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节
第175节
虞绯夜沉默了两秒,说,“他死了。”
“死了?”
阿杏想了想,又问,“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还以为陈江像之前那样,去转世重生了。
“他不会回来了。”
虞绯夜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
看着阿杏难以接受的表情,虞绯夜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让她在青灯寺好好待着,别乱跑。
接着,她回到京城,找到了净心和李婉宁。
彼时的净心与李婉宁,正在协助季书白等人,于京城旧址附近建立第一个战后聚居地,收拢流民,分发所剩无几的粮食,尝试恢复最基本的秩序。
她拜托二人帮忙照顾寺中的阿杏。
她没有选择将阿杏带在身边。
她现在已经是邪神了,她的存在本身,对于渴望安宁的普通生灵而言,并非是件好事。
阿杏应该拥有正常的生活,而不是跟着一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神祇”漂泊。
做完这些,虞绯夜循着感知,去了佛界。
佛界,也被称为西方极乐世界。
传闻中,这里是佛陀们的世界,任何一位僧人成佛后都会来到这里。
可佛界空空如也,连个会喘气儿的都没有。
她没有找到陈江。
“他的成佛仪式出现了意外,他根本没有成佛。”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想法时,虞绯夜站在空无一人的佛界中,站了很久。
她本以为,他耗尽十世,吃了那么多苦,最终能登上那传说中的果位,于云端俯瞰尘世,得享大自在。
可这佛界中,什么都没有。
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成佛”。
那场在海岸边金光弥漫中的消散,并非超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终结。
但无论真相如何,对她而言,都已不再重要了。
她找不到陈江了。
寻找的终点,是更深的虚无。
虞绯夜缓缓闭上眼,又再度睁开。
紫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那最后一丝未能寻获的焦躁、确认空无后的茫然、以及更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钝痛——都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覆上一层坚不可摧的冰壳。
她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毫无波澜的冷漠。
她不再看这片徒有虚名的“极乐世界”,转身,一步踏出。
空间在她面前如同脆弱的纸张般被轻易撕裂,现出外界的景象。她回到了现实世界,落点并非京城废墟,也非青灯寺,而是那片她与陈江共同生活了七年的无名海岸。
可是,映入眼帘的……却是木屋的废墟。
原本整齐码放的木板被某种巨力撕裂、掀翻,散落在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沙滩上。
门前的碎石小路被深深犁开,篱笆荡然无存,连那几株早已枯死的野杜鹃,也被连根拔起,不知所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之外的血腥与腐败气息,与记忆中海风的味道格格不入。
虞绯夜站在废墟边缘,紫眸缓缓扫过这片满目疮痍。
她拳头攥紧,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咳、咳咳……”
【血肉】权柄的力量仍在侵蚀着她的躯体,尤其是在她使用了这股力量将阿杏复活后,这力量便再难从她体内被剥离。
但她并未在意,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木屋残骸的几处焦黑痕迹,以及沙滩上那些巨大、粘腻、绝非人类或寻常野兽留下的爪印和拖痕上。
是来自海洋的、被邪神血气侵染而异变的血肉怪物留下的。
虞绯夜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丝极淡的绯红光芒。光芒如丝如缕,渗入废墟的木板缝隙、沙滩的爪印深处,捕捉着残留的气息与不久前的画面碎片。
片刻后,她收回手,光芒散去。
她“看”到了。
数头形如巨大海星与章鱼混合体的畸变血肉怪物,顶着湿滑粘腻的触手和布满利齿的吸盘口器,在某个夜晚爬上了海岸。
它们发出无意义的嘶嚎,用蛮横的力量撕扯木屋的结构,用酸液腐蚀木材,将屋内所剩无几的简陋家具搅得粉碎。
它们似乎对这里残留的、属于虞绯夜和陈江的微弱气息感到本能的厌恶与攻击欲,破坏得格外彻底。
