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节
第169节
陈江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皮肤贴在骨架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随时会从里面爆出来。
他已经吃不下东西了。虞绯夜熬的粥,他喝两口就咽不下去,勉强咽下去,过一会儿又会吐出来。
虞绯夜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粥倒掉,重新熬一锅更稀的,一勺一勺地喂他。
喂不进去,就用干净的布料蘸着米汤,一点一点地润他的嘴唇。
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悲伤,不焦虑,不烦躁。
只是很平静地、很仔细地,做好每一件该做的事。
……
七月的最后一天。
海面上起了风,浪头比平时高了许多,拍在礁石上,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傍晚时,陈江的状态似乎意外地好转了不少。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虞绯夜搀扶着他,来到了屋外。
海风比往常更急了些,裹着咸腥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瑟。
虞绯夜扶着陈江在门前的石头上坐下。
他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她几乎不需要用力,就能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坐一会儿就回去。”
她说,“你的身体不适合在外面吹风。”
“好。”
陈江温和地应了一声。
他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远处的海面。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线。天边烧成了一片浓烈的赤红,从海面一直蔓延到天际的尽头。
海水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红,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都倒进了染缸里。
“今天的晚霞,比上次还要好看。”
陈江说。
他的声音出奇地清晰,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含糊不清。眼睛也亮了一些,不再是从前那种混混沌沌的灰败。
虞绯夜站在他身旁,低头看了他一眼。
心往下沉了沉。
“好看就多看看吧。”
她说着,在他身边坐下来。
红裙铺在粗糙的石头上,像一朵开在荒凉中的花。
陈江笑了笑,转过头看她。
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冷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暖色。
那双紫眸依旧幽深,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她看着海面,睫毛微微垂着,神色很平静。
可陈江看见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她在用力。
“施主。”
“嗯?”
“这些日子,多谢施主照顾了。”
虞绯夜顿了顿,说,“我只是不想看着我的奴隶就这么死掉。”
“……但该来的,终归会来。”
陈江轻声说。
虞绯夜没有说话。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绯红的长发吹起来,拂过陈江的肩头,又悄无声息地滑落。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线的最后一寸。
天边那抹赤红烧到了最浓烈的时刻,像是有人把整个黄昏都点燃了。
陈江坐在石头上,微微侧着头,看着这片他们一起生活了七年的海。
他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久违的、属于一个健康之人的清明,正在他瞳孔里短暂地复燃。
“施主。”
“嗯。”
“天快黑了。”
陈江说。
“嗯。”
虞绯夜又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光正在收敛,像是有人慢慢合上了一扇金色的门。
“施主。”
陈江又唤了一声。
“……有话就说。”
虞绯夜似是有些不耐烦了。
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那丝不耐烦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像是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陈江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很淡很淡的线。
她坐得很直,红裙在海风里轻轻飘动,像一尊不肯低头的雕像。
“来拥抱一下吧,虞施主。”
陈江微笑起来,“就当是,最后的告别。”
虞绯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紫眸在暮色里幽幽地泛着光,像是两颗浸在深水中的宝石。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慌乱,什么都没有。
陈江微笑着与她对视。
几秒后,红发女子站了起来。
她面朝陈江,轻轻弯下腰。
她做任何事想来都是干脆利落的,从不犹豫,从不拖泥带水。但这次,她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她。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
这样她就不用低头看他了——他们平视着,眼睛对着眼睛,呼吸对着呼吸。
然后,她伸出手,微微前倾。
陈江也张开双臂。
两人拥抱在一起。
“不知不觉,十世过去了。”
陈江在她耳边,轻声说,“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
他刚刚,并非是病情好转,而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现在,回光返照要结束了。
“这不是结束。”
虞绯夜低声回应,抱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别以为成了佛就能摆脱我。我说过,千世万世都不会放过你。”
陈江有些虚弱地笑笑,没有说话。
这女人,都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性子还是这么别扭。
绯色染天渡苦厄,金光落尽见真佛……也不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算了……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了……
回光返照的时间真短啊,要是能再长一些就好了……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慢慢合上了眼睛。
远处,最后一缕天光终于沉入了海面。
世界暗了下来。
陈江的呼吸,停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去嘱咐什么。
就这样安静地,死去了。
虞绯夜没有动。
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绕过他的背,搭在他的肩头。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头发——那些已经长得有些长的、不再剃度的头发。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