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节
第321节
“闭嘴。”
皇帝只淡淡吐出两个字,目光却未从鹤清珺脸上移开半分。
原本还在懵懵懂懂地思考着“清珺生病了”的狮云歌,此刻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蓬松的金毛微微炸起,不动声色地往陈江和鹤清珺身边靠了靠。
看这样子,如果接下来的事情有任何不对,她立刻就会拎起两妖逃跑。
而陈江微微皱眉,正要起身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鹤清珺按住。
这名鹤族女孩,迎着那道能让普通妖族瞬间瘫软的视线,睫毛都未曾颤一下。
她腰背挺得笔直,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她身形清瘦,却像一竿宁折不弯的青竹。
“父皇言重了。”
她声音清泠,在死寂的大殿里一字一句砸得清晰,“清珺只是陈述事实。我灵脉枯朽,死气缠身,已是既定之数。
“陈医生医术通神,是妖族瑰宝,当用在刀刃上,没必要在我一个将死之妖身上浪费时间,更不该被一桩无意义的婚事缚住手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妖臣,继续道:“清珺自知时日无多,唯一的愿望,不过是这最后几年,能活得像一只真正的鹤——有翅难飞,便脚踏实地;命不久矣,便不染尘泥。
“父皇若真怜惜女儿,便莫要将她当作一件赏赐的器物,推入另一场算计之中。”
话音落下,殿内更加寂静。
陈江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他知道,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如果皇帝动怒,那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转过头来,试图和狮云歌进行眼神交流,让她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掺和这件事。
如果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他会立刻带着鹤清珺离开。
皇宫大殿,高手众多,他不敢用传音术之类的,只能靠眼神交流,希望她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但也不知道狮云歌理解成什么样子了,只见她的金毛炸得更开了一些,眼神坚毅地点了点头。
那模样就好像在说,放心,交给我吧。
……我交给你个大头鬼啊。
陈江无奈扶额。
“公主殿下,休得无礼!”
这时候,殿内一名鹤族长老霍然起身,胡须抖得厉害,“陛下美意,岂容你妄加揣测!”
然而,没等鹤清珺回应,皇帝却抬起手,止住了那长老的呵斥。
他没有动怒,反而眸底的沉色一点点化开,最终,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喉间的闷响,随即越来越大,变成了爽朗的大笑,笑声震得殿顶的妖力风铃叮当作响。
“好!好!好!”
皇帝连道三声好,抚掌大笑,“不愧是朕的女儿,这性子,和朕年轻时简直如出一辙!即使身患顽疾,也该不畏强权,孤高自傲!我鹤族的玉翎,就该是这个样子!”
皇帝的笑声在大殿里回荡许久,才缓缓收住。他抬手示意那名还想开口的鹤族长老坐下,目光重新落回鹤清珺身上,眼底那点沉色褪去,多了几分复杂。
“也罢。朕本想着,你们两个既是并肩作战的队友,私下感情似乎也相当不错,便出手撮合一下。”
皇帝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龙鳞纹路,“既然清珺不愿,那便算了。”
殿内紧绷的气氛随着皇帝的话音缓缓落地,鹤清珺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只规规矩矩地再行了一礼,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狮云歌抓了抓头发,嘟囔着问:
“啥叫‘既是并肩作战的队友,私下感情也相当不错,便出手撮合一下啊’?
“我也是他们的队友啊,咋不带我玩?我和陈医生私下感情也好啊,和清珺私下感情就更好了,咋没人把他们跟我撮合一下?”
说着,她嘿嘿笑了一声,“他们俩谁都行,我不挑的。”
皇帝:“……”
众妖:“……”
陈江:“……”
鹤清珺:“……”
殿内的死寂被狮云歌这没心没肺的一句话戳得七零八落,不少老妖憋得胡子直抖,却又不敢在皇帝面前失态,只能低头闷声喝茶,假装自己没听见。
皇帝愣了一瞬,随即失笑摇头,“你这丫头,倒是会浑水摸鱼。”
狮云歌歪着脑袋,一脸无辜:“陛下,我说的是实话嘛!我们本来就是一个团队啊。要不你把他俩都许配给我吧,我照单全收了。”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陈江和鹤清珺中间,左边拽住陈江的袖子,右边扯住鹤清珺的衣角,像只护食的小狮子,把两个妖都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鹤清珺被她扯得微微一晃,神色无奈,却也没挣开,只垂着眼眸,唇角悄悄弯了一点。
陈江也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没抽回袖子,只屈指弹了下狮云歌光洁的额头:“大庭广众之下,少胡言乱语。”
皇帝看着这三人之间自然亲昵的互动,眼底的复杂又深了几分。
他原是想借联姻将陈江彻底绑在皇室战车上,将这枚“瑰宝”牢牢握在手中。
却没料到鹤清珺会当众撕开自己的伤疤,把这桩算计摔得稀碎。
不愧是鹤族的玉翎,骨子里就带着鹤族天生的孤傲,即使生来便身负诅咒,也无法将其磨灭。
“罢了。”
皇帝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玉箸,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今日是庆功宴,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来人,没看到云歌那里的肉都快空了吗?再给她添两盘。”
“谢陛下!”
