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节
第377节
“……等好一点再说吧。“
她闭上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陈江替她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很久。
……
祖地的日子一如既往地朴素。
没有仪器的嗡鸣,没有来往的学生,没有排着队的病患。
有的只是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莲池里光屑落水的叮咚声,和日复一日、缓慢流淌的时光。
鹤清珺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她已经下不了床了。
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片刻,便让陈江把她扶到窗边,靠着他的肩膀看一会儿莲池里的睡莲。
那些花在夜里会发光,花瓣开合间洒下细碎的光屑,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鹤清珺看得入神时,会不自觉地伸手去够,但指尖刚伸出窗棂就无力地垂下来。
陈江便把那些光屑拢一捧,放在她掌心。
“抓不住的。“他轻声说,像从前那样。
“嗯。“她低头看着掌心里渐渐消散的光点,笑了笑,“和以前一样。“
陈江的经脉里,死气在一天天变浓。
起初只是运转妖力时的细微凝滞,后来变成了持续性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经脉深处缓慢地啃噬。
他依旧每天清晨打坐,试图用生命法则将死气压制下去,但效果却不大。
这些死气源于死亡权柄,仅以生命法则,很难与权柄相抗。
那些死气已经与他自身的妖力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没有在鹤清珺面前显露过。
每次打坐完,他都先在体内将那股滞涩感压到最深处,确认脸上没有任何异样,才去给她煎药。
药是祖地特有的灵草熬的,能暂时缓解死气带来的痛苦,但治标不治本。
鹤清珺每次喝完都会好受一些,脸色红润一点,甚至能多清醒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是她一天中最珍贵的时光。
……
“陈医生,给我讲个故事吧。“
这天下午,鹤清珺难得清醒的时间多了些,靠在陈江怀里,声音很轻很轻。
“什么故事?“
“什么都行。你以前游历妖界时遇到的,奇奇怪怪的事。“
陈江想了想,说:“我见过一只住在火山口里的龟妖,活了上千年,壳上全是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他说他年轻时也想去外面闯闯,后来被一巴掌拍进了火山里,就再也没出来过。“
“谁拍的?“
“不知道。他睡着了,被拍的时候在做梦。“
鹤清珺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息。
“后来呢?“
“后来他就在火山里住了下来,每天泡温泉,觉得也挺好。他说,妖生嘛,在哪不是活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只龟妖挺想得开的。“
“嗯。”
“我之前总想找到活着的意义。我觉得如果能找到活着的意义,那也算没白活。”
鹤清珺轻轻笑了下,“鹤族是高傲的种族。即使天生灵脉虚弱,即使生命短暂,我也不允许我庸庸碌碌。”
陈江低头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莲池上,像是自言自语。
“但找了这么久,我还是没能找到,活着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可我现在仍然觉得没白活。”
她抬起头,看着陈江的脸,轻声说,“因为有云歌,还有陈医生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在这样美好的世界里活着,我觉得很有意义。”
陈江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落下一吻。
“我说情话的功底是不是又变高了?”
鹤清珺笑着问。
“是啊。”
陈江也笑,“清珺越来越厉害了。”
“哼哼。”
……
夜里,陈江独自坐在莲池边。
月光把灵玉莲瓣照得像一块浸在碧水里的玉。
他摊开手掌,浓郁生命法则光晕在掌心流转,光晕的边缘隐隐泛着一丝灰气。
死气正在侵蚀他的法则力量。
他闭上眼,感知沉入体内。经脉深处,那股滞涩感已经蔓延到了妖脉的四成,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小的沙砾在血管里摩擦。
他睁开眼睛,生命法则全力运转,绿色光晕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将整片莲池照得通明。
池里的睡莲感应到这股浓郁的生命能量,纷纷绽放,光屑如雨般洒落。
可死气仍没有被清除。
它们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被逼到了经脉的最深处,蛰伏了片刻,然后又像潮水退去后重新漫上沙滩的海水,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渗透回来。
陈江收回力量,光晕熄灭。
他坐在池边,看着水面倒映的月亮,很久没动。
他在想,生命之神的晋升仪式是“战胜死亡”,这个“战胜死亡”,指的会不会就是这个死亡邪神的诅咒。
可他必须得先成为生命之神,将法则转化为权柄,才有办法消除诅咒。
但不消除诅咒,就完不成仪式,无法晋升生命之神。
这似乎陷入了某种死循环。
陈江用力揉了揉眉心,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对“战胜死亡”这个仪式仍然没有任何头绪。
纵使他一直都是乐观豁达的性格,也不由得有些心急了。
但心急也没用。
成神,哪有这么容易。
……
鹤清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大多数时候她都在昏睡,呼吸有些浅。
陈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用生命法则一遍遍压制她体内的死气。但他自己的力量也在衰退,每一次压制都比上一次更吃力,持续的时间也更短。
这天清晨,她醒了一小会儿。
陈江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垂落。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陈医生,你瘦了。“
“有么?“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可能是最近没怎么吃饭。“
“骗人。“
鹤清珺盯着他,“你这样的层次,怎么可能因为没怎么吃饭就瘦下来?之前我还看到你的眼睛里有青影,我以为是你没睡好,可你是神愈天狐,就算几天没睡,也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
“……好吧。”
陈江叹了口气,“其实是修行上出了点岔子,小事,不打紧。”
“真的吗?”
鹤清珺仔细分辨着陈江的表情。
她修为太低,不清楚陈江到底是什么状况,只能靠陈江的表情来分辨他说没说谎。
但陈江是老油子了,自然不会被她看出破绽。
于是鹤清珺让陈江修行时小心些,陈江点头应下,这事也就过去了。
……
鹤清珺清醒的时间少到一定程度后,反而不再变少,慢慢稳定了下来。
即便如此,每一次清醒,鹤清珺仍旧格外珍惜。
她不再执着于寻找什么“活着的意义“,这个困扰了她许久的问题,似乎已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自己解开了。
“陈医生,今天外面什么天气?“
这天下午,她难得睁开了眼,声音比昨日稍微有了些力气。
陈江正坐在窗边调息,闻言立刻收了功,起身走到榻边。他探了探她的脉象,死气又被压制了回去,暂时没有翻涌的迹象。
“晴天。“
他笑着说,“祖地很少有阴天,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想出去。“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
莲池里的睡莲正开得盛,花瓣在灵玉折射的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屑随着花瓣的开合簌簌落下,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细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