里。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接过去,顾不上烫,捧着碗就往嘴边送。
“慢点喝,小心烫。”
陈江轻声说。
孩子没理他,一口气喝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一人只有一份。”
他有些无奈地说道。
孩子失望地走了。
陈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衣衫褴褛的难民。他们沉默地站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啼哭声。
他又舀了一勺。
又一个。
再一个。
锅见底的时候,队伍还有大半。
陈江看着那些失望的面孔,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师父,明天还有吗?”
有人问。
陈江顿了顿,点头说:“有。”
人群渐渐散去。陈江蹲下来,开始收拾锅碗。
“你自己都快饿死了,还管别人。”
脑海中,传来虞绯夜讽刺的声音。
陈江摇摇头,没说话。
下午,他拖着瘦弱的躯体,想要效仿第八世时的做法,去锦州城的大户人家挨家挨户地走访。
然而这次却是吃了瘪。
那些他熟悉的富户们,要么早已搬走,人去楼空,要么面露难色,说些什么,我们的粮食也不太够,虽然很想帮助禅师,但实在是有心无力之类的话……
对此,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愿意帮忙是情分,不愿意帮忙是本分,他只能双手合十鞠一躬,而后去下一家。
晚上,陈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寺里。
膝盖疼得厉害,脚底磨出了水泡,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坐在禅房的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月光清冷冷的,洒在荒芜的庭院里。
那些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忙了一天,只有一两家富户,给他拿了一点碎银,和少量的粮食。
他叹了口气,和衣睡下。
接下来的几天里,陈江依旧每天清晨起来熬粥。
可锅里的粥越来越稀,寺里前两世余下的香火钱也一分不剩。
他把自己的口粮也省下来,倒进那口黑铁锅里。可排队的人越来越多,那点粥倒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虞绯夜没再说过什么。
只是这天,在陈江去石塔给她送饭时,她看着摆在石桌上的小菜和稀粥,却没有吃,而是看向陈江说,“你吃。”
陈江愣了一下,“施主,这是给你的。”
“你应该很清楚,我吃不吃都一样。”
虞绯夜盯着他,“但你不行。你再不多吃点,肯定比外面那些难民死的还快。”
没等陈江说什么,虞绯夜已经端起了那碗粥,递到了他嘴边,“要我喂你吗?喂的方式可能不是很体面。”
“……有多不体面?”
“把你捆起来,然后撬开你的嘴,把粥灌进去。”
虞绯夜面无表情道。
陈江:“……”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拒绝,接过碗,低头喝起了那碗粥。
“你说你图什么呢?外面难民这么多,你救得过来吗?”
虞绯夜看着他,蹙眉问道。
“救不了一世,也救不了一时。”
陈江小口喝着粥,轻声说,“但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真是执拗。”
虞绯夜骂了一声,“蠢死吧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