没有活物可供吞噬,它们肆虐一番后,便拖着臃肿的身躯,缓缓退回了黑暗的大海,只在沙滩上留下狼藉的痕迹和逐渐被潮水冲淡的污秽。
虞绯夜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海风依旧,浪声依旧。
只是曾经在晨光中升起炊烟、在夕阳下并肩而坐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堆被海水打湿的残破木头。
这样也好。
她心里这样想着,转身离开了。
只是,夜里,不知为何,整片大海,忽然被染上了刺目的绯红。
……
八年后。
又是一个黄昏。
天边的晚霞烧得稀薄,像被水晕开的胭脂,没什么精神地挂在鳞次栉比的屋檐剪影上。
这座在废墟上勉强重建起来的、被称作“新京”的城池,远不如昔日的大林京城宏伟,街道狭窄,房屋低矮,路面是新铺的碎石,雨天还会有些泥泞。
空气里,除了寻常市井的烟火气,隐约还能嗅到一丝经年不散的、若有若无的焦土与血腥的余韵。
城南,一条背阴的小巷深处。
一个身影斜倚在斑驳的、长着暗绿色青苔的墙角。
是虞绯夜。
她身上那袭标志性的、曾经鲜艳如凝固火焰的红裙,如今已变得黯淡,沾满了不知是尘土还是干涸污渍的痕迹,裙摆处甚至有几处不易察觉的破损。
绯红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甚至黏在了她苍白的、失去了光泽的脸颊上。
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不见丝毫血色,只有颧骨处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
那双曾经幽深、时而冰冷时而带着讥诮的紫眸,此刻半睁半闭,眸光涣散,像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倒映着巷子尽头那一小片正在迅速暗下去的天光。
她的一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则虚虚地按在左肋下方。即使隔着衣物,似乎也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一阵阵沉闷而顽固的痛楚。
那是当年与“绯红之主”决战时留下的旧伤,混杂了【血肉】权柄最恶毒的反噬。
这些年,这伤势如同附骨之疽,非但未曾痊愈,反而随着她心绪的沉寂而变得越发棘手。
按照常理来说,她早该在这样的侵蚀下死去了。
可不知为什么,她一直活到了现在。
不过她不想去深究那么多。
她似乎是想走到巷子尽头那家亮着昏黄灯火的酒馆里去——那里隐约传来浓郁的酒水的气味。
但只走到一半,胸腔里那股熟悉的腥甜便猛地涌了上来。
她扶着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指缝间有暗红色的痕迹渗出。
最终,她顺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她并非没有力气继续走下去,她是邪神,没那么容易倒下。
她只是不想再走了。
呼吸变得轻浅而紊乱,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巷子外的喧嚣仿佛隔着很远,只有风穿过狭窄巷道时发出的、呜咽般的低鸣,格外清晰。
七八年了。
距离那场决定世界存亡的战斗,距离她在空无一人的佛界确认了那个再也寻不见的身影,距离她回到那片只剩废墟的海岸,已经过去了七八年。
至于具体多少年,她记不清了。
这七八年里,她像个真正的游魂。
她走过重建中艰难求生的村落城镇,看过劫后余生的人们脸上麻木与希望交织的神情;
她也曾回到青灯寺附近,远远地,看着阿杏在净心和李婉宁的照顾下,逐渐适应这个陌生的新时代,脸上重新有了属于少女的的笑容。
但她从未现身。
这个世界得救了,但这拯救似乎与她并无真正的关联。
她像一个偶然路过的、力量强大的过客,在至关重要的节点推了一把,然后便被遗落在漫长的时间罅隙里。
她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归处。
身上的旧伤是唯一的、如影随形的“伴侣”,提醒着她那场战斗的存在。
疼痛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让她在无边无际的茫然中,还能感觉到自己“活着”的实感,哪怕这实感如此不堪。
现在的她,身上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颓唐。
“……还不如死在当年那场战斗里。拉着那丑陋的肉树同归于尽。”
她有些浑浑噩噩地想着。
这时,有一阵脚步声,从巷口传来,慢慢靠近。
虞绯夜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