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不是一种病。

　　九尾天狐老祖虽然早有预料，但知道答案，还是露出了一丝黯然。

　　“那妖界呢？”

　　她低声问。

　　“什么？”

　　陈江在想别的事，有些走神。

　　“那妖界呢？”

　　九尾天狐老祖提高了些音量，“妖界，还有救吗？”

　　对于这个问题，陈江却并未回答。

　　他只是开口问，“云歌呢？”

　　“狮元帅她……也陨落了。”

　　九尾天狐老祖沉默了两秒，“她燃烧了自己的一切，想与邪神同归于尽。可她失败了，邪神没有死，只是受了重伤，逃走了。”

　　陈江闭了闭眼。

　　他伸出手，轻轻将鹤清珺额前散乱的白发拢到耳后。

　　“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复归平静。

　　九尾天狐老祖看着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但看着陈江平静得近乎可怕的表情，还是没有开口。

　　想来也是，虽然这位国师大人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但是，一只没有成神、甚至没有成年的神愈天狐，能有什么对付邪神的方法呢。

　　还是赶紧回去，让族人们去人界避难去吧。

　　也不知那邪神占领了妖界后，还会不会对人界下手……

　　心里想着这些，这位九尾天狐族的老祖离开了校医室。

　　校医室的门合上。

　　陈江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鹤清珺的脸。

　　“……这身盔甲，还挺威风的。”

　　他轻轻开口，“很适合你。”

　　鹤清珺没有回应。

　　陈江沉默了下去。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药柜旁，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金黄的盒子。

　　打开，里面是那块大青石。

　　“死了那么多妖，他们的魂灵都被你吸收了吧。”

　　陈江缓慢开口，“你恢复了吗？”

　　“并没有，孩子。”

　　温吞的女声在陈江脑海中响起，“邪神已经占据了这个世界一半的土地。我吸收魂灵补充的本源，还没有亏空得多。这样下去，即使我所有孩子们的魂灵都被我吸收，我也无法恢复。”

　　陈江没有多说。

　　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你，能把清珺和云歌的魂灵，还给我吗？”

　　片刻后，他又问道。

　　“……很抱歉，我的孩子。”

　　世界意志低声说，“世界本源有缺，吸收她们的魂灵来补给自身，是世界的本能，也是世界的规则。规则，在意志之上，不受意志的控制。

　　“就像你没办法控制自己身体里的每一条毛细血管的走向一样，我同样也无法逾越这种规则，将她们被吸收的魂灵取出来。”

　　陈江没说话。

　　“抱歉，孩子。”

　　世界意志再次开口，声音很轻，“我什么都帮不到你。”

　　“……没事。”

　　陈江轻轻揉了揉眉心。

　　“我早就预料到了。”

　　……

　　第二天。

　　鹤九天的弟弟，鹤凌霄，登基称帝。

　　他本是个闲散王爷，喜欢吟诗作画，从不过问朝政。

　　可鹤清珺死了，国不可一日无君，鹤九天其他的孩子都不靠谱，只能让他这个王爷顶上了。

　　他本不想当这个皇帝的。

　　但他还是当了。

　　第三天，鹤凌霄与前两任皇帝一样，亲自奔赴前线，带着最后集结出的，一共不到十万、甚至其中有一半都还是学生的军队，去守万妖城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坚持一天，全军覆没。

　　鹤凌霄最后被亡灵大军围住，乱刀砍死。

　　妖界再也拿不出兵马了。

　　至此，这场战争才终于有了结果。

　　……

　　鹤凌霄战死的消息传回时，城头那面绣着白鹤的旗还没降下来。

　　风卷着灰黑的死气从东边漫过来，像一片慢慢合拢的幕布，把整座城罩了进去。

　　城头那面绣着白鹤的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却再没有妖去仰望它了——旗还在，国却已经亡了。

　　年轻力壮的居民们收拾好东西，拖家带口，一批一批地逃难去了。

　　万妖城残留的居民不少，逃难的队伍规模不小。

　　他们大多数都沉默着，没有人再提“陛下”，没有人再喊“万妖国”。

　　那些曾经沸腾的热血、悲壮的誓言，都被这一场接一场的死亡磨平了。他们不是不想反抗，是已经没有可反抗的了——兵没了，将没了，皇帝都死了三个了。

　　现如今，除了逃难，还能做什么？

　　去和那邪神拼了？

　　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队伍中不乏有小孩子，孩子们不懂这些，他们眼神茫然，只一味地跟着自己的家长走。

　　有孩子疑惑地问自己的妈妈，“妈妈，我们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啊？这里难道不是我们的家吗？”

　　“……我们的家很快就要没了。”

　　“那爸爸呢？我们不等爸爸回来吗？”

　　“你爸爸去打仗了，等他打赢了就会来找我们的。”

　　“哦……”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

　　又过了一天。

　　万妖城已经变得空旷了。

　　店铺全关了门，门板缝里漏出几缕昏黄的烛光，又很快被风吹灭。

　　街上只有一两只不愿走的老妖，佝偻着背从巷口走过。

　　脚步拖沓，眼神空洞，浑浑噩噩。

　　城中央的广场上，不知谁摆了几盏白灯笼，灯纸被风吹得簌簌响。

　　……

　　学校里，同样也没有多少妖了。

　　但还是有几十上百个学生，守在校医室门前。

　　他们这些妖，都是从外地考进学校里的。

　　他们的家，早就在战争中被毁掉了。

　　他们无处可去。

　　没过多久，门开了。

　　陈江走出来，手里抱着那个金黄的盒子。

　　“陈医生……”

　　“陈医生，我们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陈医生，妖界，真的要亡了吗……”

　　陈江站在校医室门口，看着眼前这上百个学生。

　　他们有的还穿着学院的制服，有的已经换上了粗布衣裳，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茫然、恐惧，以及一丝微弱的、不愿熄灭的期待。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