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节
第371节
茶汤呈深褐色,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初闻微苦,细品却有回甘。鹤清珺小口啜饮,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连指尖都热了起来。
“好茶。”她由衷赞叹。
掌柜的笑了:“姑娘是外地来的吧?我们傩都的茶,外人第一次喝都不习惯,但喝惯了就离不开。对了,明晚是‘洗街日’,两位要是留下来,能看到最正宗的傩戏。”
“洗街日?”陈江挑眉。
“就是全城戴上面具,在街上跳舞,把一年的晦气都洗掉。”掌柜的压低声音,“传说那天鬼神会真的降临,挑选有缘人带走。”
陈江笑笑,没接话。他自然知道这只是传说,但鹤清珺却来了兴致,追问道:“那面具呢?在哪里能买到?”
“东街的‘鬼手张’铺子里,全城最好的面具都是他做的。”掌柜的指了个方向。
翌日清晨,两妖便去了东街。
鬼手张的铺子不大,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墙上挂的、地上摆的、天花板上吊的,足有上百个。铺子深处,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正低头雕刻着什么,木屑飞溅。
“张师傅?”陈江开口。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买面具?”
“看看。”陈江扫了一圈,“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
老头哼了一声,“我这儿的面具,每个都有特别的。你看这个——”
他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这是‘开山神’,能劈开一切障碍;这个——”
又拿起一个慈眉善目的,“这是‘土地公’,保一方平安;还有这个——”
他忽然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小巧的面具,只有巴掌大,半边是笑颜,半边是哭脸,用极细的笔触绘成,色彩对比强烈。
“这个叫‘阴阳面’。”老头说,“人界的喜怒哀乐,全在这上面了。戴上面具,你就是另一个人。”
鹤清珺接过那个阴阳面,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忽然说:“陈医生,我们各买一个吧。”
陈江挑眉:“买面具做什么?”
“留作纪念。”她眨眨眼。
陈江失笑,却也由着她,挑了一个最简单的素面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巴。鹤清珺则选了那个阴阳面,戴在脸上,半笑半哭,显得格外诡异。
鬼手张看着他们,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两位小心。”
离开铺子时,鹤清珺还戴着那个阴阳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陈江伸手将它摘下来,笑道:“在街上戴这个,吓着孩子怎么办?”
“我又没遮住眼睛。”她嘟囔着,却也没再戴回去,只拿在手里把玩。
傍晚时分,洗街日正式开始。
全城的人似乎都涌上了街头,无论男女老少,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鼓声从城中心响起,低沉而有力,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紧接着,唢呐、铜锣、铙钹的声音加入进来,汇成一片嘈杂而热烈的海洋。
游行队伍从城隍庙出发,前面是几个戴着巨大神面的人,踩着高跷,手里挥舞着木制的兵器;后面跟着的是穿着彩衣的舞者,他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又一个圈,边跳边唱,曲调古怪却充满力量。
鹤清珺看得入迷,不自觉地跟着队伍往前走。陈江紧紧牵着她的手,生怕她被挤散。
“陈医生,你看那个!”她忽然指着队伍末尾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没有戴面具的人,穿着一身破旧的麻衣,脸上涂满了黑白相间的颜料,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竿头挑着一盏纸灯笼。他走在队伍最后,脚步踉跄,仿佛醉汉,却始终没有掉队。
“那是‘引路人’。”陈江低声解释,“传说中负责引导鬼神的人。他不能戴面具,因为鬼神要认得他的脸。”
鹤清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忽然觉得,人界的信仰虽然粗糙,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这些凡人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对未知世界的敬畏与祈求。
游行持续了整整一夜。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鼓声戛然而止,人群在一瞬间散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满地的纸屑和脚印,证明着昨夜的狂欢。
傩都好虽好,却没有跨界传送阵。
两妖在傩都又住了一日,便继续向东。
……
离开傩都后,地势渐渐低平,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
古道两旁的植被从针叶林变成了阔叶林,再往前,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陈江收了云气,改为步行。
鹤清珺说想感受一下人界的泥土气息,他便陪她沿着一条蜿蜒的土路慢慢走。
路两旁是成片的稻田,此时人界已经到了秋季,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金黄色的波浪在风中翻滚。
几个农人正在田里收割,镰刀划过稻秆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人界的秋收么?还挺热闹的。”
鹤清珺蹲在田埂上,捡起一株掉落的稻穗,放在掌心细细端详。稻粒饱满坚硬,带着阳光的余温。
“这是他们一年的希望。”陈江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对凡人来说,这就是最大的事。”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水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前方,河水浑浊而湍急,裹挟着上游的落叶与泥沙,滚滚向东流去。
“这是‘沧澜江’,人界南方的大河之一。”陈江说,“过了江,就是云梦泽的流域了。”
江边停着几艘渡船,船夫是个黝黑精瘦的老汉,正蹲在船头抽烟。见两人过来,他吐出一口烟圈,沙哑着嗓子问:“过河?”