狮云歌眼睛瞬间亮了,松开两妖的袖子,立刻对刚端上来的肉发起猛攻,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尾巴在椅子下扫得地毯沙沙作响,刚才那点紧绷的气氛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鹤清珺看着她的模样,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也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陈江则是夹了块肉放到鹤清珺盘子里,低声说,“做得很好,但以后别这样说自己。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是累赘、拖油瓶。”
“……嗯。”
鹤清珺看着他,唇角弯了弯,轻轻点头。
之后的宫宴再无波澜,丝竹声重新响起,殿内又恢复了觥筹交错的喧闹。
只是不少妖臣的目光仍在三人身上流转,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忌惮,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惋惜这位鹤族玉翎,终究是盏将熄的油灯。
宫宴散时已近黄昏,朱红宫墙被夕阳染成暖金色。
狮云歌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带着烤肉香气的饱嗝,“嗝……吃饱了,嘿嘿。”
看她这样子,陈江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转过头来,他看向身侧的鹤清珺,“清珺,陛下赏的九转养灵膏,记得每日卯时、酉时各服一次,我晚间去你住处帮你把脉,看看药效。”
鹤清珺指尖摩挲着袖中温热的玉瓶,轻轻点头。
方才在殿上,她把所有话都摊开了说,反倒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也是,都没几年可活了,就该这样毫无顾忌才是。
三妖行至宫门外,却见一名身着青袍的内侍正候在马车旁,见他们出来,立刻躬身行礼:“陈神医,陛下有口谕,请您留步。”
狮云歌立刻往前站了半步:“陛下又要说什么?不会是反悔了,还要撮合他俩吧?”
内侍忙摆手:“云歌少主误会,陛下只是说,御药房新近整理了一批关于上古诅咒的残卷,存放在皇家藏书阁的禁区,许陈神医自由查阅。另外……”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递到陈江面前,“陛下说,这枚令牌可通行皇城大半禁地,若您需要什么珍稀药材,也可凭证去御药房调取。”
陈江接过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盘绕的龙纹,垂眸思忖片刻,才道:“替我谢过陛下。”
内侍领命离去后,狮云歌才凑过来,扒着陈江的胳膊晃了晃:“陈医生,陛下这是转性了?不逼你娶清珺,还给你送令牌?”
“不是转性,是权衡。”
陈江将令牌收进袖中,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宫墙,“他原本想借联姻把我绑在皇室,如今清珺拒了,他倒也干脆,改用以利诱之的路子。”
鹤清珺轻声接口:“父皇向来如此,利益为先。但他肯拿出禁区的残卷……倒是比我想象中大方些。”
那些残卷多是上古遗留,连她身为公主,也只有在族老陪同下才能翻阅一二,如今竟直接给了陈江调阅的权利,倒真有几分惜才的意思。
“先不说这么多,你们之前在殿里说的,清珺的病是什么意思?”
狮云歌似是想到什么,连忙迫不及待地开口问,“清珺你得了什么病?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鹤清珺的脚步顿了顿,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月白裙摆沾了点宫道的尘土。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袖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枚装了九转养灵膏的玉瓶。
她转头看向陈江,以问询的眼神看向陈江,陈江叹了口气,道,“说吧。你不说,她迟早也会知道的。”
狮云歌看着他们两个,神色愈发狐疑,“搞这么严肃做什么?之前在皇宫里,清珺你说你是将死之妖,不会是真的吧?”
“……是真的。”
她轻声说,“灵脉里缠了死气,只能活几年了。”
狮云歌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琥珀色的瞳孔瞬间放大,爪子“啪”地搭在鹤清珺肩上,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晃倒:“啥?几年?!啥时候的事儿?咋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鹤清珺抬眼看她,琉璃色的眸子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连皇宫御医都束手无策,你去了,难道还能把死气啃下来吃掉不成?”
“连陈医生都治不好吗?”
狮云歌又转头看向陈江,“陈医生你说句话啊!”
“……我治不了。生命与死亡,本就相生相克。死气,是我神愈天狐一脉的克星。”
陈江叹了口气,“等我这些天,用陛下给的令牌去翻一翻禁区残卷,看看能不能找到办法吧。”
“怎么这样……”
狮云歌像是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般,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下去。
“没事的云歌,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鹤清珺上前,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别不开心了,陈医生这么厉害,说不定能找到治疗我的方法呢。”
“唔,好吧。陈医生你要加油啊,要是找到了办法,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放心吧。”
……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江除了日常当校医外,其余大部分空闲时间都泡在了皇家藏书阁的禁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