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个孩子嘛。”

　　鹤清珺眨眨眼，指尖又在他鼻梁上蹭了一下，把那粒冰晶碾成了水珠。

　　陈江笑了下，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力道很轻，像是怕敲重了她疼。鹤清珺捂着额头，眼里却全是笑意，琉璃色的眸子被阳光洗得透亮，像盛了一汪融化的雪水。

　　风从冰原上掠过，带着远处雪粒摩擦的沙沙声。

　　两妖就这么靠着冰壁，谁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晒着那点没什么温度的太阳。

　　很久之后，鹤清珺轻声说：“陈医生。“

　　“嗯。“

　　“饼要糊了。“

　　“……“

　　陈江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冲向炉子，看他这样子，鹤清珺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

　　地热湖藏在北境东部的褶皱里，远远就能看见白汽从冰原裂缝中蒸腾而上，像大地在呵一口积攒了万年的热气。

　　在冰原上行走了几日，陈江和鹤清珺也是终于到了这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汪碧绿的湖水，热气氤氲间，湖底幽蓝的苔藓随着水下暗流缓缓摇曳，果真像铺了满湖的碎星。

　　湖岸边的岩石被地热烘烤得温温的，连空气里的寒气都软了几分。

　　“比南岭的温泉暖多了。“她蹲下身，指尖探入湖水，温热立刻顺着指尖爬上来，灵脉里那些蛰伏的死气像是被这温度哄住了，安分了不少。

　　陈江回忆了一番，叮嘱道：“我记得书里说过，这湖水的水温分布不均，靠岸这边最适宜。你在这儿坐着适应一会儿，别急着下去。“

　　他说话时，袖口滑落一截，鹤清珺瞥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青灰色痕迹。

　　那是焚寿丹反噬的印记，上次极光谷里他咳血后，她就留意到了。

　　“陈医生。“她忽然唤他。

　　“嗯？“

　　“你也下去泡一会儿吧。“她仰起脸，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湖底的光，“你的体温也不高。“

　　陈江动作顿了顿，随即失笑：“我是医生，哪有病人指挥医生的道理？“

　　“病人也有权要求医生照顾好自己。“

　　鹤清珺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像湖面的水汽，“不然如果医生出了什么意外，那我这个病人该怎么办？“

　　“……好吧。”

　　陈江其实也挺想泡个澡的。

　　他背过身去，脱下外套，刚要入湖的时候，余光瞥见鹤清珺也褪去了外衣，只穿着一件露出大片白腻皮肤的里衣。

　　这位鹤族的小公主身材相当匀称，腰肢纤细，小腹平坦，没有一丝赘肉。该瘦的地方瘦，该有料的地方也相当有料。

　　见陈江视线望过来，她有些害羞地伸手微微遮了下关键部位。

　　但顿了顿，见陈江很礼貌地移开了视线，她又歪了歪头，问，“好看吗？”

　　“什么东西好不好看？这里的风景吗？”

　　陈江装傻。

　　“……陈医生也喜欢明知故问。”

　　鹤清珺眼底露出一丝笑意，倒也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慢慢走进湖水中。

　　陈江也迅速遁入湖中。

　　水汽很快将两人的轮廓模糊开来。

　　鹤清珺靠在湖边的浅滩上，温热的水流没过肩胛，连日赶路的疲惫被一点点泡软。

　　她偏过头，看见陈江闭目靠在不远处的岩石边，表情相当惬意。

　　“陈医生。“

　　她轻声开口。

　　“嗯？“

　　“你以前来过北境地热湖吗？“

　　“没有。“

　　陈江眼睛都没睁，“只在书上看过记载。“

　　“很难想象，在极寒的冰原，还有这种地方。”

　　她伸手撩起一捧水，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滑落。

　　陈江这才睁开眼，水汽濡湿了他的睫毛，让他平日里清明的目光显得有些朦胧：“听说湖底的苔藓还有安神效果，可以感受一下。”

　　鹤清珺顺着他的话低头看去，湖底的碎星在波光里晃动，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星雨。