“嗯,去对岸。”陈江摸出几枚铜钱。
老汉也不多话,起身撑篙。渡船缓缓离岸,驶入江心。水流比岸边看起来更急,船身摇晃得厉害,鹤清珺却站得稳稳的,踩在甲板上,感受着江水拍击船底的震动。
“姑娘不怕?”
老汉好奇地问。
“不怕。”
鹤清珺摇摇头,她好歹也是个五阶妖灵。
老汉看了陈江一眼,见他神色更是淡然,便知这两人不是凡人,于是不再多话,只专心撑船。
过了江,地势愈发低平,水汽也越来越重。
远处出现了一片浩渺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无边无际,仿佛与天相接。
“云梦泽。”陈江深吸一口气,“人界最大的淡水泽国之一。”
泽边有一座小镇,叫做“芦花镇”。顾名思义,镇子周围长满了芦苇,此时正值深秋,芦花盛开,白茫茫一片,风一吹,就像下了一场雪。
两妖在镇上找了家临泽的客栈住下。
客栈的窗户正对着水面,推开便能闻到泽水的腥味和芦苇的清香。
“听说云梦泽的月亮很美。”
陈江站在窗台前,望着远处水天一色,“今天刚好是十五,可以好好看看月亮。”
“不是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么?”
“差不多,差不多。”
夜幕降临,月亮如约升起。
圆月悬在水面上空,清辉洒满泽面,碎成千万片银鳞。雾气散去,水面如镜,将月亮的影子完整地映在其中,天上一个,水里一个,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云梦秋月……”鹤清珺轻声念道,“果然名不虚传。”
陈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被月光镀上银边的侧脸。她琉璃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月亮,比天上的更亮。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循声望去,只见一艘小渔船停在芦苇荡中,一个渔夫正坐在船头吹笛,曲调苍凉而辽阔,仿佛在诉说千年的孤独。
“那是‘芦花调’。”陈江说,“渔人排遣寂寞的曲子。”
鹤清珺听着听着,忽然说:“陈医生,你会吹笛子吗?”
“会一点。”陈江点头,“以前游历时学的。”
“吹给我听。”
陈江随手用妖力凝成一支白玉笛,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笛声划破夜空,与远处的芦花调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
曲调起初平缓,如泽面微波,渐渐转急,似秋风扫过芦苇荡,最后又归于平静,余音袅袅,在水面上久久不散。
第二百九十三章:最强大的勾魂夺魄之术
离开芦花镇后,两妖继续往东。
这一路,地势从平原渐渐过渡到丘陵,土壤的颜色也从黑色变成了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香,与之前的水汽截然不同。
“前面是‘瓷都’。”
陈江指着远处山谷中升起的青烟,“人界烧制瓷器最好的地方。”
瓷都果然名不虚传。还未进城,便听到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那是瓷窑开窑的声音。
入城后,街道两旁全是瓷器铺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青花的、粉彩的、单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客官,买瓷器吗?”
铺子的老板热情地招呼,“我们这儿的瓷,全天下独一份!”
鹤清珺被一只青瓷花瓶吸引住了。
瓶身上画着几只飞鹤,姿态各异,栩栩如生,釉色清透,仿佛能透过瓶子看到里面的水。
“这是‘鹤舞九天’。”
老板得意地说,“我们最好的画师画的,只此一件。”
陈江付了钱,将花瓶递给鹤清珺。
她显然很喜欢这瓷器,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走,去看看瓷窑。”
陈江牵着她的手,往城外的山坡走去。
瓷窑就建在山坡上,一座连着一座,像巨大的馒头。
窑口冒着白烟,热气扑面而来。几个赤膊的工匠正从窑里搬出烧好的瓷器,放在地上冷却。
“这是最后一道工序。”
陈江解释,“温度差一点,釉色就会不一样。”
鹤清珺好奇地看着那些刚出窑的瓷器,还带着余温,釉面在冷却中微微变化,仿佛有生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