　　“陈医生。“

　　“又怎么了？“

　　“谢谢你带我来看这些。“

　　她的声音被水汽浸得软糯，“之前虽然写了个遗愿清单，但有些愿望我自己都觉得没有实现的机会，就比如来北境这件事……那时候总觉得，我剩下的大部分时间，似乎只能用来等死。“

　　陈江睁开眼，目光越过晃动的波光落在她脸上。

　　“别说傻话。”

　　他语气温和，“我们还有很多能做的事呢。”

　　鹤清珺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湖面的白汽缓缓流动，将两人的身影裹在其中，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

　　远处冰原的风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水下苔藓随波摇曳的细响，和两人绵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很快，泡了一会儿后，陈江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走上岸。

　　他拿起先前在一座北境小镇中买来的在浴袍披上，又取了另一件走到湖边，背过身去：“时间差不多了，上来吧。“

　　身后传来水声哗啦，然后是赤足踩在温石上细微的声响。

　　鹤清珺穿上浴袍，发梢还在滴水，被湖岸的风一吹，冷得缩了缩脖子。

　　陈江已经生好了小火堆，火光映着她湿漉漉的脸，将琉璃色的眸子染成暖琥珀。

　　“头发不擦干会着凉。”

　　陈江走过来，指尖凝出一缕新绿妖力，像梳子一样从她发间缓缓梳过，每梳一下，发丝就干爽一分，还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鹤清珺乖乖坐在火堆旁，任由他摆弄。

　　火堆噼啪作响，湖面的碎星仍在摇曳。

　　地热湖的夜还很长，而他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但此刻，水汽蒸腾的温暖里，谁也没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只是安静地，靠着彼此，听风从冰原尽头吹过来，在这里拐了个温柔的弯。

第二百六十四章：陨星海

　　地热湖的暖意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但路终究要继续走。

　　快要离开北境冰原时，鹤清珺把那只封着冰虫的小玉盒交还给陈江：“找个厚冰层放回去吧，它该继续睡了。“

　　“其实带回去也不是不行。”

　　陈江接过玉盒，沉吟片刻，说道，“用妖力模拟出冰原的环境就好了，不是什么难事。”

　　“……算了吧。”

　　鹤清珺笑着摇摇头，“总要学会告别的。”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两妖沿原路返回，一路上鹤清珺的话比来时少了些。

　　倒不是不开心，而是那种看过极光之后、灵魂被什么东西填满又掏空的感觉，让她需要时间消化。

　　陈江也没打扰，只是在每晚扎营时，要耗费些时间为她温养妖脉。

　　北境的寒气没能真正伤及她，但死气被极阴之地刺激后的余韵，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彻底压平。

　　回到万妖城时，正值初春。

　　城中街道两侧的枯枝抽了嫩芽，妖族商贩的吆喝声比深冬时热闹了不少。鹤清珺下了云舟，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烟火气的空气，唇角弯了弯：“还是这里暖和。“

　　“先在学校里休整几天吧。“

　　陈江拎着行李，步子不紧不慢，“我这几天应该大部分时间都会在藏书阁，有事去那里找我吧。“

　　“又去藏书阁做什么？”

　　“自然是查一查我们的下一站——陨星海的资料。”

　　陈江说道，眉宇间那层淡淡的倦色比北境时又深了些，“陨星海不是寻常地方，不能像北境那样慢慢走慢慢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传闻那里是上古妖神与邪神交战时的陨落之地，海面上漂浮着散落的神性碎片，也有神级死气淤积。寻常九阶大妖进去都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被碎片里的残存意志侵蚀，或者被死气直接吞掉。“

　　鹤清珺脚步微顿。

　　“如果真的很危险的话……其实可以不去的。”

　　她轻声说，

　　“那怎么行，我都说了，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陪你去的。”

　　陈江笑笑，“你不会想让我食言吧？”

　　鹤清珺抿抿唇，“可是那地方……”

　　“没事。”

　　陈江摆摆手，“做好充足准备，就问题不大。况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